我叫陈志旺,街坊都喊我阿旺,北海本地人,今年四十三,在地角老码头旁边开一间海鲜干货铺子,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我守了二十来年。这件事不是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我从头到尾亲眼所见,一天都没落下。昨夜我睁着眼到天光,今天铺子也没开,我想趁着还记得清楚,把它原原本本写下来。信不信由你们,我写的时候,手一直是抖的。
先讲走了的人。是我三叔公,陈守业,虚岁九十一。我们陈家祖上外沙的水上人,三代跑船,到三叔公这一辈,北部湾的渔场海路,他闭着眼都走得通。老一辈人讲,三叔公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海眼”,看云识风,看水识流,人家出海看天,他出海看海面上一圈水色。这样一个人,按理是海养他一辈子,海送他一辈子,谁也想不到,他走的时候,海会来接他。
事情要从一九七三年讲起。那年老历七月半前后,三叔公替生产大队跑一趟货,木船顺发号,装的是蚝豉和砖瓦,送去雷州那边。船上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大他两岁的结拜兄弟,姓朱,叫朱日成,外沙上岸的水上人,脑袋生得大,人人喊他大头朱。两个人是一条船上滚大的,拜过把子,好到合穿一条裤。大头朱是头桨,力气大,摇橹一把好手,颈上常年挂一枚铜哨,绿莹莹的,绳子孔都磨圆了。那是他们兄弟两个定的规矩:船进港,天黑看不见岸,就吹三长一短,岸上的人听见,就去栈桥头接缆。
那趟船去时顺,回来在斜阳岛外面遇上突风。老渔民都晓得,七月半的台风讲变就变,前一刻天还开着,后一刻浪就立起来了。顺发号是木船,两炷香工夫就散了架。三叔公后来说,最后是他被大头朱一把推上一块漂起来的舱门板,大头朱自己没上去。风浪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大头朱的哨子,三长,一短,三长,一短,吹了好一阵,后来浪声盖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三叔公抱着那块舱门板漂了一夜,天亮被路过的渔船捞起,人是活的,耳朵聋了三天。大头朱,一直没有找到。海上的规矩,人找不回,就是海收了。
三叔公后来又跑了三十几年船,直到七十几岁跑不动才上岸。他一辈子不提那晚的事,只做两件事:每年七月十四和大头朱的忌日,摇一条小舢板到沉船那片海面,烧纸,倒酒,酒要倒三杯下海;每年清明,多烧一艘纸船。有人笑他,他不恼,只讲一句:大头朱没死,他在等船。
一九七六年,他攒了钱,托人请潜水员下去捞过一回。人没捞着,捞上来一片顺发号的船板,船板上缠着一根烂绳,绳上挂着的,就是大头朱那枚铜哨。从那天起,三叔公用红布把哨子包了,锁进他房里那只樟木箱的箱底,钥匙他自己挂着,挂到前几年他脑子糊涂了,才亲手解下来,交给他独子满叔,讲了一句话:我走了,你才开。
满叔大名陈有满,今年五十八,在南宁带孙子,接了电话连夜赶回。满叔跟我讲,钥匙挂上他颈那天,三叔公糊涂得已经认不得人了,偏偏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清的。
三叔公是前天夜里走的,老历九月十二后半夜。走之前他卧床半年,脑子时好时坏,天天望着窗外的海讲胡话,讲船来了,讲船到埠了,讲橹还没擦。临走那晚他忽然回光返照,清醒得吓人,叫满叔到床前,一字一句讲:满仔,船到了,我要去接橹了。又讲:清明替我多烧一艘船,今年要大的。讲完,眼睛还望着窗外海那边,没几分钟,人就去了。去的时候,嘴角是笑的。一屋人哭成一片,当时谁也没多想“船到了”三个字,只当是老人走前的心愿话。
按我们北海的老例,走的那天算头一日,停灵三日,第三日出殡。梁道公是外沙那边请来的,做了四十五年道公,十里八乡的白事大半是他主持。入殓前一日,白天做的是买水浴尸、穿寿衣的功课。就是穿寿衣的时候,出了第一件怪事。
给老人穿衣裳,要给他理手。理到右手,理不动了。老人的右手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满叔和两个帮忙的叔伯四个人轮着掰,掰不开。寿衣穿不齐,手攥着东西落殓,老例里是大忌讳,满叔急得满头汗。梁道公走过来,看了一眼,从褡裢里摸出他那把桃木尺,在老人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凑到老人耳边讲:阿公,松手,你想要的东西,路上自然有人给你。话音刚落,老人的手就松开了,顺顺当当摊开在手边。
手心里,躺着一枚铜哨。绿锈斑斑,绳孔磨得溜圆。
满叔一眼就认出来了,腿一软坐在床沿上。大头朱那枚铜哨,一九七六年从海底捞上来那枚,明明用红布包着,锁在樟木箱箱底,钥匙这几十天就挂在他自己颈上,没离过身。他跌跌撞撞回房开箱,红布包原封不动在箱底,打开,哨子在。也就是说,箱里一枚,老人手心里又一枚,两枚一模一样的铜哨。
满叔捧着两枚哨子给梁道公看。梁道公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讲了一句:我做了四十五年,头一回见替身物。什么叫替身物,他不肯讲,只吩咐满叔把老人手心里那枚放回他掌心,手合拢,落殓,随棺一起走。箱里那枚,重新包好,重新上锁。
当夜守灵,第二件怪事来了。灵堂里那盏长明灯,豆油灯,点在棺头。亥时灭了一次,子时灭了一次,丑时又灭了一次,一夜灭了三回。灵堂门窗全部闩死,油灯四面的香火苗子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风,就是那盏灯灭。梁道公每回都重新点,点到第三回,他不点了,蹲在棺前看了半晌,从褡裢里抓一把糯米围着灯碗撒了一圈,又拿红纸剪了个止字贴上灯柱。有人问他,他只摆手。棺头那只引魂的白公鸡,一夜一声不叫,天蒙蒙光忽然扯开嗓子啼了三声,那会儿才四点几,离天亮还有一个多钟头。鸡乱啼,报错时辰,老话讲是不吉利的。梁道公掐着指头算了很久,算完只讲了一句:他不是一个人走的。满叔追问什么意思,他不肯往下讲,只交代明早出殡,八仙要挑属相不犯冲的,出了巷口,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回头。
昨日出殡。早上落了一阵毛毛雨,七点半起棺。八仙领头的六叔,今年六十八,抬了四十年棺,红白事见得多,从来不怕。八个人起杠,出门槛那一下,八个人齐齐往下一沉。六叔后来跟我讲,那一下,像有人从棺里头往下坠,杠子压得他肩膀上四十年的老茧都裂了口。九十一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连棺带人不到四百斤,那一下的分量,起码重出一半。八仙憋着气往前挪,才走出十来步,过了老街骑楼的滴水檐,又猛地一轻,轻得八个人齐齐踉跄,差点收不住脚。六叔的脸当场就白了,他讲,那一下,像棺材里头没人了。
路上撒买路钱,引魂鸡绑在棺头,一路没叫。走到半路,绑杠的红布自己松脱,掉在地上。按老例,抬棺杠上缠红布,缠得结结实实,走一路都不带的。六叔叫人捡起来,捡起来一看,人都愣了:红布两头还好好的缠在杠上没脱,松脱的那截布,自己在半中间打了一个死结,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死结。六叔抬了四十年棺,讲从没见过。梁道公叫谁都不许动手解,把那个死结原样塞进棺头底下压着,一路不许讲话。
坟地在高德后面的岭上,是三叔公生前自己相中的,坐坡望海。落葬倒算顺当,就是挖坑时又出了一件小事:昨天前后一直落毛毛雨,坡上坡下泥都是湿的,偏偏坑挖到三尺深,坑底干干的,一滴水不渗。挖坑的老师傅拿锄头敲了敲,讲了一句:地下是干的,老人不湿脚,走水路去了。当时忙乱,没人细想这句话。下葬、覆土、撒米呼龙,一切都顺,下午三点,众人下山。
出事,是昨夜。
昨夜北海涨了一场几十年没见过的大潮。昨天是老历九月十五,我特意去翻了老皇历,不是朔,不是望,按潮汛正是平潮的日子,老渔民一辈子没见过九月十五涨那么大的潮。夜里十一点几,水开始上来,不声不响,没风没浪,海面平得像一块黑玻璃,水却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得又稳又急。十二点前后,外沙一带的栈桥淹了,滩涂全淹了,水一直漫到几十年没淹过的老石阶,石阶上还留着早年台风天刻下的水痕,昨夜的水痕,同那条齐平。我家铺子就在海边,夜里邻居拍门怕铺子进水,我提着手电出去看,手电往海面照过去,很远很远的黑水面上,有一星灯火,一下,一下地闪。我起初当是夜船,站着数了数那灯的节奏,心里咯噔一沉,就不敢再数了。
今天天没亮,五点多,赶海的细佬们在滩涂上炸了锅,跑回来挨家拍门。我跟着跑去看,看到的东西,我这辈子忘不掉。
三叔公坟坡下方有一道海坎,昨夜的高潮线正好漫到坟坡半腰。退潮之后,滩涂上从坎根底下起了一串脚印,光脚的,五个脚趾头,脚掌脚跟,一步一个,清清楚楚。步子是成年男人的步子,不疾不徐,从坟的方向出来,笔直朝着大海去,一直走到退出来的深水线边上,最后是滩上一个圆圆的凹坑,直径一尺多,坑边一圈烂泥齐齐往外翻,像一条船夜里在那是抛过锚、天亮前又起了锚,起锚才带出来的印。老赶海的都围在那个坑边看,讲滩上从来生不出这种坑。可昨晚那位置还在水底,谁家的船,会把锚抛在滩前的水底,又摸黑起走?
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最讲不通的有三件事。第一,那片滩是烂泥混沙,人踩上去,一脚陷到小腿肚,我们几个人试着从旁边踩过去看,每一步都拖出深深的泥坑,可那串脚印只有浅浅一层,浅得像踩的人身上几乎没有分量。第二,脚印的第一只,起在坎根底下。那道坎两人多高,齐齐一堵,坎上是坟,坎下是滩,坎壁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攀爬的印子,那脚印就那么自己从坎根起了步。第三,今天早上我们数脚印,从第一只数到那个锚坑,一共两百一十七步,我拿账本子记下来的。下午再去数,只剩两百一十六步。少的正是离坎根最近的头一只。早上我们一帮人还围着它拍照,一天里,谁都没有动过。
派出所的小李警官上午带人来,拉了尺量了,拍照,脚印前掌到后跟二十六公分,脚码四十三,回去汇报,下午回了话,讲滩涂沉积和潮汐流痕,要海洋部门的人来看。下午真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后生,名片上印着海洋大学,蹲在滩上一下午,画图,装泥样,末了站起来拍拍膝盖,同我讲:老板,同你讲实话,浪和流,冲不出五个脚趾。他讲回去查资料,留了电话给我。
满叔一夜没睡,下午做了一件犯忌讳的事。开棺他不敢,他去开了樟木箱。钥匙挂在他颈上几十年,锁没坏,箱里红布包原封在箱底。打开——空的。哨子不见了。满叔瘫坐在地上,坐了半天才讲出一句:手里那一枚,同棺一起落了葬;箱里这一枚,锁在箱里,凭空没了。
梁道公傍晚又来了。听完开箱的事,他半日没言语,末了在坟前点了三炷香,跪着问了半个多钟头。香烧到头,三截香灰都打着卷,卷着不落,风一吹,齐齐飘向海那面。梁道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只讲了两句。头一句:问不出,四十五年,头一回问不出。第二句:是福是祸,我不敢讲。他翻出他那本发黑的通书,翻来覆去算了三遍,讲三叔公的回煞不合老例地急,就在今夜子时,他领着人回来辞别,叫家家关门上闩,熄灯,听见什么都不要开窗,更加不要应声。
满叔今天黄昏烧了纸船。三叔公临走交代的,要大的。满叔找人扎了一艘一丈二的,船头三个字,顺发号。纸船烧起来的时候,火苗齐齐往海的方向倒,那阵子,海边一点风都没有。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半,还有半个钟头子时。铺子的门板我上得死死的,就着一盏灯写这些。写到一半,我听见远处海上,很轻很轻,像有人吹哨。三长,一短。停一停,又是三长,一短。我数到第九遍,不敢数了。起身去熄灯的时候,门缝底下灌进来一阵潮气,咸的,腥的,里头还混着一点桐油味,老木船才有的桐油味,北海现在早没有船用桐油了。
我不写了。灯也熄了。你们要是不信,明天白天来看,脚印还印在滩上,两百一十六步,一步不少,一步不多,齐齐朝着海。要是我明天照常开铺,你们来铺子坐,我泡茶,慢慢讲给你们听。要是我明天没开铺——
就当我,也上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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