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93年,承德避暑山庄,英国使臣马戛尔尼奉命觐见乾隆皇帝,一场围绕行礼方式的争执,成为中西交往史上的著名插曲。看似只是“跪不跪”的动作,背后却牵动着中国延续数千年的礼制、坐具和政治秩序。
要理解三跪九叩,不能只盯着清代宫廷。这个动作的源头,得从更早的生活方式说起。先秦时期,高脚桌椅尚未普及,人们多在席子上起居,双膝着地,臀部坐在脚跟上。古人所谓“坐”,与今天的坐法并不相同。
那时,坐与跪相距很近。
臀部压在脚跟上,是坐;身体直起,臀部离开脚跟,则是跪。若再俯身,以手触地、以头触地,便进入了正式的拜礼。顾炎武曾指出,古人“引身而起,则为长跪;手至地则为拜;首至地则为稽首”,说的正是这种身体动作之间的差别。
因此,早期跪拜并非单纯的屈辱姿势,而是从日常坐姿中自然发展出来的礼节。人们席地而坐,彼此相对时,并不代表已经在向对方臣服。只有起身、俯首、触地,才具有明确的尊卑含义。
坐具的变化,悄悄改变了礼仪的面貌。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也引入了被称作“胡床”的坐具。到了东汉末年,木制坐具逐渐出现,但席地而坐仍是社会生活中的主要方式。南北朝以后,垂足而坐开始增多,唐代又有绳床,宋代“椅子”“杌子”“墩子”等名称广泛见于文献。
椅子普及后,人的身体不再长期屈膝于席上,站立行礼便显得更加方便。拱手、作揖,逐渐成为日常交往中的常用礼节。跪拜却没有消失,反而被保留下来,专门用于君臣、父子、师生以及祭祀等关系明确的场合。
《周礼》所说的“九拜”,并不是简单重复九次叩头,而是九种用途、动作和轻重不同的礼法。稽首最为郑重,行礼者跪下,双手着地,头触地并稍作停留;顿首触地即起,分量略轻;空首则以头接近手部而不触地。
还有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等名目。有的用于祭祀,有的用于丧礼,有的用于回礼。肃拜尤其特别,行礼者只俯身拱手,并不真正跪下,军人身披甲胄、不便屈膝时,便可采用此礼。
礼有轻重,也有对象。
祭天、祭祖,臣下拜见君主,子女拜见父母,往往采用最郑重的礼节;平辈相见、迎送宾客,则不必如此。古代礼制看重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动作所表达的身份关系。礼节越重,意味着双方的名分差距越明确。
早期礼仪并没有后来那样繁复。战国时期,君臣之间常见“再拜稽首”。到了北周,朝廷才明确提出以三拜成礼。即便如此,唐代部分重大祭祀仍保留两拜制度,说明跪拜次数并非一开始就固定不变,而是在政治制度中逐步加码。
明代以后,拜与叩头开始组合使用,礼数明显复杂起来。朝会中有一拜三叩头,大朝仪有四拜,官员谢恩、辞职也可能使用五拜三叩头。四拜、五拜和叩头次数的组合,使礼仪越来越像一套精确的政治程序。
清代在继承明制的基础上,把这种制度推向高峰。后金时期已有三跪九叩的记载,皇太极时期相关礼仪逐渐增多。清军入关后,三跪九叩被纳入重大朝仪,成为臣工朝见皇帝、庆贺节日以及部分祭天仪式中的最高规格。
它的动作并不只是跪下、起身那么简单。礼官负责唱赞,声音要拖长,每次口令都要同群臣的动作配合。一跪三叩,起身后再跪,如此反复三次,整个过程庄严而缓慢。宫廷礼仪由此成为一种整齐划一的权力展示。
乾隆五十八年,也就是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来到中国。清廷要求其按照朝觐礼仪行三跪九叩,英方则希望采用本国外交礼节。双方最终作出有限调整,但礼仪争议始终没有真正消失。嘉庆二十一年,阿美士德使团来华,又因觐见礼问题未能顺利完成会见。
有人曾问:“为何一定要跪拜?”
清廷官员的回答,核心并不在个人礼貌,而在“名分”。在传统朝贡秩序中,皇帝被视为天下共主,外国使臣的行礼被纳入君臣秩序,自然不能等同于平等国家之间的外交礼节。
进入晚清,随着外交制度变化,外国使臣在京觐见逐渐采用更符合近代外交惯例的礼仪。三跪九叩仍保留在清廷内部和部分传统仪式中,却不再能够完整承担对外关系的象征功能。一个由席地坐姿发展而来的动作,最终也随着坐具、制度和外交秩序的变化,走到了历史转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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