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的三月,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陈立把电动车停进楼道口的时候,雨衣上的水珠正顺着褶皱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像一朵慢慢散开的墨菊。他摘掉头盔,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镜片蒙了一层白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水里。楼道里光线昏暗,霉味从墙角渗出来,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潮湿积攒下来的味道,闻久了叫人胸口发闷。他住在六楼,没有电梯,铁栏杆扶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每上一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沉闷而单调。三楼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两下脚,灯没亮,大概是灯泡烧了,也没人管。黑暗中他摸到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不重,但很脆。

他停下动作,侧耳听。楼上安安静静的,过了几秒,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别的动静,就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楼上住着个女人,搬来大概快一年了。他只知道她姓周,在附近哪个药店上班,具体的名字还是后来才知道的。碰面次数不多,偶尔在楼道里遇到,她会侧身让一下,点个头,嘴角牵一下,不算笑,就是那么个意思。她大概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总是扎得很低,冬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但那种干净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维持体面上,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讲究别的。

陈立开了门,把湿漉漉的雨衣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换了拖鞋。妻子苏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铲子碰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儿子陈一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橡皮擦在纸上擦得沙沙响,作业本边角卷着,上面画了些乱七八糟的小人。

“回来了?”苏敏头也没回,声音被油烟机搅碎了一半。

“嗯。”陈立应了一声,走到儿子旁边看了一眼作业本,数学题,应用题,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道题算了一半停在那里,草稿纸上的竖式列得乱七八糟。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眼袋比去年明显,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青灰的一片。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那种冷让他清醒了一瞬。毛巾搭在架子上,已经用了很久,边缘的线圈都松了,苏敏说换一条,说了快两个月,还没换。

晚饭是青椒炒肉、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苏敏把菜端上桌,顺手擦了擦桌角的油渍。她坐下,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肉,然后自己开始吃,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陈立看着她,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围裙还系着,上面溅了些油点子。她比他小两岁,但看起来并不比他年轻多少,生活的痕迹在她脸上刻得分明。

“今天店里忙吗?”陈立问。

“还行。”苏敏说,嘴里含着饭,“下午来了个顾客,非要退一盒拆了封的药,吵了半天,最后店长出面才摆平。”

“什么人啊。”

“一个老太太,说吃了没用。”苏敏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药这东西,又不是仙丹,吃一天就想好,哪有那种事。”

陈立没接话,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菜有点咸,他没说。苏敏做菜一向偏咸,这么多年了,他偶尔提一句,她就说那你来做,后来他就不提了。一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体育课跑了八百米,说同桌带了个新文具盒,苏敏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一句让他好好吃饭。

吃完饭,陈立洗碗,苏敏辅导儿子写作业。厨房窗户对着天井,对面楼有人也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传过来,混着谁家电视里的新闻联播片头曲。他洗好碗,把灶台擦了两遍,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明天出门带下去。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工头发的消息,说明天工地那边要验收,让他早点到。他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客厅里传来苏敏压着嗓子的训斥声,这道题讲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然后是一鸣委屈的嘟囔。陈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身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雨声渐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天花板有一块淡淡的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物业来修过一次,没修好,后来也就没人再提。他盯着那块水渍,觉得它像一张模糊的脸,五官不清,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头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灯泡炸了。他翻了个身,没睁眼。苏敏还在客厅里,一鸣的作业估计还没写完。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雨倒是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劲儿一点没散,反而更重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陈立下楼的时候,在五楼拐角处看见楼梯上散落着几片碎玻璃,旁边有一张旧报纸盖着,大概是有人打扫过,没扫干净。他跨过去,没在意。

工地上忙了一天。开发商催进度,工头催工人,钢筋水泥的味道混着汗味,从早到晚。陈立是水电工,干了快十年,手上的茧厚得针都扎不透。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工棚外面,盒饭里的红烧肉只有两块,肥肉多,他挑出来扔了,扒拉了几口饭。旁边的工友老赵递了根烟,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听说下个月有新工地?”老赵问。

“嗯,临桂那边。”

“远哦。”

“远就远吧,工期长。”陈立说。

老赵吐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你儿子是不是快上初中了?”

“明年。”

“那得攒钱了。”老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我那个儿子,去年上初中,择校费花了三万。还不算别的,校服、补习班、伙食费,一个月下来没有两千块打不住。”

陈立没说话,把手里的饭盒收拾了,扔进垃圾桶。下午收工的时候,工头把他叫过去,递了根烟。陈立接了,还是没点。

“陈立,下个月有个新工地,在临桂那边,你去不去?”工头吐了口烟,眼睛眯着。

“远吗?”

“骑车四十分钟吧。”

陈立想了想,点了点头。远是远了点,但那边工期长,能多做几个月。一鸣下学期要上初中了,择校费还没着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声控灯依旧坏着。他走到五楼的时候,看见那个姓周的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仰着头看门口的灯座。灯罩歪着,里面的灯泡不见了。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走廊里光线不好,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口挽着,露出细细的手腕。

“灯泡坏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陈立停了一下,看见她手里的螺丝刀太小了,根本拧不动灯座上的螺丝。“有凳子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进屋搬了个塑料方凳出来。凳子有些旧了,面上有一道裂纹。陈立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踩上方凳,把灯罩卸下来。灯座里面的线头烧黑了一截,灯泡的玻璃壳碎在灯座里,只剩下螺口卡在里面。

“你家电闸拉了吗?”他低头问。

她又是一愣,摇了摇头。陈立让她把门口墙上的开关关了,然后用尖嘴钳把卡住的螺口一点点旋出来。空间太小,他不得不凑近灯座,鼻尖几乎贴上墙壁。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呼吸声很轻。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专注。

“好了。”他把新灯泡拧上去,他自己包里正好有一个备用的,然后合上灯罩,让她开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狭窄的走廊,也照亮了她的脸。他这才看清,她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谢谢。”她说,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不客气。”他从凳子上下来,把工具塞回包里。

她弯腰去搬凳子,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就在她起身的时候,方凳的一条腿卡在了地砖的缝隙里,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陈立本能地伸手去扶,手掌碰到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毛衣,他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想象中要凉。她站稳了,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肘上。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谁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陈立松开手,喉咙有点发紧。

“那个,灯泡你先用着。”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她点了点头,没看他,弯腰把凳子搬起来,侧身进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松了口气。陈立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有工地上留下的划痕,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他攥了攥拳头,转身上楼。

走到六楼家门口的时候,他摸钥匙的手停了一下。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手指,冰凉的。他听见自己家的门后面,苏敏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一鸣在笑,笑声清脆。他站了两秒钟,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怎么才回来?”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饭都凉了。”

“在楼下帮人换了个灯泡。”他说,弯腰换鞋。

“谁啊?”

“五楼那个,姓周的。”

苏敏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陈立坐在餐桌前,一鸣跑过来把作业本递给他看,上面用红笔写着优。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不错。吃饭的时候,他话比平时少。苏敏问他工地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反复闪过那个画面,她的手肘,她的体温,她往后退的那半步,还有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愣怔。那反应让他也愣住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某种被遗忘很久的东西突然被触碰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后来几天,陈立上下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经过五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偶尔能听见电视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停下来,但耳朵会竖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就是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他,不重,但一直在。

周末,苏敏带着一鸣去少年宫上补习班。陈立一个人在家,把阳台上的纸箱整理了一下,旧书旧报纸捆了两摞,准备卖掉。收废品的老李骑着三轮车过来,称了称,给了他十七块钱。老李递钱的时候,往楼上努了努嘴:“五楼那个女的,好像搬来没多久吧?”

陈立接过钱,折了折塞进口袋。“嗯,快一年了。”

“一个人住?”老李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市井特有的好奇。

“不清楚。”陈立说,语气淡淡的。

老李识趣地没再问,骑着三轮车走了,车斗里的废铁哐当哐当响。陈立转身要上楼,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周敏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搭在肩上,比平时看着年轻一些。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灯泡还好用吧?”陈立问,话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好用。”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那天,谢谢你。”

“小事。”

她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嘴唇抿了一下。“你家里有扳手吗?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我拧不紧。”

陈立愣了一下。“有,我上去拿。”

他快步上了楼,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活动扳手和一卷生料带,又下楼。她站在五楼门口等他,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他跟着她进了屋。这是陈立第一次走进她的家。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上面铺着一块碎花布,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他没多看,跟着她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台面上摆着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水龙头确实在滴水,不严重,但一直滴,池子里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他蹲下去,拧紧了阀门,把接口处的螺丝松了松,缠上生料带,再拧紧。

“好了。”他站起来,拧了一下开关,水龙头不滴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带子,手指绕着带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一个人住?”陈立问,问完又觉得唐突了,补了一句,“我是说,那天没看见你家里人。”

“我离婚了。”她说,语气很平,像是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立不知道该怎么接,沉默了两秒。“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什么情绪,“快两年了。”

他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相框。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很大,像她。

“女儿?”他问。

“嗯,在老家,跟我妈。”

“几岁了?”

“九岁。”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暑假过来。”

陈立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这个房间里有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被长久地压着,不让人看见,但又在空气里无处不在。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瓶药,瓶身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下一小截白色的纸边。

他没多看,往门口走。

“扳手。”她提醒他。

他低头一看,扳手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忘了放下。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把扳手放在鞋柜上。“明天再拿也行。”

“你拿回去吧,我这儿用不上。”

他拿起扳手,拉开门,楼道里的霉味又灌进来。他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身后说:“我叫周敏。”

“我知道。”他说,没回头,“陈立。”

门在身后关上了。下楼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慢。手里的扳手冰凉,他攥得紧了一些。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想起刚才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手指绕着围裙带子,眼睛看着地面。也想起苏敏,苏敏从来不这样。苏敏的围裙带子总是系得紧紧的,做什么都风风火火,说话也快,走路也快,像是身后总有什么在追着。

回到家,他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里。苏敏和一鸣还没回来。阳台上那两摞旧书留下的灰印子还在,他拿抹布擦掉,又把地拖了一遍。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敏发的语音,说我们回来了,在楼下买点水果,你吃不吃西瓜。他回了一个吃字。发完这个字,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着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走廊很长,灯光忽明忽灭,他一直在走,却总也走不到头。周敏站在某一扇门前面,手里拿着灯泡,看着他笑。他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灯灭了,一片黑。他惊醒的时候,凌晨三点多。苏敏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上,有点重。他没有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模糊的图案在黑暗里像一只摊开的手。

第二天是周日,陈立起了个早。苏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门买早点。桂林米粉店开了门,热气从锅里腾起来,带着酸笋和辣椒的味道。他排队的时候,看见周敏也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正在跟老板说什么。她回过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这么早?”陈立说。

“今天早班。”她接过老板递来的米粉,侧身让了让。

陈立要了二两卤菜粉,加了个卤蛋。老板把碗递过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端着碗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周敏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低头吃粉,吃得很慢。店里人多,声音嘈杂,谁也没注意谁。陈立吃完粉,站起来的时候,周敏也正好起身。两人在门口碰了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他也往旁边让,差点撞上。

“你先。”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出去。晨风带着湿气,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陈立跟在后面几步远,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上了楼。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中午,苏敏的妈来了。老太太住在临桂,隔一两个月来一趟,每次来都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菜、腌的酸豆角、还有给一鸣做的布鞋。这次提了一截莲藕和两斤排骨,一进门就往厨房走。

“立啊,今天给你炖藕汤。”老太太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放,开始挽袖子。

“妈,我来吧。”苏敏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梳。

“你歇着,我来。”老太太手脚麻利,排骨焯水,莲藕切块,姜拍碎,一气呵成。厨房里很快飘出汤的香味,混着藕的清气。饭桌上,老太太给一鸣夹菜,问学习怎么样,又问陈立最近活多不多。陈立一一答了,话不多。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敏,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敏问。

“没什么。”老太太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们隔壁那个小区,老李家的儿子,上个月离婚了。”

苏敏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说是外面有人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孩子才三岁。造孽啊。”

陈立没说话,低头吃饭。苏敏也没接话,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一鸣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老太太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陈立把她送到公交站,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立啊,你是个老实人。敏子脾气急,你多担待。”

“我知道,妈。”

“日子嘛,熬一熬就过去了。”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上了公交车。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陈立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他戒烟三年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抽。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还是把烟抽完了。回到家,苏敏在给一鸣听写生字。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一条交通事故。他看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指上还留着烟味,他搓了搓,起身去洗手。经过五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没有理由,就是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上楼,步子比刚才重了一些。那天夜里,他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梦,是楼下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电视里的声音。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苏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

六月的桂林,暴雨说来就来。那天下午,陈立在工地上绑钢筋,天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得比楼顶还低,一道闪电劈下来,整个工地亮了一瞬,接着雷声就炸了。工头喊收工,工人们四散跑进工棚,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大得像敲鼓。陈立蹲在棚子里,身上的汗还没干,风一吹,打了个寒战。他掏出手机看,苏敏发了消息,说一鸣学校提前放学了,她去接,让他别担心。他回了个好。雨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陈立穿着雨衣骑车回家,路上的水没过脚踝,车轮碾过去,水花溅得老高。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单元门口围了几个人,仰着头往上看。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五楼周敏家的窗户外面,挂着一床被子,被风吹得翻卷着,眼看就要掉下来。雨那么大,被子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晾衣杆被拽得弯曲。

陈立把车停好,跑上楼。五楼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家被子要掉了。”陈立说。

她反应过来,跑到窗边一看,赶紧伸手去够晾衣杆,雨泼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够不着,踮着脚也够不着,整个上半身探出去,陈立看得心惊,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我来。”

他把晾衣杆摇下来,把被子扯进来。被子沉得厉害,他费了点劲才从窗户里拽进来。两个人身上都湿了,地上淌了一摊水。周敏站在他旁边,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那张白净的脸,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抖。

“你赶紧换件衣服。”陈立说,别开目光。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虚掩着。陈立站在客厅里,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伸手把花盆往里挪了挪。她换好衣服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用毛巾擦过了,还在滴水。她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

“你今天没上班?”他问。

“下午请假了,不舒服。”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底的青灰色比上次更重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她坐到沙发上,把毛巾搭在肩上,“药店最近排班紧,连着上了十天了。”

陈立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干净。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玻璃杯和那瓶药。他瞥了一眼那瓶药,这次他看清了标签上的字,是安眠药。

“你失眠?”他问。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药瓶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嗯,有一阵子了。”

“别吃太多。”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不吃睡不着。”

沉默。雨声填满了房间,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陈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一个女人,坐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湿着头发,手里攥着一瓶安眠药。

“你老公……”他开口,又停了。

“赌。”她说,一个字,很轻。“输了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陈立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跑出来的。”她把药瓶放回茶几上,“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件衣服。女儿留给我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

“其实还好。”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叠,“一个人过,清净。”

陈立想起苏敏,想起那个总是系得紧紧的围裙带子,想起她风风火火走路的样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人如果总是绷得那么紧,是因为什么。

“你老婆知道你帮我换灯泡吗?”她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知道。”

“她没说什么?”

“没。”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陈立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她送他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灯亮着,是他上次换的那个灯泡。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动了一下。

“陈立。”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是个好人。”她说。

他不知道怎么接,点了点头,上了楼。回到家,苏敏正在给一鸣检查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湿成这样?雨衣没穿好?”

“风太大。”他说,进了卫生间,把湿衣服脱下来,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下来,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底。那天夜里,他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响着她说你是个好人时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七月,一鸣放暑假了。苏敏给儿子报了两个补习班,上午数学,下午英语,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一鸣不愿意,闹了两天,被苏敏训了一顿,老实了。陈立的工地也到了最忙的时候,天天加班,回来的时候一鸣已经睡了。父子俩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面。苏敏抱怨他不管孩子,他说我不挣钱谁挣,两个人为这事拌了几句嘴,后来都不说了。

周敏的女儿来了,叫小蕊。陈立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蹲在地上看蚂蚁。周敏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陈立下班回来看见她们,放慢了脚步。小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蚂蚁。

“叫叔叔。”周敏说。

“叔叔好。”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

陈立笑了一下,问她几岁了,上几年级。小蕊一一答了,不怕生,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像你。”陈立对周敏说。

周敏笑了一下,没说话,扇子扇得更慢了一些。陈立站了一会儿,上了楼。一鸣正在看电视,苏敏还没回来。他坐下来,跟儿子一起看了一会儿动画片,脑子里却是小蕊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

第二天是周六,陈立休息。苏敏带一鸣回临桂看姥姥去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修好了阳台的纱窗,被风吹破了一个洞,蚊子一直往里钻。中午随便吃了碗面,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翻来翻去没什么意思。下午的时候,他下楼扔垃圾,看见周敏在楼道口,推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坐着小蕊。车胎瘪了,她正弯着腰看,眉头皱着。

“怎么了?”他走过去。

“不知道,骑到半路就瘪了。”

陈立蹲下来看了一下,轮胎上扎了一颗钉子,气漏光了。“有打气筒吗?”

“没有。”

“我上去拿。”他上楼拿了打气筒和补胎工具,下来的时候,周敏已经把电动车支好了。他蹲在地上,把轮胎拆下来,找到破口,打磨、涂胶、贴补丁。小蕊蹲在旁边看,问东问西,他一边干活一边答,耐心得很。周敏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俩,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好了。”陈立把轮胎装回去,打足气,拍了拍手站起来。

“叔叔你好厉害。”小蕊说。

他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多少钱?”周敏问。

“不用。”

“那怎么好意思。”

“一个补丁的事。”他把工具收拾好,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露出白皙的后颈。他移开目光。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她说,语气很自然,“小蕊说想吃我做的啤酒鱼。”

他犹豫了一下。

“就当我谢你。”她补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她家吃的。小蕊坐在陈立旁边,一直给他夹菜,自己倒没吃多少。周敏做了啤酒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菜的味道很好,他吃了两碗饭。吃饭的时候,小蕊忽然问:“叔叔,你有小孩吗?”

“有,一个哥哥,上小学六年级。”

“那哥哥怎么不来玩?”

“哥哥去姥姥家了。”

小蕊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周敏给她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在她碗里。吃完饭,小蕊去看动画片,陈立帮着周敏收拾碗筷。厨房里,她洗碗,他擦干。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

“你女儿很乖。”他说。

“嗯,懂事得早。”她低头洗着碗,手背上溅了水珠,“有时候我希望她别那么懂事。”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没有接话。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他靠在水池边,看着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她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没有退,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见她眼底那层青灰色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

“陈立。”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

他喉咙动了一下。

“妈妈——”小蕊在外面喊,“电视没信号了!”

两个人同时回过神,周敏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陈立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周敏在外面调电视的声音,小蕊在一边叽叽喳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走了出去。

“我回去了。”他说。

周敏蹲在电视机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光照进来。他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打开门,家里黑着灯,苏敏和一鸣还没回来。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那天晚上,苏敏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她开了床头灯,问他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楼下随便吃了点。”他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没有再问,关了灯,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他没有动,身体绷着。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八月,一鸣的补习班结束了,苏敏带着他去了趟南宁,说是趁开学前带他玩玩。陈立没去,工地上走不开。其实也不是走不开,就是他不想去。苏敏走的那天,他把她们送到火车站。一鸣背着新买的书包,兴高采烈的。苏敏嘱咐他记得收快递,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自己煮着吃。他一一应了。送走她们,他一个人往回走,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拉客的、卖东西的、背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他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轻松。这种轻松让他有点愧疚,但愧疚之下,那种轻松还在。

晚上,他在楼下碰见周敏和小蕊。小蕊在楼下跳绳,周敏坐在台阶上看她。看见他,小蕊跑过来,仰着头问:“叔叔,哥哥呢?”

“哥哥去南宁了。”

“哦。”小蕊有点失望,然后又跑回去跳绳了。

陈立在台阶上坐下来,跟周敏隔着一级台阶。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地方。

“你老婆孩子呢?”她问。

“去南宁了,玩几天。”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坐着,看小蕊跳绳。小姑娘跳得满头是汗,辫子甩来甩去,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我下周要回趟老家。”她忽然说。

“怎么了?”

“我妈身体不太好,回去看看。”她顿了一下,“小蕊得在这边上学,我让她先跟着隔壁王阿姨住几天。”

“王阿姨?”

“楼下的,退休老师,人挺好的。”

陈立知道那个王阿姨,六十多岁,养了一只橘猫,每天早晚在楼下遛猫。跟周敏关系不错,有时候看见小蕊,会塞给她一把糖。

“你妈没事吧?”

“高血压,老毛病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疲惫,“我哥在广东,一年到头回不来。只能我回去看看。”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小蕊跑过来,扑到周敏怀里,说渴了。周敏从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

“叔叔,你会跳绳吗?”小蕊问他。

“会一点。”

“那你跟我跳。”

他站起来,接过小蕊手里的绳子。他确实会一点,小时候在农村经常跳,后来很多年没跳过了。他试着跳了几下,绳子绊到脚,差点摔倒。小蕊笑得前仰后合,周敏也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他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周四,周敏回了老家。陈立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小蕊坐在王阿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饭,王阿姨在旁边给她夹菜。他经过的时候,小蕊叫了声叔叔。

“妈妈呢?”

“妈妈回老家看姥姥了。”小蕊说,嘴巴里含着饭,有点含糊。

他点了点头,上了楼。晚上,他煮了饺子,一个人吃。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小蕊还好吗?”

他回:“挺好的,在王阿姨那儿。”

她又发来一条:“谢谢。”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苏敏在南宁待了五天。回来的那天,陈立去火车站接她们。一鸣晒黑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说南宁的动物园、方特乐园。苏敏在旁边笑,说儿子玩疯了,作业一个字没写。

回到家,苏敏收拾行李,陈立去厨房做饭。她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菜。

“陈立。”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切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他赶紧放到水龙头下面冲。苏敏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挺长一道。她去拿创可贴,回来给他贴上,动作利索。

“你最近不对劲。”她说,没有抬头,声音平得很。

“没什么不对劲。”

“你当我瞎?”她把创可贴按紧,“吃饭的时候走神,晚上翻来覆去不睡,手机响了就紧张。陈立,咱俩过了十几年了,你什么样我不知道?”

他沉默。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是那个五楼的女人?”她问。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静了。“我跟她没什么。”

“没什么你天天往五楼跑?”

“我帮她修过几次东西。”

“修东西?”苏敏笑了一下,笑容冷冷的,“陈立,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家里水龙头坏了,我说了三次你都没修。”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苏敏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你直说。别这样,让我恶心。”

她说完,转身走了。陈立站在厨房里,手上贴着创可贴,水槽里泡着没切完的菜。客厅里传来一鸣的声音,问妈妈怎么了。苏敏说没事,让他写作业去。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了,才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苏敏没有叫他进卧室。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模糊的图案在黑暗里像一只摊开的手,又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想起周敏的眼睛,想起她说你是个好人时的语气,想起小蕊跳绳时甩来甩去的辫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周敏从老家回来那天,陈立正在工地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我回来了,谢谢你这些天照顾小蕊。”他没有回。晚上回到家,苏敏在辅导一鸣写作业。她看见他,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几天两个人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吵架,家里安静得让人发慌。一鸣感觉到了什么,写作业的时候格外安静。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表面上看,一切如常。陈立上班下班,苏敏上班带孩子,一鸣开学了,升了六年级,作业更多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但填补了那些空白。陈立没有再单独去过五楼。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周敏,两个人点个头,错身而过。她看上去瘦了一些,眼底的青色还在。小蕊开学了,在附近的小学读三年级,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下午放学回来,有时候在楼下跳一会儿绳。有一次,陈立在楼下看见小蕊一个人在跳绳,旁边没有周敏。他走过去,问她妈妈呢。小蕊说妈妈加班,让她自己先玩一会儿,等王奶奶叫她吃饭。他蹲下来,帮她把跳绳的把手修了一下,螺丝松了,转起来晃。小蕊说谢谢叔叔,又问他哥哥怎么不下来玩。他说哥哥在写作业。他上楼的时候,心里堵得慌。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堵。

九月的时候,苏敏提出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一鸣要上初中了,现在的房子太挤。陈立算了算存款,首付还差一些。苏敏说可以找她妈借点,陈立说不用,他想想办法。其实他也没什么办法。工地上工资就那些,加班再多也就那样。他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算着算着就睡不着。苏敏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他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说不上来。

十月初,周敏来找过他一次。那天是周六,苏敏带一鸣去上奥数课了。陈立在家修一个旧插座,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周敏。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苹果。

“朋友从老家带来的,给小蕊送几个。”她说。

他接过来,让她进来坐。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坐在沙发上,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目光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上停了一瞬。

“你老婆呢?”

“带孩子上课去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要搬走了。”

陈立手里的插座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搬哪儿?”

“我哥在广东那边给我找了个工作,药店的,工资高一点。”她说,声音很平,“小蕊也转学过去。”

“什么时候走?”

“月底。”

他攥着手里的插座,指节有点发白。“那挺好的。”

“嗯。”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一片光斑。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他送她到门口,她拉开门,又停下来,转过身。她看着他,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陈立。”

“嗯。”

“那段时间,谢谢你。”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等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我走了。”

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下楼,一步一步,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那袋苹果放在茶几上,红彤彤的,很新鲜。他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周敏搬走的那天,陈立在工地上。他没有去送,也没跟任何人说。晚上回来的时候,经过五楼,门开着,里面空了。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盆绿萝不见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印子,是原来挂相框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继续上楼。回到家,苏敏在做饭。一鸣在房间里写作业。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过了几天,他在楼下碰见王阿姨。王阿姨遛着猫,看见他,叹了口气:“五楼那姑娘搬走了,小蕊那孩子怪招人疼的。”

“嗯。”

“她也是命苦。”王阿姨摇了摇头,“一个人带孩子,听说前夫还来找过她,在药店门口闹了一回,后来保安给轰走了。”

陈立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王阿姨说,“她没跟你说?”

他摇了摇头。王阿姨又叹了口气,牵着猫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敏在旁边睡着,背对着他。他摸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朋友圈没有更新,最后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发了一张小蕊画画的照片。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他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它就是一块水渍。

冬天来得快,好像一夜之间,桂林就冷了。陈立换了工地,在临桂那边,每天早出晚归,骑车要四十分钟。路上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他戴了头盔,围了围巾,还是冷。一鸣的择校费凑齐了,苏敏找她妈借了两万,陈立没拦着。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想拦了。钱的事解决了,苏敏的脸色好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话也多了一点。但那种多,是客客气气的多,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冬至那天,苏敏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陈立吃了两碗,一鸣吃了三碗,撑得直打嗝。苏敏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陈立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一些。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你看什么?”苏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他说,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苏敏主动靠过来,把手搭在他胸口上。他没有拒绝,翻过身,搂住她。黑暗中,她的呼吸在他耳边,温热而熟悉。他闭上眼,心里却想起了另一张脸,湿着头发,手里攥着一瓶安眠药。他把自己从那个画面里拽回来,搂紧了怀里的人。日子继续往前。一鸣小升初考得不错,进了市里一所不错的中学。开学那天,陈立请了半天假,和苏敏一起送他去学校。校门口人很多,一鸣背着新书包,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好好学。一鸣进去了,苏敏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陈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回去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攥了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扣紧了他的手指。他们就这样走回家。路上经过那家米粉店,热气从锅里腾起来,酸笋和辣椒的味道还是那么冲。经过楼下的小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带小孩。经过单元门口,五楼的窗户关着,新搬来的人家挂了蓝色的窗帘。一切如常。

又过了一年,陈立在街上碰见过周敏一次。是在微笑堂商厦门口,她牵着小蕊,小蕊长高了一截,辫子剪短了,扎成两个小揪揪。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脸比之前圆了一些,气色好了不少。她看见他,脚步慢下来,然后站住了。

“陈立。”

“周敏。”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小蕊,“小蕊长这么高了。”

小蕊仰着头看他,想了一会儿,认出他了,叫了声叔叔。

“你们回来玩?”他问。

“嗯,回来看看我妈。”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呢,还好吗?”

“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商厦门口,人从身边来来往往。小蕊扯着周敏的袖子,说想吃冰淇淋。周敏低头哄她,说等会儿买。

“那我们先走了。”她说。

“好。”

她牵着小蕊走了,汇入人群。小蕊蹦蹦跳跳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人群吞没。商厦门口的霓虹灯亮着,红红绿绿的,映在他脸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手机响了,是苏敏发来的消息:“回来的时候买瓶醋。”他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他加快了脚步。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长。他走在路上,和所有赶着回家的人一样。桂林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楼房、街道、行人都裹进一种灰蓝色的温柔里,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淡墨随意抹了几笔。他走在这暮色里,步子不急不缓,呼吸平稳,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

陈立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平淡得像一碗隔夜的白粥,没什么滋味,但能填饱肚子。可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转过年的春天,苏敏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起初只是单位体检时医生说了一句,建议去大医院复查。苏敏没当回事,拖了半个月,陈立催了两回,她才去了一趟医学院附属医院。那天陈立请了假陪她去,彩超做完,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又让她去做穿刺。苏敏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陈立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什么,就是让做进一步检查。

穿刺结果要等一周。那一周里苏敏话更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陈立也没睡着,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一鸣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放学回来乖乖写作业,也不看电视了。有天晚上陈立起夜,看见苏敏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攥着那张彩超报告单,对着窗外的路灯光发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能说什么。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安慰对方。

结果出来那天,陈立专门跟工头请了半天假。他陪苏敏去拿报告,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一大袋药往外走的老人。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子,苏敏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陈立想伸手去握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医生看了报告,说是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苏敏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陈立赶紧扶住她,她的胳膊在发抖。他把她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她去掏包里的纸巾,手抖得拉不开拉链。陈立帮她拉开,把纸巾递给她。她没接,忽然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陈立坐在旁边,看着她哭。结婚十几年,他见过苏敏发脾气,见过她吵架,见过她红着眼眶训孩子,但从没见过她这样哭。那种哭是无声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把所有情绪都往身体里面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敏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他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没事了。”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狼狈得很。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从包里翻出镜子照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回去吧。”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嗯。”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桂林的春天多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陈立撑开伞,两个人挤在伞下往公交站走。苏敏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湿了裤脚。她没有抱怨,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陈立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淋湿了半边。

等公交车的时候,苏敏忽然说:“一鸣他爸。”

陈立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平时都是直呼名字,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叫。“嗯?”

“刚才在里面等结果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她看着马路对面亮着灯的店铺,声音很轻,“要真是不好的病,这个家怎么办。一鸣还那么小,你那点工资,房贷还没还完。我想着想着,觉得这些年,好像什么事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吃饭睡觉,家里的事你什么都不管。水龙头坏了我催你三次你都不修,儿子的作业你从来不检查,我妈过来做饭你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可是刚才医生说是良性的,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生气。”

陈立转头看她。

“我气你这么多年,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人是在这个家里,心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以前我以为你是累,后来我慢慢不这么想了。你人在心不在,我感觉得到。”

公交车来了,在雨里亮着雾蒙蒙的车灯。苏敏没等他回答,先上了车。陈立跟在后面,收了伞,往投币箱里扔了两块钱。车上人不多,苏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看着她的侧脸,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面孔,雨水一道道地从玻璃上流下去,把那张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了,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车里的灯管嗡嗡响。

“苏敏。”他叫她。

她没回头,但耳朵微微侧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说完,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知道什么呢?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确是把什么都扔给了她,他知道自己心里有过别的念头,他知道那个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变成行动。他的嘴笨,手也笨,除了会在工地上绑钢筋、接水管,他什么都不会。

苏敏没有追问他知道什么。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任由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陈立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和树影,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打结。

那天晚上回到家,一鸣已经自己泡了方便面吃了,碗还泡在水槽里。陈立没说什么,卷起袖子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苏敏进了卧室没出来,一鸣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妈妈没事吧?”

“没事。”陈立说,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别吃方便面了,对胃不好。”

一鸣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陈立站在儿子旁边,看他写了一会儿。字还是那么歪,但比去年好了一些。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常年不在家,在外面跑运输,回来就是睡觉,睡醒了就走。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可现在他看着一鸣,忽然想,儿子是不是也觉得他这个爸爸可有可无。

他在一鸣旁边坐下来,拿起他的数学练习册翻了一下。“这道题算错了。”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儿子讲过题了。

一鸣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意外的神情,把笔递过来:“那怎么算?”

陈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竖式。他的字也不好看,但解题步骤是清楚的。一鸣凑过来看,头发蹭着他的胳膊。那种温度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一鸣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趴在他背上让他驮着走。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一鸣轻得像个小猴子。

“爸,你以前怎么不给我讲?”一鸣问。

“以后给你讲。”他说。

一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陈立坐在旁边,没有走。

那之后,陈立有了一些变化。不大,但苏敏能感觉到。他开始每天检查一鸣的作业,虽然有时候自己也要对着题想半天。他下班回来会顺路买菜,虽然买来买去就是那几样。周末的时候他把家里该修的东西都修了,阳台那扇纱窗换了新的,卧室门锁上了油不再嘎吱响,卫生间的浴霸灯泡也换亮了。苏敏没说什么,但她做饭的时候不再只做自己和一鸣喜欢吃的菜,偶尔也会做一盘陈立爱吃的红烧豆腐。

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了。有时候晚上吃完饭,陈立洗碗,苏敏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是踏实的。

四月底的一天,陈立收工回来,在楼下看见王阿姨牵着她的橘猫在花坛边坐着。王阿姨看见他,招了招手。

“小陈,过来坐。”

他走过去,在花坛沿上坐下。橘猫蹭了蹭他的裤腿,他伸手摸了两下,猫舒服得眯起了眼。

“五楼那个姑娘,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王阿姨问。

陈立的手在猫背上顿了一下。“不知道。搬走之后没联系了。”

“我前几天跟她视频了一下。”王阿姨说,把手机翻出来,在屏幕上划了划,“她让我给你看张照片。”

陈立接过手机。照片里是周敏和小蕊,在一个公园门口,背后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轮。周敏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小蕊站在她旁边,比去年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校服,笑出一口小白牙。周敏也在笑,笑得很自然,眼底那层青灰色不见了,整个人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血色。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王阿姨。

“她说那边挺好的,药店的工作也不累,小蕊适应得也不错。”王阿姨说,“她还说,让你别惦记了。”

陈立点了点头,没说话。橘猫从他手底下跳开了,去追一只蝴蝶。他坐在花坛边上,看着那只猫在花丛里扑来扑去,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新叶的气息。桂林的桂花一年开两季,春天这季开得少,但香味更清,淡悠悠地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五楼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径直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苏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一鸣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又低头继续写。

陈立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今天吃什么?”

“回锅肉,炒个青菜。”苏敏头也没回。

“我来吧。”他说。

苏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会炒回锅肉?”

“学嘛。”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苏敏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没走开,给他递了蒜和豆瓣酱。

“肉要先煮过。”她说。

“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其实不知道。但他没问,照着记忆里看过的样子,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又放了豆瓣酱和蒜苗。味道闻起来还行,苏敏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点亮光。

那天晚上,回锅肉有点咸,肉片切得厚薄不一。一鸣吃了两口说爸你炒的肉咬不动,苏敏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让他别挑食。陈立自己吃了一口,确实咸了,肉也有点老。但他没说什么,把一盘都吃完了。

吃完饭,苏敏去洗碗,陈立陪一鸣写作业。窗户开着,春天的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吹口琴,曲调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吹的是什么。一鸣写着写着抬起头来,说:“爸,你以后天天在家吃饭吗?”

“嗯。”

“那你能不能教我打篮球?我们班同学都打。”

“周末吧,周末带你去。”陈立说。

一鸣的眼睛亮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陈立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他长得越来越像苏敏,眉毛、鼻子、嘴唇,都像。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他划掉,顺手点进相册。相册里最上面是一鸣学校运动会的照片,他穿着短裤站在跑道上,一脸紧张。再往下翻,是过年时在苏敏娘家拍的全家福,老太太坐在中间,苏敏和一鸣站在两边,他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再往下翻,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有刚结婚时租的房子,有苏敏怀孕时挺着肚子的样子,有一鸣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他一张一张地翻,像在翻别人的故事。

苏敏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见他在看手机,凑过来瞄了一眼。“看什么呢?”

“以前的照片。”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凑过来看。屏幕上是一鸣百日时的照片,胖乎乎的,光着屁股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个拨浪鼓。苏敏笑了一声,说:“你看他那时候多胖,现在瘦得跟猴似的。”

陈立也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侧头看她。她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样,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点。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拨到耳后。她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儿子在呢。”

一鸣头也没抬,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陈立躺在床上,苏敏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他没有马上睡着,睁着眼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它了。它就在那里,不碍事,也不碍眼。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想起照片里的周敏,想起她牵着女儿走在人群里的背影,想起她说“你是个好人”时的语气。那些记忆已经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他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愧疚,就像记起一个老同学,或者一个曾经共事过的工友。人生是一条河,有些人趟过去了,有些人留在对岸了,都正常。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苏敏的腰上。她没有动,但在睡梦里,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温柔的沙沙声。桂林的雨季还长着呢,但陈立觉得,今年的雨季好像没有往年那么难熬了。他闭上眼,听着雨声和身边人的呼吸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