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佩兰把手机闹钟按掉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没开灯,摸黑穿上搭在床尾的棉背心,脚伸进拖鞋里,先去了朝北那间小房间。她妈躺在床上,呼吸声粗,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她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不烫,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尿垫,湿了。
换尿垫的时候,她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陈佩兰应了一声“没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确实,这十一年里,她做过不止一万遍。
弄完出来,她没回自己房间,先拐进厨房。灶台上坐着一只小锅,里面是睡前泡好的米,她拧开火,开始熬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凌晨的厨房里只有这个声音,还有冰箱压缩机偶尔轰隆一下。
她靠在料理台边,两只手撑着台面,闭了一会儿眼。
楼上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她爸醒了。九十三岁的人,觉浅,夜里总要起来两三次。果然,头顶的楼板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卫生间,又走回来。然后是一阵咳嗽,拖得很长。
陈佩兰叹了口气,把火关小,上了楼。
她爸坐在床沿,看见她就说:“没事,我就是嗓子痒。”
“喝点水。”她把床头保温杯递过去。
她爸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说:“你妈晚上还好吧?”
“换了两次,没发烧。”
“哦。”她爸点点头,身子慢慢往被窝里缩,“你去歇着吧。”
陈佩兰下楼时,粥已经有点稠了。她搅了搅,又加了些水。
她今年六十七岁,退休满七年了。退休前她在杨浦区一家纺织厂做质检员,干了三十多年。那时候她以为退休就是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逛逛街,偶尔跟老同事聚聚。结果退休第二年,她妈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卧床了。再后来,她爸的记性越来越差,去医院查,说是轻度认知障碍。然后她丈夫赵建国又查出了二型糖尿病,眼底出血,视力一天不如一天。
家里三个老人。她妈九十五,她爸九十三,赵建国六十九。外人说起来,都说“你们家好,老人长寿”。陈佩兰听了只是笑笑。
长寿是好事。可长寿的老人后面,站着一个也快七十的女儿。
她有时候算账,算完自己都愣一下。她妈三十七岁生的她,在那个年代算晚育。所以当别人的妈六十多岁开始需要人照顾时,她妈已经快八十了。等到她真正需要全职照护时,她自己也超过了法定退休年龄。
“小老人照顾老老人。”这是她跟老同事打电话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对方听了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她早上五点半出门买菜,菜场里都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大家挑菜的时候聊起来,总有人问她:“你家老人还好吧?”
“还好。”
“你福气好,妈还在。”
“是,福气好。”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挑着最便宜的小青菜。她妈的医保在老家安徽,在上海看病要自费不少。她爸是上海退休工人,退休金四千八,她自己三千九,赵建国四千二。三个人加起来一万两千多块,听上去不少,可每个月药费、护理垫、营养品、去医院打车的钱,再加上家里水电煤和吃用,月底总归紧巴巴。
她以前记账,后来不记了。记了心里烦。
赵建国这几年眼睛不行,家务基本帮不上。他以前还能做饭,现在刀工不行了,切菜经常切到手,陈佩兰就不让他碰刀了。她有时忙不过来,让他帮忙看着点老太太,别让她自己下床。他就搬把椅子坐在床边看手机——用他那副深度的老花镜加上放大镜。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有一回她在厨房忙着,听见卧室里“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她妈坐在地上,赵建国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嘴里说:“我就转了个身……”
陈佩兰当时火噌地就上来了:“你转身干什么?不是让你看着吗?”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慢慢蹲下去想扶老太太。陈佩兰一把把他推开:“你别动,你扶得动吗?”
她自己把母亲抱上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又不敢出声,怕赵建国听见。
她其实知道不怪他。他眼睛不行,自己走路都小心。可她就是忍不住。那段时间她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谁碰一下都危险。
转折是去年秋天,她妈又一次发烧住院。
那次住了十二天。陈佩兰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给两个老头做饭。她爸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她只好把赵建国留在家看着他。赵建国的眼睛已经不太能独自出门了,但还是硬撑着去菜场买了两次菜。买回来的菜,土豆发了芽,西红柿烂了一半。
她从医院回来,看见灶台上那堆烂菜,眼泪又上来了。赵建国站在旁边,说:“我看不太清,可能挑得不好。”
她说:“没事,我来弄。”
那天晚上她爸突然问她:“佩兰,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七。”
她爸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总以为你还四十多。”
陈佩兰没接话。她给她爸倒了杯水,转身去晾衣服时,才觉得鼻子酸。她记得自己四十多岁时,她爸刚退休,每天早上骑车去公园打太极,回来时顺路买豆浆油条。她妈在厨房里忙,嘴里抱怨她爸买的油条太老。那时候她还在厂里上班,中午回来吃饭,她妈总要给她多盛半碗汤。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她在医院陪床时,隔壁床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照顾她的是女儿,看着也六十出头了。两个人在走廊里聊起来,对方说她妈九十了,老年痴呆,已经不认识她。她每天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来医院,晚上再坐回去。
“你家里还有人吗?”陈佩兰问。
“有个弟弟,在外地。”对方说,“偶尔打个电话。”
陈佩兰说:“我独生女。”
对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种眼神陈佩兰认得。是“我懂”的意思。她们那一代人,赶上独生子女政策最早的那批,很多家庭就一个孩子。现在这一批人老了,上面还有更老的人,下面只有一个孩子。
她儿子赵磊在北京,做IT。一年回来两次,春节和国庆。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打电话、回邮件、开视频会,比在上海还忙。有一回赵磊说:“妈,你们实在不行就请个阿姨吧。”
陈佩兰说:“请阿姨多少钱?二十四小时住家的,现在市面上没有八千块下不来。你外婆的护理垫一个月就要四百多。再说家里住不下。”
赵磊没再说话。她知道儿子也难,北京房贷一个月一万多,孩子刚上小学,儿媳妇也是全职上班。他有心无力。
她有时候想,等自己老到动不了那天,赵磊怎么办?她不敢往下想。
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那天她早上去买菜,走之前特意跟她爸说:看着你妈,别让她乱动。她爸答应了。结果她回来时,发现家里门开着,她爸站在楼道口,一脸焦急。
“你妈不见了。”
陈佩兰脑袋嗡的一声。她妈卧床多年,怎么可能不见?她冲进房间,床上果然没人。她转身问她爸:“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上了个厕所,出来就没了。”
陈佩兰腿都软了,一层一层往楼下跑。她妈住在二楼,楼道很窄,没有电梯。她跑到一楼,没看见人。又跑到楼外,左右张望,最后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旁边看见了她妈。
那天下着小雨,她妈穿着单薄的棉袄,脚上只套了一双塑料拖鞋,坐在水果摊的塑料凳上,跟摊主说着什么。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给她撑着伞,一脸无奈。
陈佩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妈,眼泪就下来了:“妈,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妈抬头看她,眼神清楚了一瞬:“我……我想买点橘子。”
她妈年轻的时候最爱吃橘子。每年秋天,她爸都会买一网兜橘子回来,她妈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剥,剥完了把白色的筋络一根根挑干净,再喂到她嘴里。那时候橘子便宜,家里总有一股橘子皮的清香味。
可她现在连下床都困难,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到水果摊。陈佩兰后来才知道,她妈是自己挪下床,扶着墙一步步摸到门口,然后她爸上厕所没注意,她就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滑下去。二楼到一楼,十几级台阶,她妈居然没摔。
“你吓死我了。”陈佩兰搂着她妈,声音在抖。
旁边的摊主说:“阿姨,你以后别乱跑了,你女儿多着急。”
她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水果摊上那些橘子。
陈佩兰买了五斤橘子。回去的路上她妈坐在轮椅上,她推着,赵建国在后面跟着,步子很慢。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她妈花白的头发上。陈佩兰腾出一只手,把母亲外套上的帽子拉起来。
那天晚上,她等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很厚,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出来。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妈喂她吃橘子的样子。那时候她大概四五岁,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她妈把橘子瓣上的白筋一根根挑掉,说:“这个筋吃了会咳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刻想起来这些。可能是太累了,累得脑子开始翻旧账。
第二天她给赵磊打了个电话,没说昨天的事,只是问:“你最近怎么样?”
赵磊说还好,就是项目紧,天天加班。
陈佩兰说:“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赵磊说:“知道了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她想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但最终没说出口。她怕儿子担心,也怕儿子为难。他回来又能怎样呢?待三天,帮他换个尿垫,陪外婆说几句话,然后回北京继续上班。日子还是得她自己过。
小区里有个跟她情况差不多的邻居,姓方,六十五岁,上面有个九十一岁的老父亲。方阿姨有个哥哥,住在浦东,但哥哥身体也不好,心脏搭了桥,自己都顾不过来。方阿姨去年把老父亲送进了养老院,一个月六千多。
陈佩兰去看过一次。那家养老院在郊区,坐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房间是四人间,老方父亲靠窗,床头摆着全家福。老方说条件还行,就是老人不适应,每次去看都拉着她哭。
“我也没办法。”老方说,“我今年六十五了,高血压,腰也不好。我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了。”
陈佩兰回来跟赵建国商量:“要不,我们也看看养老院?”
赵建国说:“你妈能同意吗?”
她妈确实不同意。之前陈佩兰试探着提过一次,她妈当时就哭了,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佩兰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
但她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先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她给自己买了份意外险,不是怕别的,是怕万一。她甚至偷偷把家里各种证件、存折、医保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赵建国说过一次放在哪。赵建国当时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记住没有。
今年春天,她妈又住了一次院。这次是肺炎,高烧不退,住了半个月。陈佩兰天天往医院跑,赵建国一个人在家,有两次忘了关煤气,还有一次自己出门倒垃圾,在楼下转了半天找不到家门,最后是邻居把他送回来的。
陈佩兰从医院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跟她说:“我刚才好像脑子空了一下。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带他去医院查了。医生说,他有轻微脑梗的迹象,加上糖尿病的影响,认知功能也在下降。
从医院回来的地铁上,赵建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陈佩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他们结婚四十一年了。年轻时候他脾气急,她也不让着,两个人吵过不少架。后来年纪大了,不吵了,也没什么话说了。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流着流着就汇入了更平静的水域。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条河里可能不止她一个人在撑船。
赵建国睁开眼,说:“要不,让你妈去养老院吧。”
陈佩兰说:“她不愿意。”
“我知道。”赵建国说,“但你也快撑不住了。”
陈佩兰眼眶一热,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想了很多。想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她爸骑车买豆浆的背影,想赵建国第一次去她家时紧张得把茶叶倒进了杯子里。她想自己六十七年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照顾人。小时候照顾弟弟——她其实有个弟弟,三岁时溺水没了,她妈后来再没生过。照顾父母,照顾丈夫,照顾儿子。现在还在照顾。她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些照顾,自己会是什么样。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熬粥,给她妈擦脸,扶她爸下楼散步。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那个水果摊又摆出来了。摊主正在往架子上码橘子。
她走过去,说:“给我称两斤。”
摊主认出了她,说:“阿姨,你妈妈还好吧?”
“还好。”
“那天吓坏了吧?”
陈佩兰点点头,又说:“谢谢你那天照顾她。”
摊主摆摆手:“小事。我奶奶也是这么大年纪走的,那时候我爸也是一个人照顾,累得够呛。”
陈佩兰提着橘子往回走,脚步很慢。春末的早晨还有点凉,小区里的樟树发了新叶,空气里有股清冽的香气。她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赵建国应该已经起来了。她忽然想起她妈那天说的话——“我想买点橘子。”
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推开门,赵建国站在灶台前,正在笨手笨脚地煎蛋。她妈在房间里喊:“佩兰,今天太阳好不好?”
陈佩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妈的手上。她妈眯着眼笑了:“好,好。”
陈佩兰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剥了一个。她妈伸手要接,陈佩兰说:“你别动,我喂你。”
她掰了一瓣,把白色的筋络挑干净,递到她妈嘴边。她妈嚼了嚼,说:“甜的。”
陈佩兰自己也掰了一瓣。橘子确实甜。
她心里还是吊着的,这点不会变。明天、后天、下个月,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但此刻她站在窗边,看着阳光照在母亲的白发上,照在赵建国端过来的那碗煎糊了的鸡蛋上,照在床头柜那袋橘子上——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累,但也过下来了。
赵建国说:“鸡蛋糊了。”
陈佩兰说:“没事,能吃就行。”
她坐下来,开始吃那碗煎糊的鸡蛋。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她妈在旁边慢慢嚼着橘子,嘴角沾了一点汁水。陈佩兰伸手替她擦了,她妈冲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陈佩兰也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鸡蛋。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