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云南曲靖下面一个县里的旧案,我是从一个跑公安线的老记者那儿听来的。他讲的时候反复强调一句:这个案子里"托梦"那一段,他从来没用过"神秘"两个字去写,因为那个梦,根本不是给破案用的。我今天也照他这个讲法讲。

案子里那个男人,我给他一个名字,叫陈国栋。四十岁上下,出事那年是九十年代末。他在县里一家建材厂当副厂长,人踏实,口碑好。

那年秋天,他一个远房表妹家办喜事,摆酒。陈国栋去吃的喜酒,吃了不少,散席是晚上八点多。他是骑一辆自行车去的,那会儿的县城,八点多路上人已经稀了。他从表妹家出来,说回家。这一走,就再没回去。

家人第二天开始找,第三天报了警。警察找了,亲戚找了,村里村外,河边井边,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四十岁的副厂长,一个大活人,就在县城边上,走丢了。

这个案子最难受的地方,是"没线索"。那会儿没监控,手机是稀罕物,当天在座的亲戚说,他走到村口还跟人说了话,看起来正常。之后就断了。

这十年,最难的是他妈。一个老太太,从六十多岁,找到了七十多岁。这十年里,她几乎把周边的县乡镇都跑遍了,凡是听到哪里有"不明身份"的人,她就去认;凡是有人给她带个消息,说在哪看见一个像他儿子的人,她就走一天路过去看。有一回她听说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深山里有个"来路不明的人",她硬是跟着一个亲戚去了,去了三天,什么也没有。

老太太身体硬朗得吓人。家里人都说,她是靠着找他这一口气撑着的。

案子破,是十年后的事。

破案的那个口子,是"托梦"。

老太太后来跟人讲,那年冬天有一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儿子站在一个黑的地方,跟她说话,说他"出不来了",说他"在阁楼里"。她梦醒了,出了一身汗。她把这个梦跟家里人说,家里人都劝她,说你是想他想得太狠了。

可老太太不信那是普通的梦。她那年七十多,她这辈子找了他十年,她心里对"哪里像他"这几个字,是有底气的。她做了一件事:她开始往县城里那些老旧民房的"阁楼"上找。

这事直到今天,老记者说他都琢磨不出那梦到底从哪儿来的。可这梦里"阁楼"两个字,是实实在在撬开了一个口子。

老太太的儿子,还有一个弟弟,在县城做工。老太太把那个梦跟弟弟说了,弟弟起先也没当回事,可他那阵子刚好在外面接活,去一座老楼里干活,就想起他妈说的那个"阁楼"。他抬头看了看,动了疑心。

那座楼,是县城老街上一排民房里的其中一栋,上下两层,二层上头有一段很低矮的、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那栋楼的主人家,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老太太的弟弟在楼下跟人打听,说这楼是哪年买的、原主是谁,附近有人给了他一个信息:这楼是卖家十年前从别人手上买过来的。

十年,这两个字对上了。

弟弟把这个情况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当天就领着他去了派出所。十年前这案子是立着的,警方拿着老太太提供的方向,重新查了那栋楼。

后面的事,是老记者说他写稿子时手在抖的那一段。

那栋楼的阁楼里,警方找到了陈国栋的遗骸。

案子的原委,是这么回事:那栋楼的原主人,也就是案发时的那个房主,跟陈国栋认识。那天晚上散席,陈国栋骑车回家,路过那附近,两个人遇见了,那人请他去家里坐坐。两个人后来因为一笔旧账起了争执,那房主失手,把陈国栋害了。人没了以后,房主就把人藏进了自家那个很少有人上去的阁楼。往后十年,那房主搬走了,楼辗转卖给了新主人,这个秘密就烂在了那个木阁楼里。

案子破了以后,老记者去采访过老太太。他写的那篇稿子里,有一句我记到今天。他说,老太太坐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不是梦。她说,我找了他十年,我这个人跟那个"他"之间,是有根线连着的。他要是能说话,他只会告诉我一件事——我在哪儿。那个梦,是他告诉我我在哪儿。

老记者说,他那天听完这话,就没再追问"梦是真假"这个事。他说,那不重要了。

我讲这个案子,不想去说"托梦是真的"这种话,那是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我想讲的是重破这个案子背后那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母亲,十年。十年时间,是能让一个国家变样的。可那十年里,那个老太太没变过一件事——她不接受"儿子没了"这个结论。别人说"你认了吧",她一句一句顶回去。她那个岁数,一趟一趟去认人,去山里,去别的县,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这个案子能破,一半是那口气撑的。

另一样是,人不能忘了那些"旧账"。案发当晚那笔账,是十年前的事,可那笔账没结。世上有些账,拖得越久,人越以为它不存在。可它在。

老记者后来跟我说,这个案子结了以后,他写过很多案子的追访,从没有哪一件,让他对"一个母亲"这个身份,有那样的敬意。他说,破案的线索是从老太太那儿出来的,可真正把这十年熬过去的,也是她。她一边熬着,一边给自己留了一根"他还在"的绳子。什么时候,这个世上的人要是都学着这股劲,很多陈年旧案,就不会烂在那里。

老太太后来怎么过的,我没听说。老记者写过一句话,说他最后一次去那个县城,路过那栋楼,楼已经不在了,拆了。他在那条街上站了一会儿。他说他想起那个阁楼,就想起一个人被关在里面十年的安静。

有些安静,是这个世上最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