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李明远冷战了十天。第十天早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他正在穿鞋准备上班。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拿起协议书翻了翻,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签完了,他把协议书放回桌上,拎起公文包,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连一声重响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着他签了字的那张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本来以为他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至少说一句你想好了吗。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巴不得离。他早就想离了。这十天他不是在冷战,他是在等我开口。我开口了,他签了,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

我把协议书收好,洗了碗,换了衣服,化了淡妆。镜子里的我,四十二岁,脸上还没什么皱纹,可眼神是灰的。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周莉,你四十二了,离了婚,一个人过,你行吗。镜子里的我没回答。我拿起包,出了门。

民政局在城东,一栋老楼,墙皮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牌子。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门口已经排了队。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哭的,有笑的,有吵的,有闷的。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想,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跟我一样,冷战了十天,一句话没多说,就来了的。

队伍往前挪,我跟着挪。挪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李明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排第一个。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我去年给他买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发没怎么打理,有点乱。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可那个背影我太熟了,看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认得。他两只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跟平时在家看电视的姿势一样。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等着民政局开门。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比我到的早。早多少,不知道。看那个位置,他是第一个来的。民政局八点半开门,他八点前肯定就到了。他七点出的门,说是上班。他没去上班,他来了这儿。

他在队伍最前面,排第一个。

我站在队伍中间,看着他,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头都白了。旁边有个女的,四十来岁,也是来离婚的,看了我一眼,说大姐,你也是来离婚的。我没理她。她又说,你看前面那个男的,排第一个,听说六点多就来了,在这儿站了一个多钟头了。我说你咋知道。她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保安说的。

六点多。他六点多就来了。他七点才出门,骗我说上班。他六点多就从家里出来了,在街上转了一个钟头,然后来这儿排队。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出门。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来这么早。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为什么排第一个。他急什么。他就这么想离。他就这么等不及。我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跟刀子似的,往心里扎。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我跟他冷战十天没打过电话,没发过微信。可这会儿我想打。我想问他,李明远你啥意思。你签了字你就完了,你跑这儿排第一个,你是给谁看呢。你巴不得离,你昨晚在家怎么不跟我说。你非要跑到民政局门口排第一个,你让那些人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拨了号,他那边接了。响了一声就接了。我说李明远。他说嗯。我说你在哪儿呢。他说在民政局门口。我说你跑那儿干啥去了。他说你不是要离婚吗。我说我让你来了?他说协议书你都放桌上了,我不来能行吗。我说那你来这么早干啥。他说排第一个,快点办完,不耽误你下午上班。

我拿着手机,站在队伍中间,眼泪在眼眶里转。他说不耽误你下午上班。他排第一个,就为了不耽误我下午上班。他六点多来,站了一个多钟头,就为了让我快点办完,别耽误工作。

我说李明远,你给我过来。他说干啥。我说你过来,到后头来。他说咋了。我说你过来。他说哦。他把电话挂了,从队伍最前面走出来,往后头走。队伍里的人都看他,他低着头,走得挺快。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没睡好。嘴唇干得起了皮,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还有一个面包,没拆开。他早上没吃饭。他六点多出来,在街上转了一个钟头,没买早饭,到了民政局门口排队,站了一个多钟头,也没吃。他就这么站着,等着开门,等着离婚,等着我。

我看着他手里的面包,鼻子一酸。我说你咋不吃。他说不饿。我说你六点多就来了,能不饿。他说你咋知道。我说保安说的。他愣了一下,说哦。我说你咋不进去等着,外头多冷。他说没开门,进不去。我说你不会去买碗面吃。他说怕错过你。我说错过我又咋了,我又不会跑。他没说话。

我们俩站在队伍外头,旁边的人进进出出,有人看我们,有人不看。我们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周莉,你要是还没想好,咱就回去。我说你签了字了。他说签了字也能改。我说改啥改。他说那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行。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看着地上,看着自己的鞋,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他攥着袋子的手,指头有点抖。我忽然想起来,这十天他没跟我说话,可每天晚上他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却不看,就那么坐着,坐到很晚。我以为他是不想看见我。可现在我想,也许他是在等我,等我去跟他说句话。可我没说。我憋着,他也憋着,两个人憋了十天,谁也没开口。最后我放了那张协议书,他签了。我以为他不在乎。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塑料袋,指头在抖。

我说李明远,你为啥签那么快。他说你让我签的。我说我让你签你就签,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他愣了一下,说你去不去。我说你管我。他说那你说啥呢。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出来了。我说李明远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我说啥你听啥,我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可你心里咋想的,你从来不说。他说我咋想的重要吗。我说重要。他说那你咋想的重要吗。我说也重要。他说那不就得了。咱俩谁也没跟谁说,光猜,猜来猜去猜岔了。

我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收起来。我说走。他说去哪儿。我说回家。他说不办了。我说办啥办,日子还过不过了。他说过啊。我说那回家。他站着没动。我说你走不走。他说那协议书呢。我说撕了。他说你真撕。我说真撕。他说那你不早说。我说你也没问。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就嘴角动了一下,可我看见了。我上一次看见他笑,不知道是啥时候了。他拎着那个塑料袋,跟在我后头,出了民政局的大门。门口那个保安看了我们一眼,说办完了。李明远说没办。保安说咋没办。李明远说不办了。保安笑了笑,说那挺好。

我们俩走在街上,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我旁边,还是不说话,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我看了他一眼,他那个灰夹克的领子窝着一边,我没忍住,伸手给他翻好了。他愣了一下,说谢谢。我说谢啥。他说你以前老给我翻领子。我说嗯。他说你以后还给我翻。我说看你表现。他说我表现还行吧。我说还行个屁,十天没跟我说话。他说你不是也没跟我说。我说我是女的。他说女的咋了。我说女的脸皮薄。他说那我的脸皮也不厚。

我笑了。他也笑了。我们俩站在街边,笑了好一会儿。旁边路过的人看我们,我们也不管。笑完了,他说吃早饭了没。我说没。他说那去吃碗面。我说行。他说前面有家牛肉面,你爱吃的。我说你咋知道我爱吃那家。他说你以前老去,我跟着你去的。我说你咋不进去。他说你一个人吃,我进去你不好意思。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六点多来排队,手里攥着面包,怕耽误我下午上班。他签了字,可没往心里去。他站在我面前,说你想好了就行,可手指头在抖。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我以为我了解他,可这会儿我忽然觉得,我了解的只是他的壳,壳里头的东西,我从来没进去过。

我们去了那家牛肉面馆,他给我点了二两牛肉面,给自己点了碗素面。我说你咋不吃牛肉。他说你吃,我看着你吃就行。我说你吃一口。他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说香。我说那你就吃。他说你吃你的。我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看见了,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纸巾,放在我手边。我擦了擦,接着吃。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出了面馆,他说你去上班吧。我说你呢。他说我也去。我说你请假了。他说没请。我说那你咋说。他说就说路上堵车。我说你撒谎。他说嗯,撒一回。我说你以前撒过没。他说没有。我说那今天咋撒了。他说因为你。我说因为我啥。他说因为你没让我进去办。

我笑了一下。我说李明远。他说嗯。我说以后有啥话你说出来,别憋着。他说你也是。我说我尽量。他说我也尽量。我说那行。他说那咱回家。我说嗯。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那张协议书从桌上拿起来,撕了,扔进垃圾桶。我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撕完了,说周莉,我饿了。我说你不是吃了素面吗。他说那都中午了。我说那你想吃啥。他说你做的都行。我说那我去做。他说我帮你。我说你会干啥。他说我会剥蒜。我说那行,你剥蒜。

他在厨房里剥蒜,我在灶上炒菜。蒜皮飞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我说你别捡了,一会儿我扫。他说没事,我剥完了一起扫。他剥完了,把蒜瓣放在小碗里,又拿笤帚把地扫了。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扫蒜皮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满了。那种满,说不清,就是觉得这个厨房,这个家,这个人,都在。

后来我们没再提离婚的事。冷战结束了,可我们没像以前那样,过了就忘了,该咋样还咋样。我们开始说话了。不是那种必须说的话,是那种想说的话。他跟我说他单位的事,我跟他说我单位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可吵完了,过一会儿就好了。不像以前,吵完了就是十天冷战。现在吵完了,他说我饿了,我说那吃饭。然后就吃饭了。

我四十二了,他四十四。我们过了二十年,差点离了。可那个早上,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排第一个,手里攥着面包,等着开门,等着我。我就知道,这婚离不了。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可心里有。他心里有我。他心里有这个家。他只是不会说。他不会说,我就教他说。我说一句,他学一句。他学得慢,可我等着。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忽然说,周莉。我说嗯。他说你那天要是不来,我就进去了。我说那我要是不来呢。他说那我就一个人办。我说办完呢。他说办完就回家。我说回家干啥。他说回家等你。我说等我干啥。他说等你回来。我说回来了呢。他说回来了就吃饭。我说吃完饭呢。他说吃完饭睡觉。我说睡觉前呢。他说睡觉前跟你说句话。我说啥话。他说你猜。我说我不猜。他说那我不说了。我说你说不说。他说那我说。我说你说。他说,你别走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呼噜了。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跟以前一样响。可我觉得踏实。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动。可他胳膊往我这边挪了挪。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白花花的。我想,民政局门口那个排第一个的男人,那个攥着面包等我的男人,那个说你别走了的男人,是我丈夫。我差点把他丢了。可我没丢。他也没走。我们还在。日子还在。以后的路,还得过。可这回,我不憋着了。他也不憋着了。有话就说。说了就通了。通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