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前外交官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这句话不是在解释,而是在回避。
10月10日,印尼政府通讯机构负责人纳因戈兰公开回应邻国烟霾关切,原话是这样的:
印尼官员在公开场合面向媒体发言
“我们不只是送来烟霾。没有烟霾的时候,我们也送氧气。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氧气,不也来自我们的森林吗?”
三天后的10月13日早上6时,新加坡西部24小时PSI达到173,全国五个地区全部处于“不健康”水平。就在这样的空气里,新加坡前外交官比拉哈里·考西坎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批评了这番言论。
雾霾笼罩下的新加坡市中心沿岸景观
他为什么破例开这个口?把各方视角摆开就明白了。
印尼官方视角,一场逻辑错位的回应
纳因戈兰的发言包含两层表述。第一层是定性,把林火归为“自然现象,超出了人为错误”。第二层是反问,用森林供氧来对冲邻国的烟霾关切。
从印尼的角度看,这番话有它的现实语境:今年厄尔尼诺现象异常强烈,历史罕见的干旱确实放大了火情;印尼政府也的确在投入资源灭火,10月13日总统普拉博沃还要求进一步动员人力和设备。
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位发言人刻意回避了“烧荒开垦”这个人为火源。印尼警方调查发现,农户和种植园经营者为压缩土地清理成本,长期以露天焚烧方式清地,烧荒不仅便宜,焚烧产生的草木灰还能当肥料。
印尼林区烧荒产生大量浓烟弥漫上空
环保组织Auriga估计,今年1月至8月,印尼已有超过63.7万公顷土地遭火灾破坏。
把烧荒归为“自然现象”,等于把人为责任从桌面上拿掉了。这才是前外交官愤怒的起点。
新加坡这边的感受,数据不会撒谎
从新加坡的视角看,每年烧荒季都是一次空气赌局。今年输得尤其惨。印尼林业部监测平台数据显示,2026年8月1日至9月8日,全国累计探测到13443个火点,高于2015年同期的9454个。
而2015年是什么概念?当年9月25日,新加坡3小时PSI飙到341,全岛中小学停课,烟霾造成约18.3亿美元损失、超过2200人过早死亡。2023年10月,新加坡中部24小时PSI一度突破100进入不健康区间。
也就是说,新加坡每隔几年就要被迫吞一次烟霾。马来西亚那边更惨,柔佛州近1200所学校停课,涉及超过61万名学生。
而就在新加坡PSI连续多天爆表、教育部敦促家长做好停课准备的时候,印尼官方传来的回应却是“我们给你们送氧气”。
这让长期被烟霾困扰的新加坡人如何接受?
东盟机制的困境,协定签了管不住
比拉哈里批评的第二层,指向的是机制失效。他说可以考虑把跨境烟霾问题提交到联合国等国际平台,而不应只依赖区域层面的交涉。
新加坡前外交官发布的社交媒体评论内容
这话说得相当重。要知道,东盟早在2002年就签署了《东盟跨境烟霾污染协定》,2003年生效。但作为烟霾核心来源地的印尼,直到2014年才批准。
为什么协定难奏效?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首席研究员莎伦·西亚说得很直接:这套机制本质上是合作框架,强调共识和尊重主权,如果印尼不愿启动援助程序,别国很难强行介入。
烟雾可以轻易越过国境,执法权却不能。马来西亚能通过卫星发现印尼境内的火点,但想查明责任主体、取得土地经营资料,还得印尼点头配合。一旦跨境追责链条在中途断开,协定就只是外交缓冲垫。
泥炭地这颗雷,比烧荒更难拆
比拉哈里说“过去烟霾情况曾经有所缓解,说明治理措施能发挥作用”。他指的正是印尼历史上治理烟霾的真实进展。但治理的难点在于,火源不只是烧荒,更麻烦的是泥炭地。
印尼约2400万公顷泥炭地中,约1600万公顷因生态破坏、地下水位下降而更易起火。为发展油棕、纸浆种植业,长期开挖沟渠排干泥炭地积水,原本湿润的泥炭变得干燥,一旦引燃就可能深入地下持续阴燃,表面火灭了,地下还在闷烧,随时复燃。
烧荒可以靠抓人、靠罚款来解决——今年8月印尼警方已经逮捕72名涉嫌纵火嫌疑人。但面对约1600万公顷的退化泥炭地,执法只是杯水车薪。这才是“自然现象”论调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泥炭地退化是人造出来的,火源管理也是人的责任。
三方都在为烟霾买单,但没有一个明确的出口
从三个视角看下来,事情的全貌其实是:印尼面临真实的灭火压力,今年火情确实受极端干旱放大,全国累计过火面积已接近13万公顷;新加坡承受着真实的健康与经济损失,PSI持续爆表,公共生活被打乱;东盟机制则陷入“协议签了、执行靠自觉”的尴尬。
没有一个是赢家。但这盘棋里,最简单也最刺眼的破绽,是一位官方发言人用“送氧气”回避了本可以正面回答的问题。如果他能说一句“我们会加强烧荒管控”,哪怕只是表态,印尼的外交处境都会缓和得多。
比拉哈里的愤怒,本质上是对印尼长期回避人为治理责任的耐心耗尽。当电视里拍着新加坡戴着口罩的行人、教室里停课的学生时,一句“没烟时我们也送氧气”,确实很难让人看到治理烟霾的诚意。
这场烟霾迟早会散,但印尼何时真正接住“人为责任”这个话题,恐怕比季风更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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