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东兰、南丹等地,就有这样一个很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在韦、覃、莫这三个家族中流传开来。

相传在元朝末年到明朝初期的时候,谭三耀、韩天珍、谟威烈这三位都是来自山东的人,在躲避战乱的情况下一起向南迁移到了桂西北。他们曾经在这里歃血结盟,并且各自取了新的名字叫覃怀满、韦天贡和莫天辉。之后,三个人一同平定了当地的叛乱,被朝廷授予了土官的身份。因此而在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韩变成韦,谭变成覃,谟变成莫”,“三个家族出自同一个祖先”,而且到了后代也不可以通婚。

整个事件都交代得明明白白:逃亡、改名、结拜、讨逆封侯等等,在民间传说中也容易被人所熟知。

但是正是因为“太完整”,所以才出现了问题。

把传说中的人物放到宋代、元代、明代的时代背景之下,在与地方志、土司世袭谱牒、官员任免档案以及碑文等史料进行比对之后可以得出结论,“三氏始祖结拜”的说法并不是自古就有,并且是后来的人为了使自己的家族故事更加美好而编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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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

一、第一大缺陷就是三氏始祖所处的时代并不相同

判定一个祖先的故事是不是可信的时候,并不一定要先去评判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而应该首先考虑它的年代问题。

由于人物可以附会、地名可以讹写、官职可以在流传过程中改变,但是年代却不容易避开。

依据正史记载,韦君朝居于文兰峒为蛮长,其子韦宴闹于北宋崇宁五年(1106)纳土内附,宋廷设立羁縻兰州,授韦宴闹知州,允许世代承袭官职,这是东兰韦氏获得王朝正式授官的开端。由此可见,早在北宋,东兰韦氏已经是成熟的地方世袭势力,这与“元末才韩改韦”的传说存在根本性矛盾。

南丹莫氏出现的时间比其他地方要早一些。

在宋代文献以及后世地方史书中,能够见到莫氏首领活跃于桂西北南丹一带。在北宋建立之后的南丹州被设立以后,莫氏一直担任当地的土官;直到元末明初时期,莫国麒、莫天护、莫金等人又相继出现在了南丹土官家族谱里。也就是说,在明朝建立之前,南丹莫氏已经存在了好十几代人的时间,并不是到了明朝初期才有一位名叫“谟威烈”的人为族长而突然间创立了一个新的族群。

覃怀满所处的时代显然要晚一些,在相关的家族谱以及地方史料中一般都把他的出生年代定为元末明初之间,并且称他的本名叫谭三耀,明朝初期来到广西,在东兰地区担任巡检并在此地安家落户。不管具体的年月日和经历怎样校正,他也不可能和宋代初期的南丹莫氏开基之人或者北宋时期东兰韦氏的第一代祖先一同结拜。

用一根线条来表示就可以一目了然:

南丹莫氏:宋代初期就出现了地方史记载。

东兰韦氏:在宋朝中期以后就建立了世袭的土官制度。

东兰覃氏:主要是从元末明初时期开始介入当地的史事之中。

这三代人之间相隔两百余年,并非几个世代的人们因为疏忽而弄错了年份。从北宋延续到明初,跨越两百余年,现存史料之中找不到能够支撑这种结拜故事的证据。如果把三姓的祖先想象成一同南下结拜的兄弟,那么时间轴就会出现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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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韦天贡”指的是什么人呢?大概是因为说话的人在讲述的时候把称呼给说错了吧

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人物就是由“韩天珍”改为现在的“韦天贡”的人。

但是在东兰韦氏比较稳定的历史叙述里,在明朝初期和覃怀满那个时代的年代相近的人应该是韦富挠,并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就出现了名叫韩的人。韦富挠,族谱载又名金保,民间亦有“天公”之称。

这样就留出了一个比较实际的发展路径:天公在长时间的口头相传以及抄录的过程中,变成了与之发音相近或者相似的“天贡”,再进一步被赋予了正式的人的名字的意思。当后来的人想要给这个传说加上前后因果关系的时候,“韩天珍改成韦天贡”的人就成了原来属于韦家家族的一位人物。

这样的情况很多,在乡土历史用口头相传的时候,由于字、号、官衔、敬辞以及本名都混杂在一起,所以到了现在要整理一份几百年前的通讯录,只看拼音而忽略原来的文字,同一个姓氏会出现几种不同的书写方式也是很正常的。

另外,“韩改韦”的说法常常和“韩信后人”联系在一起,形成了萧何托孤、南越藏孤、后代改姓避祸等等的故事。但是这样的说法主要存在于晚些时候的族谱以及民间文学中,并没有连续且可以验证的一系列早期血缘关系资料。如果一方面要尊崇韦贤、把京兆韦氏作为郡望,另一方面又说自己是韩信后代的话,这两种不同的祖先来源叙述本身就会很难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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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谭改覃”不等于“三个人一起改了姓”

和“韩改为韦、谟改为莫”的情况一样,在一些地方材料以及族谱里,“覃怀满本名谭三耀”的说法也较为普遍。

但是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一个人有没有改变自己的姓氏和“桃园三结义”同时改掉自己的姓氏,这两个问题并不一样。

元末明初时期的政治形势非常复杂,各个军事集团之间的关系也时有变化而转变。人物在更换了所属部队之后往往要更改自己的名字或者改变姓氏,这并不是为了避难或是隐藏以前隶属的关系,而是想得到新的政治上的承认。如果覃怀满真的从谭氏变成了覃氏的话,那么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以及自身经历就更加值得研究了。

现存官方文献没有记载他是和韦、莫两家的人在桂西北结拜后改了姓名。所以“谭改覃”的说法即使有历史根据的话,也无法反过来证明整个三氏结义的故事都是真实的。

对于“谟改莫”的情况更为突出一些,在宋代就已经是莫姓人在南丹活动了,一直到元明清时期相关的土官仍然沿用着莫姓世代相传的传统。为了解决另外两个“改姓”的问题,再加上一个“谟威烈改莫天辉”,更像是后来的人为了使故事叙述得更有条理而添加的一块拼图。

原来的三个名字是韩、谭、谟,后来变成了韦、覃、莫,整个故事情节就像是一个传奇小说一样,但是历史上却不会那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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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炮墓

四、职位不符:所谓三人一同受封、平分土地的说法,并不能成立

除了年代、姓名之外,官职之间的关系也很重要。

明朝西南土官体系层次分明,“知州”、“巡检”之类的职位不可以随意混用为“土司”。在实际运用当中,“土司”往往会被用来概括地方世袭官员的整体情况,但是到了具体的规章制度之中,“土司”的各个岗位所管辖的区域、等级以及权利却各不相同。

东兰韦氏所控制的是东兰州的土知州世家,明朝初期韦富挠得到朝廷的认可之后就成为东兰地区的正式土司,并且管理着整个州的军事和行政工作。

南丹莫氏世代担任南丹州知州,而东兰和南丹相距很近,但是都属于不同的土官管辖范围之内。两家之间可以互通有无、联合防御或者通婚,并不意味着他们一起管理一个地区,也没有所谓的三兄弟一起受封、平分土地的情况发生。

覃怀满的相关记载中所提到的职务大多是巡检之类的基层武职,负责巡逻防范、追捕以及防守等工作,在东兰州区域内活动,并不属于土知州级别。所以说他们是同为军事职务的“土司兄弟”是不准确的。

封授的时间也不同。南丹莫氏是在洪武初期被认可的,而东兰韦氏的明代授职也有自己的发展过程,覃怀满又是一条独立的任官途径。目前所有的官方修志都没有关于这三个人同时被封授的具体记载。

如果有三位不同姓氏的兄弟一起平定了大乱,并且得到了朝廷的封赐,在相关的制度、官员以及地方上的继承人资料里都没有出现与传说中一样的记载,这是不能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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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炮墓

五、真正的历史关系应该是同盟、隶属和联姻的关系

但是并不是因为始祖结拜的原因,为什么韦、覃、莫这三个姓氏会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呢?

答案不一定来自血统,而是来源于地域。

明朝时期桂西山区的道路非常难走,各个土州、土县以及巡检司之间互相交错。东兰和南丹接壤,当地的土官要保持自己的治安状况,还要解决边疆问题、军事问题、婚姻问题以及朝贡的问题。实际情况中出现的合作需求很容易促使地方家族形成稳定的同盟关系。

东兰韦氏拥有州一级的权力,覃氏的部分分支负责地方驻防,南丹莫氏掌控着相邻的一个州。三者之间存在着政治上的来往、军事上的合作或者是婚姻的关系,在当时的地域社会结构中是十分合理的。

为了使这样的联盟更加稳固并且易于理解,后人可能会把复杂的政治关系转化为最简单的伦理叙述:由于长久以来的合作,所以就像兄弟一样;既然都是兄弟了,那么三个家族之间就应该有共同的起源;既然有共同的起源,后代便不可互相通婚。

这套说辞虽然很流畅,但是不一定代表了真实的过去。实际上,在西南地区为了加强各土司之间的关系而采取的一种政治手段就是通过联姻来实现的。若史料能够证实三姓长期存在通婚记录,那么传说里“三姓永世不得通婚”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对于一些分支出现了相同的班辈,并不能直接得出它们有共同祖先的结论。联宗、续谱、合祭以及近现代的宗族组织活动,都可以使不同的支系调整自己的字辈。字辈一致属于后来形成的认同现象,并非早期血统关系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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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丹莫氏土司墓

六、为什么传说可以传颂几百年呢?

民间传说并非无中生有,尽管不能作为严格的史料来使用,但是通常会保留下当时的社会关系痕迹。

韦、覃、莫结拜的故事能流传久远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地缘联盟要有简单的理由去说明它。和复杂的土官制度比起来,“祖先结盟、后人相帮”的说法更易于为老百姓所接受。

另外,在明清时期,有的家族会把祖先追溯到中原的大姓大户来提高自己的声誉,比如山东籍、有名官员的后代以及因为躲避战乱而南下的家族等,在家族谱牒叙述里比较常见。

第三,如果早期档案已经散失了的话,那么口述历史就成为了补全历史记忆的一种重要手段。随着时间推移,各种不同时期发生的事件就会被浓缩在一个场景里。

第四,在清朝到民国期间修谱的行为十分普遍,如果人们不能够接触到早期的官方档案以及碑文的话,那么他们就会把老人口述的内容记录下来放进族谱里去。一旦这些文字被印刷出来之后就成了有形的东西了,于是那些传闻就披上了“文献”的外衣,并且还会被新的族谱不断地重复地复制流传下去。

因此对于这个故事最好的态度并不是简单的嘲笑或者全部接受,而应该将“文化记忆”与“可以考证的历史事实”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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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虎林墓

七、总结:传说要保留下来,但是世系一定要真实的反映出来

根据时间和姓名、官职和地域的关系来推断,韦、覃、莫三家的始祖一起向南迁徙,歃血为盟,共同更改姓氏,并被封为土司的说法没有可靠的早期资料作依据。

比较接近历史实际情况的说法应该是:南丹莫氏早在宋朝时期就形成了一个土官世家;东兰韦氏的权力基础也可以追溯到北宋韦宴闹内附设兰州;覃氏的相关祖先主要是到了元末明初才进入到东兰的历史中来的。明朝之后,由于这三家因为地理位置相近、职务相联、政治合作,以及姻亲往来等原因而逐渐建立起一种亲密的关系,在后来的人们口中,就把这种现实中的联合发展成为“三祖结拜”的说法,并且最终固定成了一个家族传颂的故事。

简单来说就是三氏之间关系密切是真实的,但是“三姓同源、始祖结拜”就无法成立了。

尊重传说并不意味着要用传说来代替历史;修正族谱也不是要否认祖先的存在。实际上,把不同年代的人放到他们真实的背景中去,使韦家、覃家、莫家人各具鲜明的特点和独立的历史渊源,这才是对先人最好的敬意。

宗族的历史最核心的是要看这个家族能不能被时间所证实和认可,并不是看它有没有什么离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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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豪土司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