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爱不可能对等,/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人。”
写出这首《爱得更多的那人》的英国诗人奥登,有个至今还被读者们口口相传的称号:“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心灵。”这个称号横跨一百年之久,而“最”字更说明了论者的断定,仿佛不容置疑。但这还不是它的原文——“我当时唯一的目的,如同现在一样,乃是使自己更接近我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心灵:威斯坦·休·奥登。”(《小于一》)而这个背后的叙述者“我”,是20世纪另一位伟大的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
收录在《小于一》的《取悦一个影子》,是布罗茨基写于1984年的评论随笔。在移居美国之后用英语来写作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一位诗人试图向另一位诗人的靠近:“然而对我来说,用英语写作是接近他的最佳途径……”“取悦”的谦卑姿态,以若隐若现的“影子”为对象,从布罗茨基决定用英语写诗开始,他就清楚知道自己无法全然地把握奥登诗歌的精神要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即“我是注定要失败的”。但这种把自我减到最少的做法,并未影响这位诗人的才华与成就,他达到了他所要取悦的那个影子——“对于批评家,唯一明智的做法是,对他认定的低劣作品保持沉默,与此同时,热情地宣扬他坚信的优秀作品。”(奥登,《染匠之手》,第一辑序篇)——关于批评的准则,且于198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瑞典领奖的那天,他不出所料地呼唤了那个影子的名字。
我抬头看向书架,在各式各样的著作间,找到了那本深海般蓝的诗集:《某晚当我外出散步:奥登抒情诗选》。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张诗集自带的卡纸,上面印着奥登只有一半的侧脸,缄默,色调灰白。想象一下,你在夜晚巡航于诗歌间,半懂不懂,但陌生又精准的词组合成的诗意,令你短暂地驻留在某个彼岸,有时感觉像是在冲凉水澡,有时会是可怖的颤栗。布罗茨基将这类体验描述成“认识艺术所表达的真理,或某一程度的真理”。他继续说:“基于天生的不安全感,再加上我们把艺术家与他的作品视为一体,于是我们想看到艺术家,希望也许下次我们有机会知道真理在现实中是什么样子的。”
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就在《史记·孔子世家》中写下类似的心声:“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这种欲求接近的迫切,因文字而穿透文字,最终指向书写者的面孔。面孔,似乎成为一切谜底的终点和目的。在莫斯科1968年或1969年的某天,布罗茨基去看望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她递了一本现代诗选给布罗茨基,里面印有大量黑白的照片插图。其中,令布罗茨基念兹在兹的,是奥登摄于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某座天桥上的图片。“奥登站在那里望着,仿佛是在这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被抓拍到的,眉毛在迷惑中扬起。”布罗茨基突然间似乎全都明白了,在他看来,奥登的面孔与他的诗行重叠,他的两道扬起的眉毛等于两个韵脚,敏锐、精准、冷峻。
《取悦一个影子》的独特在于,它不只是谈论奥登的诗句,而是从对诗人面孔的剀切,谦卑地流露出对诗人的爱意。又或许,诗人的面孔不存在任何的谜底,而是直接与生命本身关联,就像布罗茨基说的:“觉得你想见见他;觉得你想亲近他的真人。在这个愿望背后,不是虚荣,而是某些人类物理学,它使一颗小微粒被一块大磁铁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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