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河南竞赛,家长嘴里现在出现最多的名字,是郑外。
提到郑州一中,不少人先愣一下,然后说:哦,那个以前很厉害的学校。
这话没错,但只对了一半。往前翻三十年,你会发现另一件事——河南竞赛这门课,最早是一中开的。
1992年7月,莫斯科,第33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国6个孩子全拿金牌,团体总分把第二名美国队甩开59分。6个孩子里,有一个叫杨保中,是郑州一中的学生,六道题全对,满分。
这三十年,恰好也是中国学科竞赛走过的三个时代:起于荣誉,乱于功利,归于理性。一中不偏不倚,全程在场——荣誉时代,它是开山者;功利时代,它是逆行者;理性时代,它还在牌桌上。它摔过,也爬了回来。摔不垮的,还在向前——下一站,0+6,一场更早的起跑,它已经踩上了油门。
时代一·荣誉时代:开山,一个人就是一座山
河南竞赛这座山,今天山头好几个,可最早立旗的,是郑州一中。
而且这山不是一天堆起来的:1992年以前,竞赛在中国还没有今天这种分量,没有成建制的产业链,没有铺天盖地的培训班,竞赛就是竞赛,纯粹因为喜欢,想跟难题较劲。
一中的底子,就是在这种气氛里攒下的——60年代,数学教研组就办过“学生数学竞赛擂台”;
1960年,这个教研组作为先进集体出席过全国群英会,当时的教育部长杨秀峰夸它是“教育革命中的一朵红花”;
1983年起,数学、化学、物理的省冠军,一中就常年有进账。锄头,早早就抡起来了。
山要立住,总得有人先登顶。第一个登上去的,就是杨保中。他这一块金牌,等于给一中立了碑:一个人,就是一座山。
紧接着,1993年李林波、1994年韩岩,物理金牌连着来;1998年,陈以昀又在国际化学奥赛为中国队捧回一枚奖牌。
那时候,河南竞赛的排行榜上,一中就是最高处的那面旗。
山,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上去的;真正登顶,是2009年。
那一年,郑州日报还能理直气壮地写:一中省冠军42个、进过国家集训队的45人、国际金牌5块,一本率70%以上,每年二十多个清北。
2010年12月,还是郑州日报,把一中叫“金牌摇篮”,说2006到2010年,五年五块国际金牌,全国罕见。
时代二·功利时代:摔,时代换了赛道,一中没换活法
2010年底,教育部联合多部委发布奥赛新政:省级和全国竞赛的奖项不再保送,只有进国家集训队的,才保送。
“为保送而竞赛”的路,被政策掐断了。
时代的发令枪响了:竞赛从荣誉,变成了生意。
赛道一换,有人掉头就跑。竞赛开始被当成一条产业链来做:集团化办学、直升通道、专业教练、跨地市掐尖。
郑外起来了,省实验也跟上来了。
功利时代的“乱”,乱在哪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中呢?那时候校长朱丹很淡定。他说:新政策影响的是功利性的得失,长远看,对真正的竞赛有利。副校长叶玉昆的话更实在:一中往后还是把奥赛当课程,当培养学生科学精神、学习兴趣的课程,而不是当出口。
这个调子,一中从2010年定下来,再没变过。
这一唱,就是十几年。
结果怎样?老一中人聚会时,最扎心的话就是“曾经阔过”。但老一中人嘴上认了,心里没认:一中不是摔不起,是它一直等着规则变回来看真本事。别人把竞赛做成生意,它把课一磨就是十几年。
乱世的规矩,它没跟着乱。
慢,是它交的学费——后来才知道,这笔学费,全变成了本事。
时代三·理性时代:爬,风向转回来,奖励的恰好是这种活法
风,是2019年前后转回来的。
强基计划落地,清北给竞赛生破格的口子重新打开——但这次不再看省奖,看的是真本事。
竞赛从“升学捷径”,回到了“学科选拔”。
而且一中的家底,还在。到2019年,据央视报道:国际奥赛金银牌12人,全国金牌100多人,省一等奖2000多人——这份家底,没散。
理性时代奖励的,恰好是一中这种不紧不慢的活法。
所以它的回春,是一科一科往前跑的。
跑在最前面的,是数学。2018年,常弋阳高二拿省冠军,以河南唯一的名额进国家集训队。2019年,郭语涵、史煜龙在决赛双双拿金——郭语涵继常弋阳之后,又成了河南唯一。再往后,数学决赛3金1银,赵云天、郝临峰、赵家瑞三人拿金拿银,破格入围清北强基计划。2025年,数学决赛4个人站上场,拿回1金,金银铜多点开花。
化学摔得最久,也最硬。1998年那块国际奖牌之后,公开记录里,一中化学的国际奖牌再没添过新名字,一晃二十多年。但这条赛道,一中没砍,教练换了一茬又一茬,还有人在教、有人在学。2024年,第38届化学奥赛决赛在广州,丁宇征以河南队第一名的成绩进国家集训队,直接保送清北;那一届,一中1金3银1铜,金银铜,都有人。
生物是慢热型,也是大奖型。2009年、2010年,时代更替的关口,它连拿两块国际金牌:李争达以全国第二的身份进了国家队,作为河南唯一的选手,7月在日本捧回第20届国际生物奥赛金牌;第二年,慕童以全国第一入选国家队,在首尔第21届国际生物奥赛上拿了金牌,个人总分第一。2019年,张芷蕙又拿生物金牌、进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华。生物这口井,挖得慢,但出水猛。
信息学是新赛道,也冷得最久。1988年,档案里就记着一中学生拿过计算机奥赛省一等奖;后来这些年,信息学一直是五科里最冷清的一支,2021年省一也才3个人。2023年,初中链条上的张留诚以满分拿了信息学联赛入门组省冠军;2024年,孙培轩在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赛决赛拿金牌、进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北。
物理最尴尬,也最实在。1993年李林波、1994年韩岩两连金之后,公开记录里,物理的国际金牌一直没等到新主人——2010年,一中的物理教练还对着媒体念叨过“有信心把孩子带到国际赛场”。但物理的省一梯队没散,2021年那届15个人拿省一,在五科里排第二。有些坑,填起来就是慢,可它一直在填。
2021年那个赛季,放到全校看:五科18人进省队、59人拿省一,全国决赛7金7银4铜,3人进国家集训队——那年全省进国家集训队的,一共6个人,一中占了一半。
女生数学这几年也没闲着——2022到2026,女奥9人次参赛8金1银,今年高晨轩、李佳芮把河南的2块金牌全收了。
潮涨潮落,它等到了自己那个时代。
时代四·0+6时代:起跑,提前到六年级
一中的三十年,讲完了。但竞赛这场戏,没有写完——下一站0+6,郑州家长圈最近最火的词。
按圈里的说法,0+6的意思很直白:初中0年,高中6年。六年级的孩子被选上,直接进一中高中部上课,竞赛教练亲手带,学籍挂在集团初中,承诺直升一高。一届也就二十来个人,还有几个旁听生,先进班试读,八年级再分科走班。推荐、初试、复试、培训测试、淘汰,五道关筛下来,留下的,都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孩子。
一中的这套动作,不是临时起意。2026年,郑州市区高中首次试点自主招生,一中是四所试点校之一,一校多出50个计划;更早的铺垫是2022年,一中直属的兴隆校区开始招生,定位就是竞赛早培、初高中贯通。链条,一年比一年拉得长。
0+6能不能成,得看2027年往后这几年。它把起跑线拉到了六年级,这会不会把竞赛变成一场更早的军备竞赛?没人能回答。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一中敢把网撒这么早,是因为它相信自己一路攒下的那套逻辑——喜欢,等不来,得提前去接。赛道提前了,它还是那门课:先喜欢,再较劲;摔了,再爬起来。
凭什么摔不垮:三张底牌
孩子摔了能爬起来,从来不是靠运气——一中手里,早攥着三张底牌。哪三张?
第一张:苗子浇得早。常弋阳2013年进桐柏一中读初中,跟着学奥数,五年之后站上国集领奖台。一中竞赛的路子,是育苗,不是初三掐尖。链条拉得长,这一截摔了,下一截还能接着走——时代再变,根不断。
第二张:教练传得下来。张时今教出杨保中;张甲自己就是一中出来的,2001年拿数学省一,二十多年后成了中国数学奥赛国家集训队的中学组教练员;袁全超带出2006年那拨11个省一、3个冬令营;陈涛、张锐、贾艳彬一批批接着干。教练在,赛道就不死。
第三张:门留得多。一中从来不把竞赛当唯一的那扇门:竞赛生摔了,还有高考兜着;竞赛没出成绩,还有强基破格等着——拿金银牌的孩子破格入围,照样能摸到清北的门。敢让学生摔,是因为摔完了,下面有网接着。
三个时代,它就是这么活过来的。0+6敢往前再迈一步,赌的,也是这三张。
时代四 归于理性:四个时代,一份答卷
三十年,四个时代,一份答卷,它从没缺席过:锄头是它先抡的,规矩是它死守的,风是它等回来的,0+6的起跑线,它先蹲下了。
别人在时代里换赛道,一中把赛道做成了课程。工厂化的竞赛,培养的是胜者;允许摔跤的学校,培养的是人。
现在的大盘,一眼就能看清。2025年全国数学联赛,郑州市区53个省一等奖,郑外20个,省实验17个,一中11个;决赛,河南进场20个人,郑外8个,省实验6个,一中4个。到了2026年,再看化学:全省79个省一,郑外30个,省实验15个,一中12个,洛阳一高、河师大附中7个,四中5个——光郑州一个市,就占去62个。两份名单摆到一起,一中的位置很清楚:排头换人了,它没掉队,还在一格一格往前挪。但三十年看下来,跑得快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跑得久的人,一直还在跑。
明年的省队公示,一中大概率还在名单上。不是因为它没摔过,正因为它摔过,才知道怎么往前。
后记:摔过,依然向前
竞赛生这一路,谁没摔过?荣誉时代的题,问的是“真喜欢吗”;功利时代的题,问的是“稳得住吗”;理性时代的题,问的是“行不行”;到了0+6,题更早发下来——更早醒来的孩子,扛不扛得住更早的摔?省赛差一分,决赛差一题,保送差一名,摔法五花八门,爬起来的样子都差不多:拍拍土,接着做。摔,是常态;向前,是答案。
一中的答案,从头到尾就四个字:摔过,依然向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