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前夕,当我决定到养老院体验的那一天,秋阳斜照在长廊上,空气混合着草木香、饭菜热气与一丝隐约的膏药味。
在这里,老人们的平均年龄超过85岁。时间被按下了慢放键,连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变得迟缓。作为一名“80后”,我有些突兀地出现在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中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冲击感扑面而来——这里只有最具体的吃喝拉撒,最真实的时间流逝,以及生命在暮年里坚韧的挣扎与温情。
抽屉里积攒的旧塑料袋 为老人带来安全感和乐趣
走进位于重庆市渝中区惠源家石油路街道养老服务中心,00后养老护理员冉盈带着我开始了一天的体验。查房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最基础的检查包括房间里插座、电器是否处于安全状态,老人们自备的零食是否过期等。
养老院工作人员给老人包饺子
一个抽屉里塞满了旧塑料袋和食品包装盒。我本能地想帮忙清理,冉盈拉住了我,摇摇头。她说,只要不影响安全和卫生,会尊重老人积攒这些“无用之物”的习惯,这也让他们每天的生活有了可以期待的小目标,“有事可做”能带来安全感和乐趣。
记者喂老人吃饭
上午11点过,在冉盈的监督和指导下,我给无法自主进食的陈婆婆喂饭。肉与蔬菜被打成细软的羹状,我舀起三分之一勺的量,小心翼翼吹凉,送到老人嘴边。可刚吃了几口,她便扭过头去,眼睛微闭,不肯张嘴。
我一时手足无措,只能用笑掩饰尴尬,转头向冉盈求助。
“她有点困了,让我来吧。”冉盈接过碗,轻轻拍着老人的背,笑着呼唤,并夸张地张大嘴巴:“不要睡哦婆婆,啊——来,吃一口,啊——好大一口呀,真棒……”
那一刻,眼前的画面仿佛倒错:一位曾经把子女拉扯大、辛劳一生的母亲,如今在时间的侵蚀下,重新变回了需要被温柔安抚、耐心哄喂的孩童。生命在这里完成了一个令人唏嘘的轮回。
一声“姐姐” 是她没有忘记的牵挂
养老院里有约70位老人,有十多位是半失能老人,不少都是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其中就有周美。
老人在看朋友圈
午餐时间,大她三岁的姐姐周俐买了一袋小蛋糕和妹妹最喜欢的卤鸡腿来到养老院。“今天是她75岁生日......”没有繁复的庆祝仪式,周俐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陪妹妹一口口独立吃饭。“我跟她从小就没了妈妈,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走过这几十年……”提起过往,姐姐忍不住落泪。
周美一言不发,始终在认真地努力吃饭,并没有注意到姐姐的情绪变化。
“她可能许不了生日愿望,我帮她许一个吧: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周俐看着妹妹,说完沉默了许久。几分钟后,周美把碗里的饭菜吃得精光,姐姐赶忙拿出手机拍照发了个朋友圈——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妹妹今天胃口不错,姐妹俩又在一起过了一个生日。
周美生病后,很多事情已记不住了,但只要周俐出现,她都会清晰地叫出一声“姐姐”。
阿尔兹海默症像一只冷酷的橡皮擦,抹去了老人们记忆里的无数过往,唯独擦不掉至亲之间的爱与羁绊。
记忆会褪色,但心里的牵挂永远浓烈。
老夫妇恩爱“秘诀”:少说话,多赞美
在养老院里,我还遇见了另一种相伴。
隔壁桌并排坐着一对老夫妻,慢悠悠地一起吃饭。爷爷98岁,婆婆96岁。婆婆不时从爷爷碗里舀走小半勺饭,理直气壮地说:“两口子就是要‘搭伙吃’,反正他也吃不完。”
记者推着轮椅上的婆婆回房间
吃完饭,我推着轮椅上的87岁周婆婆回房间,身后跟着她94岁的老伴。两位老人都是1958年从外省来渝,在此相识相恋,相守近七十年。见周婆婆把一顶潮牌棒球帽反戴,我打趣说:“您这是年轻人最时髦的穿搭啊!”婆婆咯咯大笑,指了指老伴:“对,我们一个是‘90后’,一个是‘80后’!”
当我问起婚姻幸福长久的秘诀,婆婆故作神秘地凑近我:“少说话,多赞美。对方说一大堆,你不愿听啊,假装应承着就是了。”然后回过头与老伴相视一笑。那松弛的幽默感,让冉盈和我也跟着笑起来,甚至有点舍不得结束这样的对话。
他们的身体已经老去,走路会慢一些,甚至有时需要别人搭把手,但他们的智慧经得起沉淀。在彼此面前,他们依然是对方眼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照顾老人,需要的不只是耐心
当然,在养老院里,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顺顺利利。
正在丧失认知能力的秦婆婆想要擅自上街。为了老人的安全,冉盈不得不狠下心拉住她。婆婆气鼓鼓地搬来小凳子,赌气坐在门口,眼里满是委屈和埋怨。
“婆婆的儿子每周都会带她出门玩一圈,结果她把出门和见到儿子联系在一起,天天都想往外跑。问她想去哪里,她说去办事。”冉盈轻叹一口气说,拒绝老人的那一刻心里不太好受,但职责让她必须当这个“坏人”。她搀扶着婆婆,像哄小姑娘一样将其哄回了房间。
午休时,冉盈挨着房间查看失能老人的状况。许婆婆已在病床上躺了两年,连翻身都无法独自完成。冉盈凑到老人耳畔,一遍又一遍,清脆而温柔地呼唤婆婆的全名——那不是不尊重,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试图在记忆的迷雾里扣响老人的意识,提醒她“我是谁”。
许婆婆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冉盈熟练地托起老人的头,轻柔地帮她把卡在喉咙里的痰吐出来,用纸巾包好带走,又一点点擦拭干净老人的嘴角。
收拾妥当后,冉盈抚摸着婆婆满是褶皱的手掌,低声说道:“婆婆的儿子每次来看她,总会表达愧疚,遗憾没法天天守在床前。但我们知道这真的很难,不怪他,他都已经七十多岁了……”
“00后”护理员:“与老人相处是最大的幸福”
把所有老人都安排妥当,下午1点过,冉盈才开始吃午饭。她职高学的护理,后专攻老年保健与管理,在养老院已干了一两年。起初家人并不支持,觉得太辛苦,但她执拗地留了下来。
“00后”护理员冉盈带老人做眼保健操
当听到这个“00后”姑娘说出“跟老年人相处是最大的幸福”时,我不免有些惊讶,她解释道:“把老人们洗得香香的,照顾得好好的,特别有成就感。”
她说,老人跟小孩一样,总有些脾气,特别是生病后性情大变——但他们只是病了,不是变坏了。
一边吃饭,她一边讲起一件难忘的事。去年一位老人走到了生命尽头,家属有事耽误了,迟迟未到。工作人员守护在床前,陪伴老人走完最后的时光。老人离世20分钟后,家属赶到,对工作人员连声道谢。冉盈建议他们跟老人家说句话——虽然已没有生命体征,但听觉可能是最后消失的。家属贴近老人耳畔呼唤,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一滴眼泪从老人已冰冷的眼角滑落。
“那是老人在等他的孩子们啊……”冉盈说,无法解释这一现象,但她也彻底明白了养老这份工作的分量——守护的不止是老人的身体,更是生命落幕前最后的尊严,是一场温情的接力。
养老院49岁护工杨胜轩则朴实地展示护理工作的“硬核”日常。
49岁护工杨胜轩把老人抱上床
我跟着杨大姐学习照护半失能老人,换衣服、铺尿垫是极其消耗体力的重活。老人随时可能失禁,护工们便要随时准备清洗换裤。养老院里体重最重的老人150斤,杨大姐也能熟练运用技巧,帮老人上厕所、洗澡、翻身擦背。
“这里很多老人年轻时都能独当一面,可能干了,现在这个样子难免看着心酸,但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杨大姐有些伤感,但笑容很快回到了脸上,“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顺其自然吧。我们这个工作虽然累,但只要你真心对待老人家,他们都特别信任你,拉着你的手嘘寒问暖,把他们觉得好吃的都塞给你。值了!”
杨大姐也盼望,自己老去后,能得到同样细致、体贴的照顾。
窗台上种蝴蝶兰 她把养老院当成第二个家
冉盈带我去看了84岁李婆婆的房间。她在窗台上种了一排蝴蝶兰和栀子花,听到我夸奖长得好,迫不及待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骄傲地展示夏天时它们开得如何繁茂。
李婆婆给记者展示蝴蝶兰今夏盛开的照片
墙边柜子上摆放着一只一按就会发出清脆叫声,头还会转动的小鸟,电视机旁斜插着一束花,让养老院有了家的模样。
隔壁房间,有老人把当年的结婚照和最新的全家福都摆在床头,还把家里几本相册都搬来,上面记录着她从年轻到年老的人生。
李婆婆跟我分享她几个儿女都很优秀,孙辈们也得了一大堆奖。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啊,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孤单。现在咱老人们都不缺吃穿,就希望有人能多听我们说说话,在乎我们的喜怒哀乐......跟你聊天我很开心!”
这时,上午才刚来看望过她的儿子打来电话。只响了一声,婆婆立即接起。
我给80岁的自己写了封信
一天的体验结束,老人家笑眯眯地挥手跟我告别,“下次再来啊!”走出养老院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我老去那一天,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其实,我能真正去体验独立完成的养老工作微乎其微,但这一天,我却在那些皱纹与白发里,清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模样。衰老不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每个人必经的旅程。
夜晚,在台灯下,我给年老后的自己写下了一封信:
你好啊,老去的我。写下这封信时,我刚从养老院里结束了一天的体验。如果此时的你,已经坐在了满是阳光的窗前,手脚不再灵活,记忆开始像沙漏一样不可避免地流逝,请不要害怕,也不要感到自卑。
在养老院体验一天后,记者给80岁的自己写的信。
今天,我见过了许多八十岁、九十岁的模样。我看见了因无法进食而像婴儿般被哄着吃羹食的脸庞,也看见过把结婚照放在床头、把蝴蝶兰养在窗台的优雅姿态;我看见过老夫妇相视一笑的默契,也感受到了生命离去时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我想对你说,请坦然接受身体的衰老。如果有一天,你吃饭也会掉下渣,走几步路就需要歇息,甚至记不起家人的名字,都请原谅你自己。
衰老不是错,那是生命漫长征途赐予你的勋章。我希望那时的你,依然能够保持体面与尊严。请对照顾你的人多一些耐心与微笑——因为今天我深深地体悟到,他们正努力为你我托举着暮年时的尊严;若你尚能行走,请多去看看窗外的花和云朵,多给身边的人一个赞美。
愿你老得坦然,老得从容,老得有尊严。希望那时的你,心中依然温热,眼中依然有光。
(文内老人名字为化名)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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