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不是昨天算的,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减掉当初转账的那个整数,剩下那串数字,我一连算了五遍。没算错。
十五万变四十五万,两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十五万里头,有八万是离婚时候她扔在桌上的。现金。装在超市塑料袋里,她说股都赔干净了,就剩这点,你要就拿走。我拿走了。她去了深圳。我用这八万,加上自己卡里躺了四年没动的七万块,买了五个桩。现在手里有四十五万,昨天刚把最后三个月的服务费提现。可今天下午物业的人敲我门,说小区要成立业委会了,大门旁边那块地,要重新签合同。租金翻三倍。理由很简单,你这买卖太好,有人眼热。
这就得往回倒了。
装桩子的决定,不是算出来的,是气出来的。前年夏天,开油车去高铁站接人,回来发现小区门口唯一的快充位被一辆货拉拉占着。司机在驾驶座上睡觉,车窗留条缝,呼噜声从缝里挤出来。我敲玻璃,他翻个身。再敲,他降下车窗,眼睛没睁开,嘴里嘟囔:哥,我就充半小时。我说我纯电的,续航红了。他把窗升上去了。
那天我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数了经过小区门口的新能源车,不带重样的,十九辆。每一辆都减速,看一眼那个被占的桩,油门一踩走了。十九辆里头有十二辆是绿牌网约车。他们不去远处找桩吗?不去。因为最近的快充站离这儿三公里,来回六公里,冬天续航本来就虚,不值当。他们宁可第二天早起去公司楼下充,或者拉根飞线从四楼吊下来。飞线那事儿后来物业不让了,因为三楼那家阳台着过一次。消防车进不来,业主群骂了三天。
所以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桩不够。
不是车多,是桩占着茅坑。
但这就够了吗?不够。我接下来干的事,才是整个事儿最操蛋也最走运的部分。我装了五个桩,不是两个,不是三个。两个桩意味着你永远在排队,车主吵两架就不来了。三个桩勉强转得开,但万一坏一个,口碑就崩。五个桩刚好卡在那个线上:坏一个,剩下四个还能撑;坏两个,车主等十分钟也就轮到了。十分钟是忍受极限,超过十分钟,他们就去别处,再不回来。这是我后来用两次设备故障验证出来的。第一次坏在过年,零件等了一周才到。那一周充电量跌了七成,但还有三成是回头客死等。死等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附近真的没得选。
没得选才是最硬的壁垒。什么服务、什么界面干净、什么灯光明亮,都是扯淡。你只要位置卡在小区门口,价格比外面快充便宜一毛,线够长,地上没狗屎,就赢了。赢了所有。
说到价格,这是第二个反直觉的事。我没定最低价。外面快充一块二,我定一块一。看起来便宜一毛,实际上夜里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我定八毛。为什么?因为网约车司机都在那个时间段收工。他们算账精确到分,八毛一度电,充满能省出一顿早饭钱。他们愿意多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等待,在凌晨十二点的大街上,就是一根烟、一泡尿、刷几条短视频的时间。不煎熬。但如果白天你让他们等十五分钟,那是要命的。白天的十五分钟等于两单起步价。
这就扯出第三个事:时间定价。
我没读过什么商业书,但我蹲在桩子边上抽了两年烟,看明白了。凌晨的等待是便宜的,因为司机的时间在那个点不值钱。下午两点到五点的等待是昂贵的,因为那是接单高峰期。所以下午我涨价到一块三,比外面还贵一毛。可照样有人充。为什么?因为贵一毛换的是确定性。他知道来了就有空位,不用赌。赌的成本不是一毛钱,赌的成本是绕路找桩、排队、最后充不上耽误晚高峰。那损失是几十块起步。一毛钱买个确定,这账谁都会算。
但业委会要收我三倍租金,他们也算了账。他们算的是,五个桩一年流水大概二十万出头,给你小子占这么大便宜,才交那点场地费?他们没算的是,我凌晨两点还在重启跳闸的设备,冬天雨夹雪蹲地上换被冻裂的线缆接口,被醉酒业主吐在桩子屏幕上清理到干呕。这些不是成本吗?不,他们说,他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挣了。
我没法反驳。确实挣了。
可下一个问题更麻烦。租金翻三倍之后,我还干不干?算笔账。现在一年租金一万二,翻三倍是三万六。我一度电平均利润三毛,全年充电量大概七万度,毛利两万一。三减去两万一,倒亏一万五。那不涨价行吗?涨到一块八?谁还来?外面快充才一块二。网约车师傅第一个跑,跑得比兔子都快。他们手机里有六七个充电APP,哪个便宜两分钱,绕路两公里也去。别不信,我亲眼见过冬天夜里两点的充电站,便宜五分钱,排了八辆车,贵五分钱的那个站空着五个桩。五分钱,买不了吃亏,但能买走所有人。
那就不干了吗?把桩拆了,二手卖掉,四十五万落袋,找个班上?回去打工?
我算了一下上班的账。四十五万,存定期,一年利息不到一万块。打工,我这个年纪,四十二,没学历,能干的活儿,月薪开到顶六千。不吃不喝一年七万二。也还行。比现在强吗?现在一年刨掉成本到手十万出头,但这是拿十五万本钱滚出来的。可这个模式要被租金掐死了。也就是说,我的比较对象不该是上班,而是:有没有别的东西,也能用十五万撬动类似的回报,还不用看业委会脸色。
我把小区附近三公里的地图在脑子里铺了一遍。每一个小区的出入口,每一块空地,每一个超市停车场。没有。真没有了。能装五个桩的地块就那一块。街对面是绿化带,市政的不让动。往南是条断头路,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谁敢去。往北是商业停车场,老板开口就要分成,四六开,我四他六,等于白干。所以这块地是唯一的。唯一就意味着没有替代方案,没有替代方案就意味着现在的局面是死局。要么接受三倍租金,利润归零甚至倒亏;要么撤退,什么都没有。
就在想这些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桩子的后台推送。一号桩,离线。又坏了。
我把烟掐了,穿上鞋往外走。凌晨三点半,街上空得只剩风。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跑网约车的蹲在我那个坏掉的桩子旁边吃炒面。炒面装在泡沫盒子里,热气冒得很凶。他抬头看我一眼,下巴朝桩子一努。
断电了,他说。我刚插上,啪一下,黑了。
我说我知道,后台看见了。
他扒了口面,那你赶紧修。
我蹲下来,打开桩子侧面的检修口。一股焦味。又是接线柱烧了。这批桩子用的是铝线,为了省钱。铜线贵一倍,但能扛大电流。我当初装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代价是两年里换了四回接线柱。一回三百块。三百块不多,但加上半夜爬起来的人工,这账就不好算了。
那师傅吃完了,把空盒子往垃圾袋里一塞,靠在车门上,问我,你这生意还行吧。
凑合。
他笑了,露出两排不整齐的牙,肯定行。我天天来,哪天夜里你这五个桩不是满的。比加油站还忙。
我没接话。拧好最后一颗螺丝,合上盖子,重启。桩子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绿了。师傅掏出手机扫了个码,枪插进去,充电灯开始闪烁。他冲我点点头,坐进车里,车门嘭一声关严。隔着玻璃,我看见他把座椅放倒,眼睛慢慢闭上。
那一刻我突然知道,这桩子不能拆。不是因为挣钱多少,是因为凌晨三点半,有人需要它。
但需要它的人,付不起更高的充电费。我也付不起更高的租金。那怎么办?
往回走的路上,我想起一个细节。前年签合同的时候,物业经理说这块地是临时用地,政府还没规划。现在是第三年,规划的消息有没有?如果有,这块地未来的用途是什么?如果是绿地,那谁也干不成,物业现在涨价就是能多收一笔是一笔。如果是公共设施,那必须招标,我不一定拿得到。如果规划一直不下来,租金就要一直涨,涨到我主动放弃为止。物业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翻三倍。他们吃准我没有退路。
可我有没有别的桩子?没有。有没有别的地?没有。那这个唯一的桩子,除了常规的充电费,还能不能变出别的钱来?
能吗?
我站在楼道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天。天上没有答案。手机又在震,后台推送,二号桩功率异常。我叹了口气,转身又往门口走。
这次我走得很慢。我在想,如果把这五个桩子的运营权,租给那个吃炒面的师傅,让他白天跑车夜里管桩,他来不来?我把充电费降到成本线,挣一点点,大头让给他,同时把业委会的租金压力转一部分过去,这账他能不能算过来?
大概率不能。因为他比我更不会算账。
可万一呢。
万一他接过去,桩子还在,车还有地方充电,我不用半夜起来修接线柱,少挣点就少挣点。这算不算赢?不知道。账还没算明白,四十二岁,账越来越算不明白。但有一点清楚:这些桩子只要还在那儿亮着灯,就比什么都强。哪怕只亮一个。
走到门口,二号桩果然暗了。屏幕黑着,上面的鸟屎干了很久,白茫茫一片。我蹲下来,重新拿起螺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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