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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南茶陵的客家话里,若有人说你“嘴巴多”,那可不是夸你口齿伶俐、能说会道。

这话里藏着一根细细的针,听着不重,扎在心上却隐隐地疼。所谓“嘴巴多”,便是说这个人嘴巴不严,像一只漏风的筛子,什么都兜不住;又像一只不安分的雀儿,东家啄一口,西家啄一口,把些个是是非非的谷粒啄得满地都是,搅得邻里之间不得安宁。

茶陵的客家人说这话时,往往微微蹙着眉,嘴角往下一撇,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那神情里,有几分责备,有几分警惕,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客家人之所以这样说,是有其历史渊源的。这话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是从客家人千百年来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一寸一寸地长出来的,根扎得深,叶伸得远。

一是客家作为外来人员,居住在深山密林之中,易遭抢劫,坚持财不外露,求得家庭成员安全。

客家人本是中原的汉人,因战乱、因饥荒、因种种说不清的缘由,一步一步地往南迁。

他们翻过一座座山,蹚过一条条河,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南方的深山里,落在那些土著居民尚未完全开垦的荒僻之地。茶陵这地方,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云雾常年缠在半山腰,像一条白腰带。可这青绿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凶险。山里有土匪,有强人,有那些专门盯着外乡人腰包的贼。客家人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家业,几头牛,几亩薄田,几件银饰,那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若是一张嘴不严,把自家的底细抖落出去,说给外人听,说给那些游乡串村、不知根底的人听,那便等于把自家的门钥递给了贼。夜里,一家人睡在竹席上,蚊子嗡嗡地飞,孩子翻了个身,老人咳了一声,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有低低的耳语,有刀在月光下闪出的寒光,那便是灾祸临头了。

所以客家人世代相传,财不外露,嘴要严,话要少,像山里的老树,把根深深埋在地下,谁也看不见它的盘根错节,谁也估摸不透它的深浅。

二是客家人居住地相距较远,一个人乱说,挑拨邻里关系,一旦有事难以获得邻里的帮助。

茶陵的山坳里,往往只住着三五户人家,像几颗豆子撒在青石板缝里,离得远,聚得稀。张家在山这边,李家在山那边,喊一声能听见,走一趟却要半个时辰。

这样稀稀落落的居住,注定了客家人必须守望相助。谁家盖屋,谁家插秧,谁家嫁女,谁家死人,都是靠邻里帮衬着才办得成。

若是有人“嘴巴多”,今日在张家说李家偷了人,明日在李家说张家占了地,这话像一粒火星,落在干枯的茅草上,呼啦一下就烧起来。两家反目,三家成仇,原本和和睦睦的山坳,忽然就变得冷冰冰、硬邦邦。

到了秋收时节,忽然来一场暴雨,谷子堆在场上,来不及收,你喊一声,从前是七八个壮汉跑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帮你把谷子收进仓里;可如今,你喊破了嗓子,只有风应你,只有雨应你,那些曾经被你“嘴巴多”挑拨过的邻人,都站在自家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不动。

那谷子被雨淋着,发霉,出芽,一年的心血泡了汤。你蹲在泥地里,抱着头,想起从前,想起那句“嘴巴多”,心里是悔,是恨,是说不出的苦。

三是“嘴巴多”是句劝世俗语,告诫客家人交往要管紧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搞好邻里团结,这是客家人的生存智慧。

这道理,客家的老人最懂。冬夜,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火光照着墙上挂的斗笠和蓑衣,照着神龛上祖宗的牌位。老人叼着一根旱烟管,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暗,像一只沉思的眼睛。

他慢慢地对围坐的儿孙说:“出门要带三样宝:一双勤快的手,一副硬朗的肩,一张贴了封条的嘴。”儿孙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打哈欠,可这话像一粒种子,不知不觉就落进了心田。多年后,当他们远走他乡,在异地的街巷里,在陌生的屋檐下,忽然想起那个冬夜,想起那句“嘴巴多”,便觉得心里有了一根准绳。

他们知道,话到嘴边,要咽回去;是非当前,要退一步;邻里有难,要伸出手。这不是懦弱,不是世故,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一种在漫长岁月里磨出来的、像卵石一样圆润而坚硬的光亮。

茶陵的客家人,把“嘴巴多”这句话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像传一只旧瓷碗,碗边有缺口,碗底有裂纹,可盛起水来,一滴不漏。

他们用这句话教导新过门的媳妇,教导刚懂事的孩童,教导那些即将出门闯世界的后生。这话里没有高深的道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可它比山歌更动听,比家训更深刻。因为它关乎的,是一个家族的平安,一个村落的和睦,一个民系的存续。

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年月,在那些迁徙不定的日子,一句“嘴巴多”,就是一道看不见的篱笆,把祸从口出的是非挡在门外,把守望相助的温情留在院里。

如今,茶陵的山还是那样青,水还是那样绿,客家人的屋檐下,燕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有些老话渐渐被人忘了,可“嘴巴多”这句,还挂在老人的嘴边,像屋檐下那串红辣椒,晒干了,却依然辣味十足。当有人又犯了那“嘴巴多”的毛病,老人便会轻轻叹一口气,说一声:“你呀,嘴巴多。”

那语气里,有嗔怪,有惋惜,更有一种千言万语说不尽的、属于客家人的、深沉而绵长的慈悲。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