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
我刚加完班,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袋面包。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你弟看中那套房了,首付还差十五万,你这个月工资到账了吧?先别动。”
我嗯了一声。
那头传来卢梓洋的声音,嚷嚷着要买最新款的球鞋,一千八一双。
母亲笑着说“买买买”,然后挂了电话。
面包袋被我攥得哗哗响,塑料纸勒进掌心。
我拉开抽屉,夹层里躺着一张尾号7809的银行卡。
这张卡,母亲不知道。
01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刚把早餐摊的豆浆端到嘴边。
屏幕亮了一下,一万两千三,到账。
我放下杯子,还没来得及把短信划走,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转出,一万两千三。
余额:四百一十六块两毛。
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摊主老陈问我要不要加个茶叶蛋,我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往铁板上浇了一勺面糊,呲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旁边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举着油条蘸豆浆,她妈用纸巾给她擦嘴角。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馒头。
到公司刚坐下,卢梓洋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双银灰色的球鞋,鞋盒上印着烫金的外文。
配文是“谢谢老妈”。
底下徐金凤点了赞,还留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截了个图,存进相册最底层。
中午徐金凤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松:“钱收到了吧?你弟这房子定下来,婚事就稳了。你是姐姐,多担待点。”我听着,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圈套在一起,像水波。
她说完就挂了,没问我吃没吃饭。
下午财务室没人,我翻开铁皮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现金,四千块,上个月帮一个供应商理账挣的。
我数了两遍,锁回柜子。
这钱不能存银行,工资卡在母亲手里,多一分钱她都能查出来。
下班路过银行,我拿号排队。
柜员问办什么业务,我说存钱,递进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零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敲键盘。
存完我站在ATM前查余额,那张尾号7809的卡里,数字跳了一下:十八万七千二。
回到家,我蹲在衣柜前,从一摞旧毛衣底下抽出铁盒,把存单放进去。
铁盒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又响了,徐金凤的语音,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加班。
她没再发。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日历。
距离弟弟的婚期还有四个月。
我在心里盘算,再做四个月的账,能多攒两万左右。
到时候卡里就有二十万出头,够付个小公寓的首付了。
城南那边新开盘的楼盘,四十平,总价六十万,首付十八万。
我算过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
关上灯,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撑不住。
02
周六早上七点,徐金凤的电话把我吵醒。
她说已经在来省城的大巴上了,让我去车站接。
我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问她来干什么,她说:“你弟买房要签合同,我去看看,顺便看看你。”
顺便。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起床洗漱,把床头柜抽屉检查了一遍,副卡在夹层里,存单在铁盒里。
想了想,又把铁盒塞到床底下最里面,用一双旧棉鞋挡住。
车站出口,徐金凤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她穿那件暗红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又白了一圈。
见了我第一句话是:“瘦了,脸都尖了。”第二句是:“中午别做饭,你弟说请咱吃火锅。”
卢梓洋是十一点到的,带着傅诗琪。
女孩个子不高,圆脸,眼睛打量我出租屋的时候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空调上,说了句“挺凉快的”。
徐金凤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家里父母做什么的,问彩礼有什么讲究。
傅诗琪答得利索,嘴甜,一口一个“阿姨”,把徐金凤哄得合不拢嘴。
火锅店是卢梓洋选的,新开的,人均一百二。
徐金凤把菜单先递给傅诗琪,又递给我。
我点了最便宜的豆腐和豆皮。
卢梓洋涮着毛肚说,姐,你那个工资反正也存不下,以后直接转给我还房贷呗,省得妈中间倒一手。
我没接话,往锅里下了几片冬瓜。
傅诗琪在旁边笑了一声:“姐要是帮我们还贷,那房本上是不是也得加姐的名字?”徐金凤瞪了她一眼,转头对我说:“别听她瞎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卢梓洋跟着笑,夹了一筷子肉放我碗里。
肉片裹着红油,我蘸了蘸麻酱,吃了。
吃完饭结账,五百八。
徐金凤自然而然地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
回去路上她跟我并排走,卢梓洋和傅诗琪在前面牵着手。
徐金凤压低声音:“你弟这婚事要是成了,你当姐姐的出点力,妈心里有数。”
我没问她“有数”是多少。
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橱窗,傅诗琪停下来看房源,卢梓洋凑过去,两个人对着“精装三居”的广告指指点点。
徐金凤也凑过去,三个人脑袋挨在一起。
我站在后面,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头发有点乱,脸色发黄,手里还拎着火锅店送的打包盒。
风一吹,打包盒里的味道散出来,油腻腻的。
橱窗里那张三居室的广告图上,阳台很大,摆着两把藤椅。
我移开目光。
那天晚上徐金凤住在我那儿。她睡床,我打地铺。关灯后她翻了几次身,突然问:“你这房租多少钱?”
“一千五。”
“贵了。”她说,“你弟那房子月供要六千多,以后日子紧。”
我没接话。她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开口:“你那个工资,下个月开始多转两千过来,行不行?”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说:“行。”
03
傅诗琪看中的那套房在城东,九十二平,总价一百八十万。
首付三成,五十四万。
卢梓洋自己只有八万存款,徐金凤把家里的老底刮了刮,凑出二十万。
剩下的二十六万,徐金凤在电话里跟我算账:“你工资卡里还有三万,妈再跟亲戚借点,你再想办法凑个十万,差不多了。”
我说:“妈,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水电一千五,吃饭坐车八百,剩下的都在你那儿了。”
徐金凤顿了一下:“那你想想办法,同事那儿借借?你人缘不是挺好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床头柜抽屉。
副卡在夹层里,我把它翻出来,又翻回去。
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两下,卡号尾数7809,是我的生日。
当年办这张卡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说“尾号是您生日,挺好记的”。
我笑了笑,没告诉她,就是因为好记我才选的,因为工资卡尾号也是这个。
母亲只记得工资卡,不会想到我另有一张一样的。
那个周末我没回老家。徐金凤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接起来,她劈头就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心里一跳,嘴上说:“加班,忙。”
她哦了一声,说:“你弟那个首付,你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再去跟你二姨开口。”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说:“没变,就是累。”
挂了电话,我把副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一本旧字典里。字典放在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灰。徐金凤个子不高,不踩凳子够不到那层。
晚上卢梓洋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新房里空荡荡的毛坯,他站在客厅中间转圈,说“以后这就是我家了”。
徐金凤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父亲林长顺发了个“好”字,然后撤回了。
我盯着那个“已撤回”的提示看了半天。
我点开林长顺的对话框,打字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过了十分钟回:“还行。你妈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开出租车,每天收车回来会给我带一根烤肠。
后来脑梗了一次,人就蔫了,家里的事全由母亲做主。
他唯一一次替我说话,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考上了就得去。”就那一句话,之后再没响过。
04
那个星期我接了三家小公司的账,每天晚上做到十一点。
有一家的老板姓曹,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的,账目乱得像一团麻。
我帮他理了两个月,他给我六千块,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他把信封推过来的时候说:“林会计,你活干得细,以后有活儿还找你。”
我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回家路上拐进银行,存了三千五。柜员是个小姑娘,点钞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假装没看见。
卡里的数字涨到十九万二。
离二十万还差八千。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把存单和回执单一张一张叠好。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柜员吵架,说利息算错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想起徐金凤。
她要是知道我在这里存钱,大概也会这样吵。
周四晚上徐金凤又打电话来,这回语气软了不少。
她说傅诗琪家催着定日子,婚房下个月必须签合同。
卢梓洋天天在家打游戏,工作的事也不上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你弟要是像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擤鼻子的声音,没说话。她接着说:“你那工资卡里,真的没钱了?妈不是要你的,就是周转一下。”
“真没钱了。”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周五下班,我路过城东那个楼盘。
售楼处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一排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九十二平,十八楼,朝南。
那个位置,那扇窗户,以后亮起来的灯没有一盏属于我。
回家路上我做了个决定。
等弟弟签完合同,等婚礼办完,我就搬走。
副卡里的钱够我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哪怕远一点,小一点。
我不告诉他们。
等搬完了再说。
晚上我把这个想法写在一张便签上,贴进字典里,夹在副卡旁边。
字很小,只有我能看见。
写完我翻到字典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定价:68.00元”。
我把便签折了两折,塞进封底的夹层。
05
签合同那天是周六。
徐金凤提前一天来省城,说顺便去我那儿住一晚。
我下班回去,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那个旧行李箱,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进屋她四处看了看,说“太乱了”,然后开始动手收拾。
我由着她,去厨房烧水。
她在客厅叠衣服、擦桌子,动静很大。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户口本在哪,说签合同要用。
“书架最上面那层,一个牛皮纸袋里。”我说。
她搬了凳子去够。我听见凳子腿蹭地板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特别安静。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关了火,走出来。
徐金凤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尖,手里拿着那本旧字典。字典翻开着,夹层里的东西滑出来一半。副卡。还有那张便签。
她没动。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僵。
“妈,水开了。”我说。
她把字典慢慢合上,放回书架,从凳子上下来。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得很紧。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户口本,进了卧室,关上门。
晚上她没有出来吃饭。
我把饭菜放在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说“不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户口本放在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签完合同我再来。
我翻开字典,副卡还在,便签还在。但是位置挪了一点。有人动过。便签上的字朝外翻着,“等弟弟结完婚我就搬走”那行字,正对着封面。
那天下午签合同,我没去。
卢梓洋发来照片,他和傅诗琪举着合同站在售楼处门口笑。
徐金凤站在旁边,脸上也有笑。
照片里她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却像在看别的地方。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跟平时一样,说首付付了,合同签了,傅诗琪家很满意。
临挂电话前,她突然问了一句:“你那本字典,挺旧的,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大学时候。”
她哦了一声,挂了。
那个周末我没出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母亲翻到那张便签的时候,到底看了多久。
她有没有打开副卡的夹层,有没有看到那张银行卡。
应该是看到了,不然不会把字典放回去的时候位置不对。
但她没提。
一个字都没提。
周一上班,财务部开会。
领导在上面讲季度报表的事,我坐在角落里记笔记。
手机震了一下,徐金凤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你弟那五万,我想办法,你别管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06
三天后,徐金凤又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电话。
晚上八点,我刚进门,钥匙还没拔出来,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斜斜地切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茶几上放着那张副卡。旁边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打印的,密密麻麻一长串。
我拔了钥匙,关上门。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这张卡,”徐金凤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今天下午去银行查了。”
我没说话,走到厨房倒水。水杯拿在手里,杯壁是凉的。
“三十二万七千六。”她把数字念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哪来的钱?”
我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茶几上的流水单被穿堂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你做假账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是不是在公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林怡然我告诉你,咱家虽然穷,但不能干违法的事!”
“没有。”我说。
“那这钱哪来的?你一个月工资全在我这儿,你哪来的三十二万?”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在流水单上。
“一笔一笔的,几千几千的存,你哪来的现金?”
我没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打开床头柜抽屉。夹层里还放着那个铁盒。我把铁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存单和记账本。
“妈,你坐下。”我说。
她没坐,伸手抓起记账本,翻开。
第一页,2019年3月,工资一万零五百,转出八千,余额两千五。
第二页,2019年4月,工资一万零五百,转出九千,余额一千五。
一页一页,一个月一个月,一笔一笔。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越翻越慢。
翻到2020年,有一页被折了角。
那是我第一次试图换工资卡的月份。
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妈来公司闹,领导找我谈话,换卡失败。
她翻到下一页,手开始抖。
2021年,父亲住院,徐金凤打电话要钱,我转了一万五。
记账本上写着:爸住院费,借二姨五千,还二姨五千,弟换电脑三千。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去向。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强撑。
“我怕自己忘了。”我说。“忘了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2024年,每月的工资转出记录下面,多了一栏。
做账收入。
一笔一笔,三百、五百、两千、四千。
最后一栏合计:二十万零四千。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赎身钱。
“赎身?”徐金凤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妈,你养我花了多少钱,我算过。”我把记账本翻到最前面,第一页的背面,有一张单独的纸。
上面列着从出生到大学毕业的所有花销:学费、生活费、衣服、看病。
一笔一笔,我自己估的,总共大概十八万。
“这十八万,我认。但工资卡里的钱,早就超过这个数了。”我把副卡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记账本上。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给自己攒的。等弟弟结完婚,我搬出去住。你放心,爸以后的医药费,我照出。”
徐金凤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数字。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学会记账的?”她问。
“大学。会计课。”
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像是不小心晃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坐到折叠椅上,把记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住。
窗外的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过去,又一道光过来。
“你弟那房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首付还差五万。我本来想着,你这卡里的钱先借来用。”
我没接话。
“现在不借了。”她把副卡推回来,推到茶几边上,离我的手很近。“你自己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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