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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晚饭刚端上桌,小李就把一张饭馆平面图压在老赵碗边。老赵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门面只给我留到明天。”小李点着图上靠街的一块地方,“今晚你给句话,五万块入伙,咱俩一人管一头。”

图下面还压着一叠开业请柬。老赵抽出一张,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小李、老赵敬邀”后头,连开张的日子都写好了。

隔壁桌有人凑过来,笑着喊了声“赵老板”。老赵没应,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银行卡,又把手收回来。

他借来一支笔,在请柬上划自己的名字。笔尖刚落下,小李便按住了纸,饭碗被碰得晃了一下。

“赵哥,我跟几个亲戚都说了,你会带着我干。”小李声音不低,“他们才肯来捧场。你现在划掉,叫我怎么见人?”

老赵抬眼看他:“印之前,你问过我吗?”

小李松开半根手指,又按紧了:“我知道你有钱存着。咱同村出来的,我还能坑你?你当年带我进工地,不也是想让我有条出路?”

一旁的工友老周端着碗说:“小李都把话放出去了,老赵,你就算不投钱,也别当着这么多人抹他的面。”另一个人跟着起哄,说往后吃饭该找赵老板赊账。

老赵把请柬从小李手底抽出来,划完最后一笔,推回给他。“我带你进工地,是带你来挣工钱。饭馆的事,我没答应过。”

小李脸一下红了。他拽过平面图,指着厨房和门口:“这条街三个项目,几百号人,总得吃午饭。咱们把店开在这儿,光盒饭就够忙。”

“谁掌勺?”老赵问。

“桂芬会做菜,我也会。你木工棚一收尾,正好来帮我送。”小李答得快,像这话早在心里排练过。

“你媳妇掌勺,谁买菜?十一点几个工地同时放人,谁挨个送?”老赵指着图上的小路,“下雨天人不出门,饭卖给谁?”

小李说可以让亲戚搭把手。老赵问是哪个亲戚、每天来多久,小李没答上来,只把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老周插话:“事没干就把难处想完,什么买卖也开不成。小李有那股劲儿,老赵有手艺,搭伙挺好。”

小李顺着说:“你在工地累了二十五年,眼看五十了。难道还想一直等工头喊你开工?跟我干,至少这回你是老板。”

老赵的筷子还搁在碗上,饭已凉了一层。他看向请柬上那道墨线,想起刚才摸到的银行卡,胸口那点火气慢慢沉下去。

“我不是见不得你过好日子,我是怕你连坏日子都撑不住。”他说,“五万块是我往后没活时吃饭的钱,我不能拿它替一张图撑场面。”

小李嘴唇动了动,没马上顶回去。工棚里的人也不再笑了,只剩电风扇转得吱呀响。

“那你说怎么办?”小李把请柬攥出一道折,“我今天已经去看过门面。房东说,明天有人来就不给我留了。”

老赵拿起平面图,又看了一遍街口。他问小李,能不能先在工地外卖一天盒饭,看看真正掏钱的人有多少。

“试一天就能试出开店?”小李问。

“试不出能开,至少能试出一顿饭要花多少。”老赵把笔放在纸上,“你要我帮忙,这一天我帮。要我先交五万,没门。”

小李盯着他半晌,终于说:“订金我明天先不付。但试卖你得来,不能站旁边等着说我不行。”

老赵答应了。小李掏出手机,拨给桂芬,让她晚点别睡,商量明早做什么菜;说到老赵时,他停了一下,只说赵哥会来帮忙。

桂芬接过电话,先问买菜的钱从哪儿出,再问饭盒是谁去拿。小李听得皱眉,却把手机递给老赵,叫他也说两句。

老赵说:“钱先按一百份准备,买什么、花多少,写下来。卖不卖得掉都算清楚。”桂芬在那头应了一声,说自己会列单子。

挂了电话,小李仍惦记门面。他把三处工地圈起来,算着午饭的人头。老赵没拦,只问他认识其中多少个肯花钱买饭的人。

小李数出十来个同乡,又说那些人会带朋友来。老赵在纸边记了十几道短线,没把“会带朋友”算进去。

晚饭后,桂芬带着一张写满菜名和价钱的纸来了工棚。她把肉、米、油和饭盒分开列,问小李用哪辆车去送,车坏了谁顶上。

小李指着老赵的旧三轮。老赵说车能借,明天也由他蹬;天亮前得把盒子装好,不能等工地敲钟才找路。

三人删掉一道费工的红烧肉,改成能装盒的土豆烧鸡和炒青菜。桂芬算完又添了一行:没卖掉的饭归谁,不能装作没这笔钱。

小李看着那行字,说熟人多,估计剩不了几盒。桂芬没争,拿笔把“剩菜”两个字描重了。

老赵在纸角写下明早集合的时间,把采购单交给桂芬。他回到桌前,把凉饭吃完;被划掉名字的请柬留在小李手边,没有再碰。

天还没亮,桂芬就在菜市场挑鸡肉。小李原想按一百二十份买,说昨晚又有几个人发消息要照顾生意;桂芬照采购单付了钱,只肯做一百份。

老赵蹬三轮来接菜,见小李还在算工地人数,便让他把订饭的人名写出来。小李翻了半天手机,能对上的只有十八个。

桂芬把鸡肉分进两只盆,叫小李洗米。小李刚要问开店以后该挂什么招牌,被她塞了一把量杯:“先把今天的饭煮出来。”

工棚旁借来的灶火不稳,第一锅饭有一角夹生。桂芬舀水补救,自己站在热气里守着;老赵和小李把饭盒掰开,沿墙排成两列。

八点多,小李接到一个同乡电话。对方说班组临时加活,午饭未必出得来,原先帮忙喊的六个人也先别算。

小李挂了电话,盯着桌上的空盒子。“他们忙完总要吃。”他说。桂芬把灶火调小,让他去问清楚最晚什么时候放人。

小李打了两遍,对方都没接。他索性把几张饭菜照片发进同乡群,配上一句“今天试营业,先到先得”。

桂芬看到“试营业”三个字,抬手擦了擦额头。她没纠正,只把饭盒的盖子盖紧,免得菜凉得太快。

临近中午,百来个饭盒装完,鸡肉的分量比三人想的薄。小李嫌看着不体面,想给前面几盒多添两块,桂芬把勺子接了过去。

“一盒按一盒装。”她说,“后面拿到的人也付一样的钱。”

老赵用绳子把保温箱绑在车上,先往最近的工地去。小李坐在后沿抱着一摞盒饭,沿路喊得响亮,到了门口却被保安拦住。

保安说工地不许外来车进去。老赵把车停到雨棚边,叫小李给熟人打电话,让要买的人自己来门口领。

第一拨下工的人走得快,几个听见喊声的停下看价钱,又说食堂今天有补贴。小李笑着劝了半天,只卖出七盒。

第二个工地离得不远,中间却有段路在修。老赵推车绕过土堆,鞋底粘满泥。小李一路低头看手机,怕群里有人说饭送晚了。

到了地方,先前订饭的师傅已经叫了外卖。他仍买下一盒,说给小李捧个场;小李连声道谢,转过身时把那盒记在了“老客”一栏。

桂芬守在借来的灶边,替他们给零散来买的人装汤。她给自己留了一份饭,压在锅盖下面,打算收工再吃。

工地敲下工铃后,人忽然密起来。小李跑着收钱,老赵挨个递盒,桂芬从屋里补货。认识小李的几个同乡一次拿走十几份,喊得像整条街都来买了。

有个师傅说同班的人还在楼上,先替他拿两盒。小李看见箱子快空了,掏手机拍下见底的箱底,又让老赵举着“售罄”的纸板站了一下。

老赵把纸板放回车里:“还有一箱没开。”

“这一处卖完了。”小李笑着改口,把照片发给亲戚,报了今天收到的营业额。消息刚出去,桂芬便问他有没有把三个人从凌晨忙到现在也说上。

小李说:“他们问的是卖得好不好。”桂芬没有回嘴,转身去开最后那箱饭;箱底几盒被压歪了,她把漏出的菜汁擦干净才摆出来。

下午人少了,剩下的盒饭渐渐凉透。一位熟人赶到,兜里钱没带够,小李说没事,顺手把桂芬压在锅盖下的那份也给了他。

桂芬正蹲着洗勺,听见声音抬了一下头。那人道谢走远,她才问:“那是我留的饭,你知道吗?”

小李愣了愣,说再去买碗面。桂芬看了眼油盆里的冷水:“先把这些洗完吧,面晚点吃也一样。”

车推回来时,仍有没卖掉的饭和菜。老赵把它们一盒盒摆在小李面前,叫他别只看手机里的照片。

小李伸手数完,说送得再快些就好了。老赵说有几盒是人家临时不要,有几盒是同一拨熟人买的,明天不会再来捧第二次场。

三人坐下来算钱。扣掉鸡肉、米、青菜、油气、饭盒和三轮跑的费用,手里只剩八十六元;桂芬和老赵这一天的工钱,还一分没算。

小李把八十六元摊在桌上,来回数了两遍。“至少没赔。”他说,“正式开店有桌子,客人能坐下,价钱也能往上提一点。”

桂芬拿过笔,在账单边写了两行:今天她从凌晨忙到下午;明天若照样做,谁来照看家里的事。她把笔递给小李,让他把这两行也拍给亲戚。

小李没接。他的手机已经跳出十几条夸赞,表哥说招牌该用红底金字,另有人说到时要带一家子来吃开张饭。

他坐到门口的小凳上,翻着招牌样式,问老赵深红和亮红哪个显眼。老赵看了看桂芬,她正蹲在水龙头旁洗油盆,水从盆沿淌到鞋尖。

“你先问她今天吃了没有。”老赵说。

小李把手机放下,走过去接油盆。桂芬却叫他先把剩饭收进箱里,明早她还得用这只盆;小李照做,没再提招牌颜色。

收拾好以后,桂芬把账单折起带走。小李跟在她身后,临到巷口又回头问老赵:“如果门面能再等等,你明天陪我去看一眼吗?”

老赵说饭可以帮着卖过,门面得由他们夫妻自己定。他答应陪小李去问问附近新项目招不招人,那边若开工,至少知道这条街往后还有多少工人。

小李点头,把手机里的“售罄”照片又看了一眼,没舍得删。桂芬催他回家,他这才收起手机,提着装剩饭的箱子追上去。

第二天一早,老赵和小李沿着围挡找新项目的招工处。昨天送饭经过的路还潮着,工地门口贴了张纸,只写着木工、钢筋工各招几名。

小李看见招工二字,先替老赵高兴:“你干了这么多年,问他们要个带班的,总比在旧工地等着强。”

老赵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先问清活在哪儿、钱什么时候发。岗位要当面谈,别替我说定。”

负责招工的人在一间临时板房里。老赵说明自己做木工二十五年,带过几次赶工,也能看图下料;他把旧项目做过的活说得清清楚楚。

对方拿过他手机里的照片,问了两处梁底怎么支模。老赵蹲下用手在地上比划,对方听完点头,说手艺可以。

老赵把手收回来,客客气气地问:“带班的位置还招吗?我想按技术试试。”

那人摇头,说带班的已经定了,是自家外甥。普通木工还缺人,日工钱和结算日都写在纸上,做得好可以一直跟到工程结束。

小李问:“您刚才不是说赵哥手艺行吗?”

“手艺行。”那人把招聘纸往他们面前推了推,“位置是两回事。要做工就登记,不做也没关系。”

老赵先问欠薪怎么处理,又问雨天停工怎么算。对方答完,他把自己的电话写在纸上,说过两天旧工地收完尾就能来。

走出板房,小李憋着一口气:“你连图都当场说对了,他还让你跟普通工人站一排?”

老赵没有立刻答。他想起二十来年前跟过的一个老板。那时工期被雨拖住,老板说只要他把最后几层模板赶出来,下一处就让他带班。

老赵连着几个夜里没回宿舍,手上磨破了,拿胶布缠一圈继续做。工程交付那天,老板拍着他的肩,说再等几天,新项目的人事就定。

他真等了。等到新项目开门,他穿着洗干净的工服去报道,看见带班的人已经坐在桌后,是老板的亲戚。

那人扫了他一眼,嫌场地乱,叫他先去把厕所清干净。他拎着水桶进去时,外头有人还喊他“老赵师傅”,他没敢应。

家里正等着寄钱,工钱又照发,那活他还是做了。他把水桶放回原处,照样去支模;只是从此没再向老板提那句“下次让你带班”。

小李一路听着,脚步慢下来。他原以为老赵只是不敢争,没想到那人也曾认真等过一个位置,连要怎么开口问都想好了。

“刚才你说话还那么客气。”小李低声说。

“人家把价钱写出来了,愿意给我活,我就照规矩问。”老赵看着路边停着的运料车,“旧老板只给一句以后。我以前把那句以后当过真。”

小李抓着帽子边,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昨晚挑招牌的样子,开口时声音也低了:“我让你来饭馆,是想着至少咱俩不用看人脸色。”

老赵看了他一眼。小李把帽子重新戴好,又说:“我给你的不是带班,是合伙人的位置。菜卖得少,我们一起想办法,名字也写在一处。”

这话比昨晚的起哄更难推开。老赵知道,小李是真心想拉他一把。那张请柬他已经划过,可两个名字并排印着的样子,还是像他这些年一直没等到的位置。

他们走到昨天卖盒饭的路口。一个买过饭的工友认出小李,问什么时候开店,还说开张那天一定叫人来。小李答应通知他,脸上又有了亮色。

工友走后,老赵问小李,昨天那八十六元够不够付桂芬一天的工钱。小李低头踢开一颗石子,说不够,但开店以后不能只按一天算。

“那就按一个月算。”老赵说,“租金、水电、你们俩的饭钱,还有剩菜,都得从卖出去的饭里出。”

小李说自己已经把这几项列了,下午要和桂芬去看门面,也会再问问别的地段。他说这些时没再提三处工地每天都有几百人买饭。

老赵听得出来,他肯算账了,却还想试。小李也听得出来,老赵不会因为有人肯叫他老板,就掏出那五万块。

“你陪我看一眼总行吧?”小李问,“桂芬一个人跟房东谈,怕我光听见便宜两个字。”

老赵说下午旧工地还有活,不能过去。他让小李把合同带回来,自己下工后可以帮着看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小李点了点头,忽然说:“昨天我拍那张售罄照,只拍了前面那只空箱。桂芬问我怎么不把后面那箱也拍上,我没敢答。”

“你现在可以答她。”老赵说。

小李掏出手机,给桂芬发了条消息,说看门面前先把试卖的账再算一遍。他打完字,站在路边等回复,没有催老赵替他拿主意。

桂芬很快回了电话。她问两人招工问得怎样,听说有普通木工名额,便叫老赵把结算日记牢;轮到饭馆的事,她说自己会带账单过去。

小李答应了,挂断后把那张“售罄”照片往上滑了滑,露出下一张:桂芬蹲在水龙头旁,背后还有半箱没卖掉的饭。他看了很久,才收起手机。

旧工地门口,两人分开。老赵回木工棚取工具,小李去接桂芬;他们约好晚上只看合同和账,谁也不替谁承诺那五万块。

梁师傅正在棚里刨木料,见老赵回来,问新项目怎么说。老赵把登记的事讲了,梁师傅点头:“工钱按日算,账期写明白,这活我也能帮你问着。”

老赵换上工服,拿起靠墙的锯。梁师傅又问他怎么没跟小李去做老板,他说:“饭馆是他们夫妻要做的生意。我能帮着看账,不能拿自己的饭钱去占那个名字。”

梁师傅没劝,只把一块待修的门板推过来。老赵量好尺寸,落下第一锯;木屑落在鞋面上,新项目那张写着工钱和结算日的纸,还稳稳放在他衣袋里。

老赵锯完那块门板后,梁师傅把新项目招工纸上的结算日又指给他看了一遍。两人约好旧工地一收尾,就跟工队过去。

小李那晚带着桂芬看过的合同来到木工棚。老赵帮他们认清租期和提前退租要扣的钱,桂芬把这些数抄在账本上。

小李最终还是选了靠近三个工地的门面。他说试卖时有人专程来问开店日子,桂芬则坚持先买能用的旧桌椅,把进货的钱留下。

开业定在邀约后的第三周。老赵没再过问请柬上的名字,答应开业当天收工后去搭把手;他也提醒小李,那天傍晚工队要集合去新项目。

到了那天,老赵下午一进店,就闻见刚出锅的土豆烧鸡。桌椅坐满了人,桂芬在窗口盛饭,小李端着盘子在人缝里来回穿。

菜比试卖那天多了两样,分量也足。一个工友吃完添了半碗饭,说味道比工地食堂好,小李高兴得把那句话记在柜台后的小本上。

老赵系上桂芬递来的围裙,先把空碗收进后厨。桂芬手脚利索,哪桌少了汤、哪份盒饭不要辣,她隔着热锅也记得清楚。

小李也没闲着。他把后来的人引到门口排队,逐个问堂食还是带走,遇见老人搬菜筐,还腾出手去扶了一把。

过了饭点,又有两处工地打电话要送餐。老赵见厨房的盒饭已装好,便推车出去,想着送完这一趟就赶回集合点。

第一处收钱顺利。第二处的班组在围挡里面换了出入口,老赵绕了一圈才找到人,回来时天色已经往下沉。

他刚进店,就听见后厨一声响。桂芬端着汤锅转身,手背碰上锅沿,烫得把勺子掉在地上。

老赵先带她到水龙头下冲凉水。小李拿来干净毛巾,见她手背红了一片,忙说送餐自己去,让她坐着歇。

桂芬不肯离开灶边:“你在这儿收钱,单子还没对完。赵哥要是赶车,让他走。”她说完伸手去拿锅盖,疼得缩了一下。

门口有人催盒饭,说工地马上要锁侧门。老赵看了眼墙上的钟,把围裙重新系紧:“单子给我,先把这趟送完。”

小李在纸上写好地址、份数,老赵问清哪些已付钱、哪些要到门口结。桂芬用没伤的手把盒饭推过来:“汤别叠在上面。”

老赵的手机一直在工作裤里震动。车出了巷子,他没法停下翻口袋,只能听着铃声响一阵、歇一阵,再响起来。

这趟送餐比预想的远。一个班组临时换了楼层,老赵推车上坡,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到了门口又等人下来领饭。

领餐的人核完份数,当面把约定的钱付了。老赵数清后装进口袋,转身就往集合点蹬,车链在坡下响得厉害。

等他终于摸出手机,屏上有梁师傅的三个未接电话。最新一条消息说,集合车已经开了,车上不能再等。

老赵停在路边回拨。梁师傅接得快,问他人在哪儿;听完只说新项目明早仍要点名,让他设法赶到,别把刚登记的活丢了。

老赵应了,心里算起去那边的车费。三轮还得还给饭馆,他今晚想走,也得先把车和饭钱送回去。

店里又坐进几位晚来的客人。小李接过送餐款,一边核单一边说今天总算没让人等空,转头才发现老赵的脸色不对。

“集合车走了。”老赵把手机给他看,“我明早自己坐车过去,这会儿得把工具取回来。”

小李把账本合上,想说什么,门外却有人叫住老赵。那人中午从店里记了几份餐,晚上来结账,张口便问:“赵哥,欠你的饭钱,我现在给谁?”

老赵愣了愣。中午他只替小李送过饭,没说自己能赊账;小李却向对方解释,今天赵哥在店里帮忙,钱交柜台就行。

那人把钱递给小李,笑道:“我还以为赵哥也入伙了。他送的饭,账都记他名下。”小李忙说不是,老赵已经转身去解围裙。

桂芬看见他裤脚沾着泥,问是不是错过车了。老赵点头,把送餐单放到柜台上,叫他们以后记欠款时只写店名,别用他的名字。

小李说自己没让人这么记。老赵指了指刚走的客人:“他就是这么认的。若他明天不来,我上哪儿找他要钱?”

桂芬把自己的手从冷毛巾里拿出来,对小李说:“以后谁准赊,谁收钱,我们自己讲清楚。赵哥今晚送来的那几份,钱已经齐了。”

小李低头翻账本,把那人的名字划到已结一栏。店里还有客人,他不便再争,转身去端最后一锅热汤。

老赵去后厨找自己的工具袋,没找到。灶边堆着洗好的盆和明早要用的菜筐,他怕挡着桂芬,先把脚下的空箱搬开。

桂芬叫他别忙:“我收拾时放起来了,等客人走了给你找。”她指着桌上刚盛的饭,让他先吃一口再赶路。

老赵坐下时,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水。小李也端着碗过来,给他夹了块鸡肉,说今天多亏他把积着的订单送完。

“饭钱你都带回来了。”小李又说,“车费我出。”

老赵说车费自己付。他知道小李是真想补偿,也知道再坐下谈这件事,明早的工就可能耽误。

桂芬把烫伤的手搁在桌沿,用另一只手拨饭。小李看见,叫她明早少做些;她说要看今天剩下多少菜,话说到一半,两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堆着几筐刚送来的青菜,叶上还带水。供应的人听说开业热闹,特地多送了;小李下午忙得没顾上数,桂芬打算天亮前挑出能留的。

“先把手看好。”老赵说,“菜放一晚,还能挑;手再烫着,你们明天谁掌勺?”

桂芬把碗放下,答应吃完就去附近诊所。小李说陪她,明早进货他自己来,桂芬这才没再伸手碰那只油盆。

晚间最后一桌客人走后,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声音。三人终于把饭吃完,桌边那筐青菜仍等着明早处理。

老赵起身去取三轮车钥匙。桂芬说工具袋可能落在后厨架子上,叫他别摸黑翻,自己明早一定找出来。

老赵看看墙上的钟,明早还得赶最早的车,便说天亮前过来拿。他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台,出了店门,又回头记住了那几筐菜摆着的位置。

天没亮,老赵就到了饭馆。卷帘门只开了一半,桂芬在里面择菜,烫伤的手裹着纱布,小李正在把昨晚的菜筐往屋里挪。

老赵从柜台拿起自己叠好的围裙,挂到墙钉上,问桂芬工具袋找着没有。他要赶早班车,车站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小李闻声回头:“你真今天就走?她手这样,昨天来的客人说今天还要订饭。”

“新项目早上点名。”老赵把车次说给他听,“我已经错过集合车,再迟就让人家白给我留名额了。”

小李扶住菜筐,没放手。“昨天你在,饭才能按时送到。今天留下帮完早市,再坐下午的车也来得及吧?”

老赵说下午过去,第一天的工就没了。车站还有一段路,他连工具袋都没拿到。伸手想把靠门的一筐菜挪开时,小李先拉住筐沿,叫他听完。

“你只肯在能收工的时候讲情分。”小李声音哑着,“昨天烫着的是桂芬,最忙的时候你肯推车;今天一看要天天忙,你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