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考出分那天晚上，我儿子考了587。
这个分数在河南不算高，过一本线三十九分，搁在全省理科排名里，六万多名。不上不下的位置，最折磨人。够不上郑州大学的王牌专业，又不愿意走二本，志愿表翻来覆去改了三天，客厅茶几上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学校简介，纸边都卷起来了。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拿红笔圈郑州大学，说："好歹是个211，名字说出去好听。"
我说："王牌专业录取线往年都六百一往上走，587填进去就是调剂的命。"
她不说话了。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但不愿意认。这几个月她已经把郑州大学挂在嘴边说了不下二十回，亲戚朋友问起来，她早就答惯了"咱孩子准备上郑大"。现在突然改口，面子上过不去。
我儿子坐在阳台地上，背对着我们，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不是在听歌，是在躲。这三天我们为志愿的事吵了两回，第一回吵到半夜一点，第二回他把房门摔上，我踹了两脚门没踹开，我老婆拦在中间喊"你们爷俩有完没完"。
分数出来之前，他想去南方，学计算机。分数出来之后，这个念头死了。587分，南方像样的学校去不了，就算去了也是冷门专业。他心里憋着气，我看得出来，但他不说。
我蹲在茶几边上，把那堆纸翻了第三遍。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A4纸从底下滑出来，是我前天晚上在单位值班时打印的，上面用蓝色荧光笔标了三所学校，旁边还注了几行字。
这张纸是我专门去问了我高中同学李国强之后才打印的。李国强现在在我们市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我们俩从高一到现在二十三年了，关系一直没断。
他这个人有个优点，从不糊弄我。我问的事，他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会去打听。我问他孩子这个分数填什么学校最划算，他在电话里想了几秒钟，说："你要是想着让孩子以后有编有岗，别盯着985、211，去了解一下这三所。"
然后他报了三个名字。
我当时拿笔在手背上记的，回家又查了半宿，打印出来夹在那一摞材料里。但这三天一直忙着和老婆孩子争论郑大的事，没顾上拿出来。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平，推到我老婆面前。
"你看看这个。"
她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立刻皱起来："北京电子科技学院？什么学院？听都没听过。"
"你往下看。"
她往下看了几行，眼神变了。不是惊喜，是那种不太信又不敢直接否的表情。嘴微微张着，手指头按在那行字上——"中共中央办公厅直属"。
我说："这学校归中办管。学生大四的时候参加内部的考试，过了就进系统。不是那种出去海投简历再挤破头考公的路线，人家是内部考，内部走。"
她抬起头看我："真的假的？"
"国强跟我说的。他在政府干了十几年，这些事情他不会瞎讲。"
"那分数够吗？"
"往年录取线我查了，比一本线高三十分左右就有希望。587，够得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说了句我意料中的话："可这学校名气太小了，说出去谁知道？"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会这么说，因为过去三天里，所有关于志愿的争论最后都会落到这两个字上：面子。
我儿子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站在阳台门口听。他问了一句："爸，这个学校毕业以后干什么的？"
"党政机关。具体方向看分配，但基本是在体制内。"
"那不就是当官？"
"别用这个词。是进体制，有编制。"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这孩子其实心里对考公考编这件事一直是认同的，只是之前分数摆在那，好学校的考公专业够不上，普通学校的又觉得亏。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选项，学校层级不算高，但出口比很多211都硬，他不可能不动心。
我老婆还在纠结："那另外两个呢？"
我把另外两所学校的情况也跟她说了。上海海关学院，海关总署直属，海关管理专业是全国独一份，毕业进海关系统。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生基本进政府部门。
三所学校共同的特点是规模小、名气不大、背景深、路子硬。不是靠学校招牌吃饭，是靠系统内的渠道吃饭。
我老婆听完，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饭，我儿子扒了两口米饭，突然开口说："我想报北京那个。"
我老婆筷子顿了一下，看向我。我摇头："先别急。这几所学校要政审，咱得先把家里情况理一遍。你爸当年在村里当过大队会计，后来自己搞养殖，这事你清楚吧？"
我儿子说："清楚。"
"你妈这边，你姥爷退休前是粮站的，正式职工。你舅舅在县里开修车铺，没啥问题。但政审不光看直系亲属，有些情况咱得提前搞清楚，别到时候填了志愿最后卡在政审上。"
我老婆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急："那要是政审有问题呢？"
"那就走常规路子，正常填一批志愿。这几所学校可以放提前批，不影响后面的录取。"
这句话让她松了口气。她最怕的是孤注一掷，万一没录上，连普通一本都没了。提前批不影响后续批次这件事，是她说服自己愿意试一试的关键。
当天晚上我把三所学校的招生章程下载下来，逐条读。北京电子科技学院要求面试，面试在统考出分后不久就要进行，时间卡得很紧。
上海海关学院的海关管理专业对身体条件有要求，我儿子身高一米七五，视力4.8和4.9，基本过关。国际关系学院的政审要求比另外两所更严，而且招生计划在河南的名额很少，报考热度很高。
我在纸上列了一张表，左边是学校名字，右边是录取条件、往年分数、招生人数、政审要求、面试时间。列完之后看了看，跟儿子说："你先准备面试材料。自我介绍、政治立场陈述、近期时事话题看法，这三样提前练。"
他问我："政审要查什么？"
"查你本人有没有违纪违法记录，查父母和直系亲属的政治面貌、犯罪记录、境外关系。你爸我没有案底，你妈也没有。你姥爷那一辈是干干净净的。唯一的变数是你舅舅前年在县里跟人打过一次架，后来调解了，没走刑事，应该不影响。"
他说好，然后回房间了。那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口，看到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他在电脑上查北京的面试题，屏幕上开了四五个网页。
我老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突然问我一句："你说要是真考上了，毕业以后分到哪儿？会不会分到特别远的地方？"
我说："不一定。看当年的编制需求。但就算分到外地，有编制就有底气。你看看咱县里那些考了八年公考还没上岸的孩子，哪个不想到北京去？咱这是近了一步。"
她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面试那天我开车送他去郑州，考场外面排了一溜家长，有个戴眼镜的家长跟我说他女儿考了612分，也来面试这所学校。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587和612差了二十五分，但提前批面试不看分数差，看的是综合表现。这意味着面试环节上，我儿子必须表现出足够的优势，否则分数上已经吃亏了。
他在里面面试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问怎么样，他说问了他对美国对华关税政策的看法，还有一段关于基层治理的理解。
他回答得一般，时事分析那块有点紧张，说到一半卡了一下，后来补回来了。
结果出来之前的那两周是最难熬的。我老婆每天刷三次手机，查录取进度。我嘴上说不急，但中午吃饭的时候筷子经常夹空。
我儿子反而比我们都淡定，该打游戏打游戏，该睡睡，好像已经把这事放下了。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下午，我老婆先看到的。她在单位电脑上查，查到之后直接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是抖的："中了。提前批，北京电子科技学院，录取了。"
我攥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十来秒，没说话。不是激动，是在确认。直到她又说了一遍，我才坐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李国强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结果。他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小子听人劝。好好准备，这孩子以后的路跟别人不一样了。"
我老婆后来跟亲戚说起来，不再提郑州大学了。她说"在北京上学"，别人问哪个学校，她报全名，对方一脸茫然，她也不解释，就笑笑。
有一回吃饭，我表弟问她："嫂子，那学校是几本啊？"她说："提前批。"表弟还想追问，被表弟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后来我表弟私下问我："哥，那学校到底咋样？我嫂子说话遮遮掩掩的。"
我说："你以后让你侄子在学校好好学，大四的时候有内部考试，过了就有编。比你去给他到处托人找工作强。"
他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回头也查查。"
我儿子开学那天我送他去北京。学校不大，门口连个气派的牌子都没有，走进去几步就到底了。宿舍楼是老式的，六人间，公共卫生间。他放下行李，看了看四周，说："爸，这还不如咱县一高的宿舍。"
我说："你看看这院子里停的车，再看看门口传达室那个牌子。宿舍条件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年后你从这扇门出去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没接话，但点了下头。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关着，保安换了岗，院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有几个学生夹着书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婆视频，她说亲戚群里有人问那学校是不是野鸡大学，她把学校官网截图发进去了，截图上有"中共中央办公厅直属"那行字，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后来再没人问过这学校是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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