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傅建国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门铃响了三声,短促,像是按铃的人犹豫过。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杨俊峰,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皮,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傅建国愣在原地。
杨俊峰没打招呼,侧身挤进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说:“傅总,其实当年是误会。”傅建国手一抖,茶杯磕在桌沿,茶水洇湿纸袋一角。
杨俊峰不坐,眼睛盯着墙上那张泛黄合影,喉结动了动。
窗外风卷落叶,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
傅建国问:“谁让你来的?”杨俊峰说:“没人。我时间不多了。”傅建国翻开材料第一页,脸色变了。
杨俊峰转身就走,傅建国喊他,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看完再说。”门关上,家里又冷清下来。
01
傅建国把材料袋搁在鞋柜上,没追出去。
他站在门口,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越来越慢,像是走的人每下一级都要歇口气。
他想喊一声,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门关上,锁舌咔嗒弹进槽里,屋里那股冷清又压下来。
电视里还在播本地新闻,声音不大,像有人在隔壁说话。
他坐回沙发,盯着茶几上那杯洒了一半的茶。
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滴,滴到他拖鞋面上,凉。
他抽了两张纸巾按上去,纸湿透了,又抽两张,反复擦了四五遍,桌面还是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这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三室一厅,当年算体面。
如今家具旧了,沙发扶手磨出白茬,窗帘还是刘秀芹十年前挑的碎花布,洗得发薄。
傅建国退休五年,头一年还有人上门拜年,第二年少了,第三年只有几个老同事打打电话。
今年入秋到现在,除了女儿傅乐萱每周来一趟,门铃几乎没响过。
鞋柜上那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边上露出医院CT袋的蓝边。
傅建国瞟了一眼,没动。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两圈,电视换到戏曲频道,又换到天气预报。
明天降温,北风四到五级。
门铃又响了。这回响得急,连着三四下。
傅建国起身开门,刘秀芹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肩上斜挎着布包。
她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不算勤,白根从两鬓冒出来,脸盘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些。
进门先往鞋柜上看,看见那个纸袋,问:“谁来了?”
“杨俊峰。”
刘秀芹手一顿,保温桶差点没拎住。
她换好鞋,把桶放在餐桌上,没急着开盖,先看傅建国的脸。
两人过了三十多年,她知道他什么时候真生气,什么时候只是绷着。
眼下这张脸,绷得紧,但嘴角往下塌,是心里有事。
“他来干什么?”刘秀芹问。
“放了个袋子,说了句‘当年是误会’,就走了。”
刘秀芹走到鞋柜前,伸手摸了摸纸袋,没打开。“你看了没有?”
“没看。”
“那你怎么想?”
傅建国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拿抹布,把茶几上那圈印子又擦了一遍。
刘秀芹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排骨萝卜汤,热气冒出来,带着姜味。
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搁在自己面前。
两人面对面坐着。
傅建国拿起勺子,舀了口汤,烫得缩了一下。
刘秀芹低头吹自己碗里的热气,说:“乐萱今天打电话,说周末过来,给你补过生日。”
“上礼拜不是过了。”
“那天晟睿没回来。乐萱说再聚一次。”
傅建国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碗沿,铛一声。
他想起上礼拜生日,女儿来了,提了盒蛋糕,坐了一个钟头。
儿子傅晟睿打了个电话,说项目赶工回不来,电话里背景音嘈杂,没说两句就挂了。
杨俊峰就是那天晚上来的,赶在生日末尾,像算好了时间。
“那个袋子,”刘秀芹又开口,“你要是不想看,我替你收起来。”
“放着吧。”
刘秀芹不再说话。
两人把汤喝完,她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哗响。
傅建国坐回客厅,目光又落在那纸袋上。
袋子鼓鼓囊囊,少说装了几十页纸。
杨俊峰以前在单位写报告,字迹工整,一页纸能写满八百字,从不浪费行距。
傅建国教过他,材料要扎实,别花哨。
杨俊峰记了二十年。
手机响了。
傅建国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按掉。
过了两分钟又响,还是那个号。
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客气:“傅总您好,我是物业的,您家今年的暖气费还没缴,方便的话这两天来一趟。”
“知道了。”
“还有件事,”物业女声压低了些,“您家楼下那个车位,韩总说想租,让我问问您愿不愿意转租。”
傅建国手指收紧,捏着手机壳边缘。“哪个韩总?”
“韩利韩总,他说跟您是老同事。”
“不租。”
电话挂了。
傅建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弹了一下,暗下去。
韩利。
这名字像根刺,扎在肉里五年,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五年前的事,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淤泥,裹着腥气。
他走到鞋柜前,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袋口用透明胶封着,他拿钥匙划开。
第一页是一张复印件,工程签字单,右下角红章刺眼。
签名栏里三个字,傅建国。
傅建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呼吸粗了。
那不是他的字。
他写“傅”字,左边那一撇习惯往上挑,这个“傅”字撇是平的,往下坠。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韩利的名字,一笔八万,一笔十二万,时间都在工程事故前两个月。
第三页,是一封信,没寄出的信,开头写着“集团纪委收”。
傅建国翻到落款,杨俊峰,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他记得这个日子,事故发生在三月十五。
这封信写于事故发生前三天。
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纸页哗哗响。
刘秀芹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鞋柜前,脸色煞白,纸页在手里抖成一把扇子。
她走过来,扶住他胳膊,问怎么了。
傅建国把信递给她,没说话。
刘秀芹看了两行,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02
那天晚上傅建国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书房朝北,暖气还没供,屋里冷得像地窖。
他把台灯拧到最亮,纸页铺了一桌子,从签字单到银行流水,从举报信底稿到一份手写的说明。
说明是杨俊峰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划了又改,看得出写的时候手不稳。
内容不长,大意是:五年前,杨俊峰发现韩利在城东安置房项目里偷换建材,把国标螺纹钢换成非标,差价走了韩利私人账户。
杨俊峰写了实名举报信,准备寄给集团纪委。
信在收发室被韩利截住,韩利没声张,隔了两天,集团收到一封匿名信,举报傅建国受贿,附件里有一张傅建国签字的拨款单。
那张签字单,傅建国认得。
出事前一周,他确实签过一份拨款单,但签的是正常进度款,金额八十万。
韩利把签字单复印后,裁剪拼接,把金额改成两百万,又伪造了收款方。
集团纪委找傅建国谈话那天,他蒙了。
笔迹鉴定出来,结论是“高度疑似”。
傅建国要求复核,复核还没出结果,韩利已经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老领导晚节不保”。
傅建国提前退了。
没等处分下来,他自己交了辞职报告。
那天他走出办公楼,杨俊峰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要说什么。
傅建国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步。
从那以后,两人再没说过话。
材料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事故现场。
安置房阳台塌了一角,砖块砸下来,一个女工被埋。
女工叫周桂兰,杨慧颖的妈。
周桂兰没死,高位截瘫,两年后走了。
杨慧颖那年十二岁,父亲早没了,母亲一走,成了孤儿。
杨俊峰和袁秀琳把她接回家,办了收养手续。
傅建国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周桂兰赔偿款每月两千,韩利经手,共付了十四个月,后停付。杨俊峰补的,每月从工资里扣。
傅建国坐在椅子上,台灯光打在他手背上,照出几条鼓起的青筋。
他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没找着。
书架上有一盒旧烟,拆开,烟丝干了,他叼在嘴里没点。
杨俊峰以前不抽烟,说闻不了烟味。
有一回加班赶标书,傅建国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夹在耳朵上,一直没抽,第二天耳朵上还夹着那根烟,都弯了。
傅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里。
他想起那年冬天,杨俊峰刚调来项目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写材料写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
傅建国给他披了件大衣。
第二天杨俊峰把大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办公室椅子上,底下压了张纸条:谢谢傅总,我年轻,不冷。
那件大衣傅建国后来捐了。杨俊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连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都没端走。傅建国让保洁扔了。
天亮的时候,刘秀芹推开书房门,看见傅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桌上材料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傅建国没睁眼,说:“我错怪他了。”
刘秀芹没问错怪谁,她看了材料,心里清楚。她只说:“先吃早饭,吃完再想怎么办。”
傅建国睁开眼,眼球上全是血丝。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客厅,手机在沙发上亮着,一条短信,傅乐萱发来的:爸,周末我早点过来,给你带酱牛肉。
他盯着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九点,傅建国拨通了材料上袁秀琳的电话。响到第五声,那边接了,声音哑,像刚哭过。傅建国说:“我是傅建国,杨俊峰在不在家?”
那边沉默了几秒,袁秀琳说:“在。你来吧。”
03
傅建国出门前换了件干净衬衫,又把材料装回牛皮纸袋。
刘秀芹要跟他去,他摆手,说自己去就行。
下楼的时候碰到三楼的老赵,赵吉昌。
老赵提着鸟笼子,看见傅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招呼打得含糊:“老傅,出门啊。”
“嗯。”
“那个……”赵吉昌往楼道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韩利昨天来找过我。”
傅建国停住脚。“找你干什么?”
“问杨俊峰的事。他说杨俊峰到处递材料,让我别掺和。”赵吉昌手指在鸟笼钩子上蹭来蹭去,鸟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
“老傅,我多句嘴,韩利现在管着咱们小区旁边的项目,物业都听他招呼。你……悠着点。”
傅建国看着他。
赵吉昌以前在单位管档案,胆子小,树叶掉下来怕砸头。
当年纪委调查,赵吉昌是经办人之一,傅建国找过他,他躲了。
现在他站在楼道里,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鸟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声音脆亮,跟这灰扑扑的楼道不搭调。
“老赵,”傅建国说,“当年纪委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你经手过没有?”
赵吉昌脸色变了,手一抖,鸟笼晃了晃。“我……我就是个登记的,信是拆过的,我哪知道。”
“信里附件有几页?”
“两页。”赵吉昌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眼睛眨了两下,“我记不清了。”
傅建国没再问。
他走下台阶,背后赵吉昌喊了声“老傅”,他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北风灌进领子,他缩了缩脖子。
小区里落叶堆在道牙边上,没人扫,枯黄一片。
几个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看见他,目光跟过来,又散开。
傅建国走了二十分钟,到公交站。
杨俊峰家住在城西老小区,没有电梯。
他爬到六楼,歇了两回。
敲门前,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全是汗。
门开了,袁秀琳站在里面。她比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显出来,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鬓角有白丝。她没说话,侧身让傅建国进去。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杨慧颖的护士照,穿着白大褂,笑得腼腆。
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瓶,白的黄的,标签朝外。
傅建国看了一眼,认出了几种抗癌药的包装。
空气里有股中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卧室门半掩着,杨俊峰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他看见傅建国,想坐直,肩膀刚抬起来又塌回去。
脸上瘦得只剩骨架,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项目部熬夜改标书时一个样。
“傅总。”他叫了一声,声音薄,像纸片刮过桌面。
傅建国站在卧室门口,脚抬不动。
他想起五年前杨俊峰站在办公楼下,手里拿着文件夹,也是这么看着他,嘴唇动过,没出声。
那天傅建国要是停下来,哪怕就停一步,问一句,也许什么都不一样。
“别叫傅总了。”傅建国走进去,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我来问你,材料里写的,都是真的?”
杨俊峰点头。
他抬手指了指床头柜抽屉,袁秀琳过去拉开,里面有一个U盘,两封信。
杨俊峰说:“U盘里是录音,韩利跟供应商谈回扣的,我录了三年。信一封是我当年写的举报信原件,被韩利截了,我后来从收发室老周那要回来的。另一封……”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袁秀琳递了杯水,他抿了一口,继续说:“另一封是我写给你的,没寄。写了三回,撕了三回。”
傅建国接过信,信纸发黄,折痕处快断了。他没拆,捏在手里,纸页潮乎乎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傅建国问。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杨俊峰闭了闭眼。
“韩利说,我要是再闹,周桂兰的赔偿就彻底停了。慧颖那时候刚上初中,学费、生活费,全指着那笔钱。我扛了五年,想着等慧颖工作了,我再……”
他没说完,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肩膀缩成一团。
袁秀琳拍他后背,拍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来。
杨俊峰喘匀了气,看着傅建国,说:“傅总,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把这堆东西交给你。韩利还在干,旁边那个新项目,用的还是非标钢。”
傅建国站在床边,手里那封信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想说对不起,嘴张了张,发不出声。
窗外风大,吹得玻璃哐当响。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跟这屋里的药味和沉默搅在一起。
04
傅建国从杨俊峰家出来,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风把他衬衫吹透了,后背凉飕飕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韩利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韩利五年前把他拉下马,五年后还在小区物业那里打招呼。
这人手腕硬,路子野,不是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他给傅乐萱打了电话。傅乐萱在市医院当护士,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压着声音问:“爸,怎么了?”
“你认识杨慧颖?”
那边顿了一下。“认识,我们一个科室的。爸,你怎么知道她?”
“她是不是住城西?”
“是啊,她跟养父母住。爸,到底什么事?”
傅建国没细说,只让她下班来家里一趟。挂了电话,他又拨了赵吉昌的号码。响了三声,赵吉昌接了,声音发虚:“老傅?”
“老赵,你出来一趟,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我……我下午有事。”
“你档案室那个登记本还在不在?五年前匿名信登记的那本。”
赵吉昌沉默了好一会儿,傅建国听见他那边有鸟叫,还有他老婆在远处问“谁啊”。
“老傅,那本子按规定早该销毁了。但是……”赵吉昌压低声音,“我留了一页,夹在我家里相册里。我当时觉得这事不对劲,那个附件页数对不上。匿名信登记的是两页附件,可后来纪委公布的举报材料附件有三页。多出来那一页,就是你的签字单。”
傅建国攥紧手机。“你留着那页干什么?”
“我怕。”赵吉昌声音发颤,“韩利后来找我,让我在复核结论上签字,我没签。他就把我调去看仓库,一直看到退休。老傅,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怕他。”
傅建国没再逼他。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赵吉昌怕韩利,怕了五年。
杨俊峰也怕,怕了五年。
他自己呢?
他谁都不怕,可他错怪了人,白白让杨俊峰扛了五年。
下午傅乐萱来了,手里提着水果。
进门看见鞋柜上的牛皮纸袋,又看见傅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脸色凝重。
她把水果放下,坐到父亲旁边,翻了翻材料。
翻到第三页,她手停住了。
“爸,这个韩利,是不是上次来家里送酒那个?”
傅建国皱眉。“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节前,你不在家,妈开的门。他提了两瓶茅台,说是老同事来看看。妈没让他进门,他把酒放门口就走了。妈后来把酒送物业了。”
傅建国不知道这事。
刘秀芹没跟他提过。
他看向厨房,刘秀芹正在洗菜,水声哗哗的。
她背对着客厅,肩膀绷着。
傅建国心里沉了一下。
刘秀芹瞒着他,是怕他动气。
他这脾气,五年了,还是没改。
“乐萱,”傅建国把材料合上,“杨慧颖的妈,是不是叫周桂兰?”
傅乐萱点头。
“慧颖跟我说过,她妈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出了事故,瘫了。后来没了。慧颖是杨叔叔和袁阿姨收养的。她一直想查当年的事,杨叔叔不让,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杨俊峰什么病?”
“肺癌,查出来快一年了。上个月住院,前两天非要出院,说有事没办完。袁阿姨拦不住。”
傅建国闭上眼睛。
杨俊峰出院那天,正好是他生日。
那个牛皮纸袋,杨俊峰拎着爬了六层楼,从城西到城东,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
傅建国想起昨晚杨俊峰下楼时脚步一级一级慢下去,像每走一步都在耗最后那点气力。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是五年前他写的辞职报告底稿。
他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杨俊峰,我看错了你。
这行字他写了五年,恨了五年。
现在看,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他自己脸上。
傅乐萱跟进来,站在门口。她看着父亲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说:“爸,你想怎么办?”
傅建国把辞职报告底稿折好,塞回信封。“你帮我约杨慧颖,我要见她。”
05
第二天上午,傅建国在傅乐萱的陪同下到了市医院。
杨慧颖在肿瘤科当护士,刚下夜班,眼睛底下发青。
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白大褂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细的手腕。
看见傅建国,她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傅乐萱。
“慧颖,这是我爸。”傅乐萱说。
杨慧颖点头,带他们到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几张铁皮椅子,墙上贴着排班表。
杨慧颖给傅建国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傅建国开口。
傅建国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眉眼像周桂兰,他在照片上见过。
周桂兰出事那年,杨慧颖才十二岁,扎两个小辫,站在医院走廊里,脸上没有泪,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傅建国当时代表单位去医院探望,给了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周桂兰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后来那笔赔偿款,傅建国以为一直在发。
他不知道韩利只发了十四个月就停了。
“慧颖,”傅建国开口,“你妈的事,你了解多少?”
杨慧颖垂下眼,手指绞在一起。
“我妈在安置房工地上干活,阳台塌了,砸的。单位赔了钱,后来停了。杨爸说单位效益不好,他帮着垫。我上大学才知道,杨爸一直在补那笔钱。”
“你杨爸的病,你知道吗?”
“知道。他不让我跟别人说。他说他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就养了我这一个闺女,得把我嫁出去再走。”
傅建国嗓子发堵。
他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他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杨慧颖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傅建国说:“你杨爸查了五年的东西。里面有韩利偷换建材的证据,还有你妈的赔偿记录。”
杨慧颖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没掉下来。
傅乐萱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休息室里静了一会儿,外面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响。
“傅叔叔,”杨慧颖声音很轻,“杨爸跟我说过,当年单位有个老领导,被人害了。他没说是谁。他让我别恨,说恨人太累。”
傅建国低下头。
纸杯被他捏扁了,水漫出来,洇湿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想起杨俊峰在项目部那些年,从来不跟人争,评先进让给别人,涨工资往后排。
有一回傅建国骂他太软,杨俊峰只是笑,说“傅总,我不软,我就是觉得不值当”。
现在傅建国明白了。
杨俊峰不软,他硬了五年,一个人扛着韩利的威胁、扛着周桂兰的赔偿、扛着养女的未来。
扛到肺癌晚期,扛不动了,才来找他。
“慧颖,”傅建国抬起头,“我要把韩利的事翻出来。你杨爸的材料我看了,缺一样东西。”
“什么?”
“赵吉昌手里有一页原始登记表,能证明匿名信附件被换过。我得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你回去跟你杨爸说,让他安心治病。剩下的,我来。”
杨慧颖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傅建国,说:“傅叔叔,杨爸昨天跟我说,你一定会来。他说你脾气大,但心不歪。”
傅建国没接话。他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出了医院大门,傅乐萱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问:“爸,赵吉昌会交吗?”
“他不交,我就去他家里坐着。他怕韩利,可韩利现在顾不上他。”
傅乐萱看了父亲一眼。
傅建国的步子比来时快,背挺得直,像卸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单位,在办公楼走廊里走,步子也是这么快,后面跟着一群人。
后来父亲退休,她再没见过他这样走路。
06
赵吉昌家的门敲了十分钟才开。
他老伴探出半个头,看见是傅建国,回头喊了一声。
赵吉昌趿拉着拖鞋出来,脸色发白,把傅建国让进屋。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放养生节目,声音很小。
赵吉昌老伴倒了茶,被赵吉昌支回卧室。
傅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喝茶,直接说:“老赵,把那一页给我。”
赵吉昌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茶几上摆着一摞旧报纸,他翻了两下,没找到东西。
又去卧室,传来开柜子翻东西的窸窣声。
过了五六分钟,他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边缘毛了,折痕处快断了。
傅建国接过来看。
表格是五年前的,登记日期、来信编号、附件页数,清清楚楚写着“附件两页”。
赵吉昌在右下角签了名。
后来纪委公布的举报材料里,附件是三页。
多出来那页,就是伪造的签字单。
“这个你收好。”傅建国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老赵,到时候纪委找你,你照实说。”
赵吉昌点头,又摇头。“老傅,韩利要是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
赵吉昌脸白了。“他找你了?”
“还没。快了。”
傅建国站起来要走。
赵吉昌跟到门口,突然拉住他胳膊。
傅建国回头,看见赵吉昌眼圈发红,嘴瘪着,像要哭。
“老傅,当年我不是故意躲你。韩利把我调到仓库,跟我说,我要是多嘴,我儿子在单位就待不下去。我儿子那年刚转正……”
傅建国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这事翻出来,你儿子没事。韩利手再长,伸不到纪委去。”
出了赵吉昌家,傅建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比昨天小了,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点淡蓝。他掏出手机,给傅晟睿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你那边项目什么时候完?”
“还得半个月。怎么了?”
“能不能请两天假,回来一趟?”
傅晟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傅建国很少主动打电话,更少让他请假。他问:“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再说。你杨叔,杨俊峰,你还记得不?”
“记得。小时候他来过咱家,给我买过变形金刚。”
“他病了。你回来看看他。”
傅晟睿没再问,说买了票告诉我。
挂了电话,傅建国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
路过小区门口,物业那个女的正在贴通知,看见他,点头笑了笑,没提暖气费的事。
晚上傅建国回到家,刘秀芹把饭菜热好了端上来。
两人对坐着吃,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
吃到一半,新闻里提到城东新项目,说近期将开展建材质量专项检查。
傅建国停下筷子,盯着屏幕。
画面里闪过一个戴安全帽的人,侧脸像韩利。
刘秀芹也看见了,她放下碗,看着傅建国。“你要去找他?”
“他快找我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傅建国看了一眼屏幕,韩利。
他等了两天,韩利比他想的沉不住气。
他接起来,韩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老领导,好久不见。听说杨俊峰找你了?他那人脑子不清楚,你别听风就是雨。咱们老同事,有什么话坐下来聊。”
傅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刘秀芹在对面看着他,手按在桌沿上。傅建国说:“行。明天上午,来我家。”
“好嘞。我带两瓶好酒。”
电话挂了。傅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刘秀芹没动,过了半晌才说:“你真让他来?”
“让他来。”傅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把乐萱也叫来。再给晟睿打个电话,让他尽快。”
刘秀芹起身去打电话。
傅建国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米都没剩。
起身收碗的时候,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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