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把一碗汤重重墩在我面前,汤水溅了一桌。
“妈,你要非跟那个老头来往,以后养老别找我们。”儿子建华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吭声。
我攥着筷子,指头哆嗦。
罗广才那边,他闺女小敏倒是给我打过电话,说“阿姨,我爸念叨您做的萝卜干”。
可我夜里翻来覆去,枕头湿了一片又一片。
半辈子了,给前夫端洗脚水都没得过一句好话,如今有人把我做的咸菜当宝贝。
那天老罗约我去公园,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他说话时喉结直滚,眼眶红红的。
我没听完,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布包上。
01
周丽墩汤那声响,震得我耳膜嗡嗡的。我低头把溅到桌上的汤水擦干净,指尖烫得发麻。孙子在儿童椅上拍手笑,以为奶奶在跟他玩。
“妈,我说话您听见没有?”周丽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椅背上,“那老头什么底细您清楚吗?现在骗婚的可多了,专挑您这种。”
我张了张嘴,想说罗广才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在儿子家八年,我早就学会了,解释就是顶嘴,顶嘴就是不懂事。
建华把碗一推。“行了行了,吃饭呢。”
“你就知道和稀泥。”周丽瞪他一眼,转身进卧室,门关得震天响。
我收拾碗筷时,建华凑过来压低声音:“妈,周丽也是为您好。要不,您先别跟那边来往了?”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脚尖。
我没应声,端着碗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手浸在冷水里,站了很久。
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指缝,那些碗筷在水槽里磕磕碰碰,像我这半辈子,就没消停过。
第二天一早,王招娣打电话来。“春芳,老罗在公园等你呢,来不来?”
我看了眼正在给孙子喂饭的周丽,压低声音:“招娣,我……”
“你什么你。一辈子为别人活,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她嗓门大,我赶紧把话筒贴紧耳朵。
那天我没去。可隔天也没去。到第三天,老房子租客打电话说要退租,我不得不出门一趟。
老房子在城东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
前夫苏大强单位分的,他走后就租出去,租金每月一千二,我添补着给建华还车贷。
爬上六楼时我歇了三回,膝盖疼得钻心。
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妻,说要去南方打工,月底搬走。
我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墙皮又掉了几块,厕所龙头滴滴答答漏水。
这房子,我一天没住过。
下楼时碰见苏二河。他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嫂子,我正找你呢。”
前夫这个弟弟,游手好闲一辈子,五十好几的人了,还靠老娘退休金养着。他搓着手笑:“嫂子,我听说你这房子要卖?”
“谁说的?不卖。”
“别呀。”他凑近一步,烟味呛人,“这房子是苏家祖产,大强走了,也有我一份。你要卖,得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发黄的门牙,突然觉得好笑。苏大强活着时,他这个弟弟连过年都不上门。现在倒想起祖产来了。
“房子写的是我名,跟你没关系。”我绕开他往楼下走。
他在身后喊:“嫂子,你别忘了,建华姓苏!你嫁了人,苏家的东西可不能便宜外姓!”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到三楼,扶着楼梯扶手站住,心口堵得慌。掏出手机,翻到罗广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晚回到儿子家,周丽正翻我的包。看见我进来,她也不慌,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妈,你存折呢?我帮你收着吧,放你那儿不安全。”
“我存折怎么了?”
“苏二河都跟我说了,你要把房子卖了跟那老头走。”她声音拔高了,“妈,您可别犯糊涂。这房子以后是建华的,您不能带走。”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建华从卧室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周丽,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房子是建华的。”我听见自己说,“谁也带不走。”
周丽脸色这才缓了缓。
我弯腰换鞋,手抖得鞋带系了两回才系上。
那天夜里,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想起罗广才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罗啊,你再找,就找个心善的。
我算心善吗?我要是心善,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02
王招娣硬把我拽去了公园。她说你再不去,老罗要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柳树刚抽芽,远远的绿蒙蒙一片。
罗广才在湖边打太极,一身灰布衫洗得发白,动作慢悠悠的。
看见我,他收了势,从兜里掏出个小马扎递过来。
“苏姐,坐。”
他每次都喊我苏姐。其实他比我大四岁。我说你喊我春芳就行。他笑,说那不行,规矩不能乱。
王招娣识趣地走开,说去跳广场舞。我跟罗广才沿着湖边走,他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小,像是特意迁就我。
“你膝盖不好?”他问。
“老毛病了,纺织厂站了三十年。”
他点点头,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递给我:“枸杞红枣,养气血的。我自己煮的。”
我接过来,杯壁温热,掌心一下子暖了。
水是甜的,枣香混着枸杞的微苦,顺着喉咙淌下去,眼眶竟然有点发酸。
多少年了,没人给我倒过一杯热水。
走到湖心亭,他说起自己。
老伴是乳腺癌走的,前后三年,把家底花了个干净。
最后那段日子,他白天在机械厂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困了就趴床沿上眯一会儿。
“她走那天,跟我说,老罗,柜子里有个铁皮盒,等你想找伴了,打开看看。”他顿了顿,“我一直没敢打开。”
我没接话。湖面上有只野鸭子扎猛子,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他忽然笑了一下:“苏姐,你腌的萝卜干,跟我老伴做的味道像。”
“你怎么知道我会腌?”
“招娣说的。”他挠了挠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有点乱,“她说你手艺好。”
那天下午,他邀我去家里坐坐。
就在公园后面的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月季和茉莉。
屋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
沙发上铺着格子布,茶几上搁着半盘没吃完的花生米。
他给我倒水时,我看见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绿漆掉了大半,锁扣锈迹斑斑。
“那就是老伴说的盒子。”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哪天给你看看。”
我连忙摆手:“别,那是你们的东西。”
他笑了笑,没再提。
临走时,他从厨房提出一袋萝卜干,说是我上次托招娣带给他的。
袋子已经空了,他不好意思地搓手:“吃完了。苏姐,你腌得真好。”
我回到家时天擦黑。周丽在客厅给孙子喂饭,看见我拎着包进门,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又去找老头了?”
我没理她,径直进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才发现手里还攥着罗广才的保温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温温的,贴着掌心。
那天晚上,我把保温杯洗了又洗,搁在床头柜上。
半夜醒了一回,月光照进来,杯盖上的银漆反着一点光。
我伸手摸了摸,像摸着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隔天苏二河又来了。这回他直接堵在小区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穿黑夹克的男的。
“嫂子,这是房管局我哥们。你跟他说说,房子过户的事。”
我攥紧手里的菜篮子:“我说了不卖。”
“不卖也行,你把房子过给建华。”苏二河叼着烟,斜眼看我,“嫂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嫁了人,这房子就是别人的了。建华是你亲儿子,你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吧?”
穿黑夹克的男的掏出张名片,我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
菜篮子提手勒得手心疼,我绕开他们往楼里走,苏二河在后面喊:“嫂子,你好好想想!别让外人看咱苏家笑话!”
我爬上六楼,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
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我靠着防盗门蹲下来,菜篮子歪在脚边,一把芹菜掉出来,躺在灰扑扑的地上。
03
周丽翻我手机的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孙子拿我手机玩游戏,不知怎么就翻到了短信。
小孩子不懂事,举着屏幕喊:“妈妈,奶奶跟罗爷爷说别联系了!”
周丽一把夺过手机,看完短信冷笑:“算您识相。”
我没说话,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上罗广才的头像是一朵月季花,他自己院里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我发的:“老罗,咱们别联系了。家里不同意。”
他没回。一天,两天,三天。每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半醒,熬粥、煎蛋、送孙子去幼儿园。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第四天傍晚,建萍来了。她一进门就摔包,鞋也不换:“妈,苏二河说的是真的?你要跟那老头领证?”
建萍离婚三年,自己带着儿子在超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她脾气随她爸,点火就着。
“没有的事。”
“那你跟他来往什么?”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起胳膊,“妈,你都五十八了,丢不丢人?”
周丽从卧室探出头:“建萍,你好好说。”
“我怎么不好好说?她要是跟那老头走了,房子怎么办?以后谁管她?”建萍声音越来越高,“我离了婚带着孩子,指望不上。建华这边有房贷有孩子,也难。她倒好,找个老头享清福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抹布上沾着油渍,滑腻腻的,攥不紧。
“我没说要走。”我说。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建萍站起来,逼到我面前,“妈,你一辈子窝窝囊囊,临老了别犯糊涂行不行?”
“建萍!”建华从屋里出来,“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爸在的时候她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能耐了。”
我身子晃了一下。
厨房的灯管闪了闪,惨白的光打在瓷砖上,冷冰冰的。
建萍说的没错。
苏大强打我的时候,我连哭都是咬着被角,怕吵醒孩子。
有一年大年三十,他把一盆饺子掀在地上,骂我包的馅太咸。
我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洗了洗,自己吃了。
那些饺子,皮是破的,馅是凉的,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妈?”建华扶住我胳膊。
我回过神来,发现脸上湿了一片。
建萍不说话了,周丽也不吭声。
孙子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奶奶。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搂着我脖子,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给罗广才发了条短信:“老罗,对不起。咱们还是算了吧。”
这回他回了。就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最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去年冬天新弹的棉花,蓬松、暖和,可我怎么蜷都觉得冷。
第二天早上送完孙子,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会儿。天阴着,风把梧桐树上的枯叶吹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手机响了,王招娣打来的。
“春芳!老罗在公园等你呢!天天等,今天都第五天了,你赶紧来!”
“我……不去了。”
“苏春芳!”招娣在电话里吼,“你前夫把你当牛马使唤了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倒好,往后退!你怕什么?怕你儿子儿媳不高兴?他们什么时候让你高兴过?”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摸摸你心口,问问自己,这辈子还剩多少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招娣挂了电话。
我站在梧桐树下,枯叶一片接一片落下来,有的落在肩头,有的落在脚面。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然后我转身,往公园方向走。
04
罗广才在湖心亭坐着。还是那件灰布衫,手里攥着个布袋子。看见我,他站起来,没笑,也没说话。
“老罗。”
“苏姐。”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布袋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是糖蒜,白生生的,泡在琥珀色的醋汁里。
“你上次说爱吃。我自己腌的,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我接过来,罐子冰凉,贴着掌心。低下头,眼泪砸在玻璃罐上,啪嗒一声。他慌了,手在兜里摸纸巾,摸来摸去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苏姐,你别……”
“老罗,”我抬起头,使劲擦了把脸,“我不图你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愣在那儿。风把湖面吹皱了,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苏姐,你跟我来。”
他带我回了家。院子里月季还没开,茉莉刚抽出新叶子,绿油油的。进屋后,他从柜子底层把那个铁皮盒搬出来,搁在茶几上。
“我本来想等再熟一些给你看。可今天,我觉得该给你看了。”
盒盖打开,里面码着东西。
两本存折,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我,上面是老伴的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老罗,我这辈子跟你没享过什么福,可你没让我受过一天委屈。我走了以后,你再找,就找个心善的。别找好看的,好看的你管不住。找个心善的,好好待人家。你欠我的,都给她。”
我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酸胀得厉害。
罗广才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保证书,抬头写着“给春芳”三个字。
“我打听过了,”他声音很低,“你前夫那些年,没给过你一分钱家用。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挨打受骂。”
“老罗……”
“听我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了滚,“这存折里有八万块。是我老伴走以后,我打零工、捡废品攒的。不多,但你拿着。房子我立了公证,归小敏。我就要你这个人。”
他翻开保证书,一条一条念:“第一,顿顿热饭热菜,不让你进厨房。第二,你膝盖不好,我学会了按摩。第三,生病了端屎端尿,不嫌你。”
念到第三条时他声音哑了。我低头看见保证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第四,你前夫没给过你的,我都给。”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春芳”两个字洇湿了。罗广才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攥在手里,没擦,任眼泪往下淌。
“老罗,”我吸了吸鼻子,“这钱我不能要。你留着养老。”
“你要是不拿,就是不信我。”他把存折往我手里塞,“春芳,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这点钱,和这颗心。你要是不嫌弃……”
“我嫌弃什么?”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眶也红了,鼻头红红的,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银光。
这个老头,在公园里给我递马扎,给我煮枸杞水,给我腌糖蒜。
他说你受苦了。
就这四个字,我等了半辈子。
“老罗,我不图你钱。就图你这个人。”
他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抹掉。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厨房做了第一顿饭。
炒了个青菜,煎了条小黄鱼,蒸了碗鸡蛋羹。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说“苏姐,你手艺真好”。
我说:“以后别叫苏姐了。”
他愣了一下:“那叫啥?”
“叫春芳。”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喊了声:“春芳。”
锅里鸡蛋羹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05
我要领证的事,是建华先松的口。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阳台,把罗广才的保证书和存折给他看。建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东西还给我,半天没说话。
“妈,这老头……人还行。”
“你同意?”
“我同不同意管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你高兴就行。”
周丽在客厅听见了,推门出来:“建华你疯了?房子怎么办?”
“房子是妈的,她愿意给谁给谁。”建华难得硬气了一回。
周丽脸涨得通红:“那以后养老呢?你一个人管?”
“我自己管。”我从兜里掏出张纸,“这是遗嘱草稿。房子归建华,但我和老罗有居住权。哪天我们走了,房子再归建华。明天去公证处。”
周丽接过纸看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其实我想得很清楚,罗广才把存款给了我,我要是攥着房子不放,两家孩子心里都有疙瘩。
不如把话挑明,该谁的给谁,谁也别惦记谁。
“妈,你早该这样。”周丽语气软了,但还是不太自然,“那……那老头那边呢?”
“他房子公证给小敏了。存款给我。白纸黑字,都签了。”
周丽不说话了。建华拍了拍我肩膀:“妈,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公证处。”
第二天去公证处的路上,建华开着出租车,我坐副驾驶。红灯时他突然说:“妈,我爸在的时候,对你不好。”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绿灯亮了,车子汇入车流。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后倒。有些话,不用说透。
公证处出来,我给罗广才打电话。他说小敏那边也办好了,让我放心。电话里他声音轻快,像是卸了块石头。
“春芳,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你说呢?”
“明天。”他笑了一声,“我查了,明天日子好。”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民政局人不多,我们排了半小时队。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们的材料,问:“都是丧偶?”
“嗯。”
“子女都同意?”
我和罗广才对视一眼。他说:“同意。”
钢印咔嚓盖下来,红本递到手里。罗广才翻开看了半天,说:“春芳,你笑一个。”
我笑了。他拿手机给我拍了张照,手抖,拍糊了。他又拍一张,还是糊的。第三张总算清楚了,他举着手机看了又看,说“好看”。
出了民政局,我们在路边小馆子吃了碗面。他给我碗里加了个卤蛋,自己没舍得吃。我说你吃。他说我胆固醇高,你吃。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晚上把招娣叫上,吃顿饭。”他说,“不办酒席了,太折腾。”
“行。”
晚上在王招娣家,她炒了六个菜。
招娣老伴作陪,四个人围着小圆桌。
招娣举起酒杯:“老罗,我把春芳交给你了。她这辈子没享过福,你可得好好待她。”
罗广才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招娣姐,你放心。我有一口吃的,先给她。”
我低下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咽下去。招娣看见了,递过来一张纸巾,啥也没说。
06
婚后第一个月,罗广才搬进了老房子。
我们把墙重新刷了,厕所龙头换了新的,阳台封了玻璃窗。
他手巧,自己买了木板钉了个花架,摆上从院子里移过来的月季和茉莉。
每天早上他五点半起,去早市买菜。
回来时我还在睡,他就把豆浆油条搁在桌上,自己去阳台浇花。
我起床时豆浆还温着,油条用报纸包着,脆生生的。
周丽带孙子来过两回。
头一回她站在门口,东看看西看看,没换鞋。
罗广才给孩子拿零食,周丽没拦着,也没吭声。
第二回她进了厨房,看见灶台上干干净净,抽油烟机擦得锃亮,说了句“还挺利索”。
苏二河倒是来过一次。
那天罗广才去接孙子,我一个人在家。
苏二河带了个我不认识的人,进门就嚷嚷:“嫂子,你嫁人我管不着,可这房子是苏家的,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把公证过的遗嘱拿出来,拍在桌上。“房子归建华,居住权归我和老罗。白纸黑字,你要不要看公证书?”
苏二河脸涨得通红,旁边那人拉了拉他袖子。他梗着脖子说:“建华是我侄子,他同意就行。可你嫁人,苏家的脸面……”
“苏家的脸面?”我打断他,“苏大强活着时,你一年到头来过几回?他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打牌。他走的时候你在哪儿?喝酒。”
苏二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子的事,建华和周丽都签了字。你要是有意见,找他们去。”
他灰溜溜地走了。门关上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还在抖。可心里有个地方,像是松开了一根绑了半辈子的绳子。
罗广才回来时,我正在厨房擀面。他闻见味儿,说:“手擀面?你怎么知道我馋了。”
我没提苏二河的事。吃饭时他给我碗里加醋,说“你爱吃酸的”。我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潮潮的。
建萍一直没来。电话也不打。我给她发微信,问孩子怎么样,她回一句“挺好”。再问就没了。罗广才劝我别急,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来。
可我心里堵着。
建萍离婚那年,带着孩子在外面租房子,是我把攒的两万块私房钱塞给了她。
那钱是我在纺织厂加班加出来的,苏大强不知道。
建萍接过钱时哭了,说“妈,以后我养你”。
后来她没养我,我也不怨她。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可她不该戳我心窝子。
“春芳。”罗广才在阳台上喊我,“月季打花苞了。”
我走过去看。枝头上顶着几个青绿色的小苞,毛茸茸的。罗广才说:“过几天就开了。到时候剪两枝给建萍送去。”
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手背:“别急。她是你闺女,跑不了。”
07
领证的事,周丽到底跟她妈说了。
她妈也是个苦命人,早年丧夫,后头找了个老伴,过了三年,那老头把她妈攒的养老钱全卷走了。
周丽从小看着自己妈哭,所以对这事特别敏感。
这些是罗小敏告诉我的。那天她来家里吃饭,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就喊“阿姨”,脆生生的。她长得像罗广才,圆脸,眼睛弯弯的,说话爱笑。
“阿姨,我爸跟我说了。周丽那边,我去找她聊聊。”
“你去?”
“我去。”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爸这人,嘴笨,可心眼实。我妈走的时候,医院让交两万押金,他连夜把摩托车卖了。那车他骑了十几年。”
我低头掰橘子瓣,橘子汁水沾在指头上,黏黏的。
“阿姨,我跟您说句实话。”罗小敏压低声音,“我爸那八万块,攒了五年。他白天在厂里干,晚上给小区看大门,周末还去收废品。我劝他别干了,他说,万一哪天遇上个心善的,不能让人家跟着他吃苦。”
我鼻子一酸,把橘子塞进嘴里,酸的,牙根发软。
罗小敏第二天就去找了周丽。
两人在楼下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周丽来送孙子时,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进门叫了声“罗叔”,虽然声音很小,罗广才愣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声,去给孩子拿酸奶。
周丽没急着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罗广才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周丽忽然说:“妈,你胖了。”
我摸了摸脸。好像是胖了点。罗广才天天变着花样做饭,顿顿有肉有汤。我说吃不了这么多,他说你以前亏了,现在补回来。
“他做饭还行?”周丽又问。
“还行。”
“那……你们好好过。”
她站起来走了。我送到门口,她换鞋时背对着我说:“妈,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怕你被骗。我妈就是……”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肩膀,“周丽,妈不怪你。”
她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牵着孙子进了电梯。
建萍那边,是孙子帮了忙。
那天建华出差,周丽加班,孙子放学没人接。
罗广才去幼儿园接的,回来路上孩子说饿了,他带孩子去吃了碗馄饨。
孩子吃得满嘴油,罗广才拿纸巾给他擦。
结果半夜孙子发起烧来,烧到三十九度。周丽急得直哭,打建华电话关机。罗广才披了件外套跑过来,摸了摸孩子额头,二话没说把孩子背起来。
“去医院。”
六楼没电梯,他五十八岁的人了,背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跟在后面,听见他喘气声越来越重,膝盖咔咔响。
到了楼下他拦了辆出租车,把孩子塞进去,自己坐在前排。
周丽抱着孩子坐后排,眼泪啪嗒啪嗒掉。
到了医院,罗广才跑前跑后挂号、拿药、交费。周丽抱着孩子在输液室坐着,他跑回来时满头是汗,手里攥着化验单。
“病毒性的,不碍事。”他弯着腰喘气,“输完液就能回。”
周丽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罗叔,你坐会儿。”
他摆摆手,又去接热水。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没过去。
罗广才靠在热水机旁边的墙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花白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还攥着化验单,攥得紧紧的。
天亮时孩子退了烧。
周丽抱着孩子出来,看见罗广才靠在走廊椅子上打盹,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
化验单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脚边。
周丽站了一会儿,把化验单捡起来,叠好,塞进他上衣口袋。
然后她倒了杯热水,搁在他手边。
“妈,咱们回去吧。”她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我点点头。走出医院大门时,周丽忽然说:“妈,他这人还行。”
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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