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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说出那句话时,我正替她端走沾了辣椒的碗。她朝我姐笑了一下:“跟你弟过得了,省得便宜外人。”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拿起手机:“那我把下周给小屿约的相亲推了。你们周六都有空吧?一起去看看家具。”

我姐陈岚把我的椅子往林薇身边推了推:“她看东西比你有眼光。上回你买的书桌,抽屉到现在都关不上。”

我爸放下汤勺,问林薇她家里爱喝什么酒,说改天去拜访,总不好空着手。我还端着那只碗,已经听见他在盘算日子。

林薇的笑僵了一瞬。她起身给我爸添汤,手却把汤勺碰响了两次,仍说:“叔叔,不用这么客气。”

我把碗放到桌上:“先别替我们答应。她刚才是开玩笑,我也没说要去看家具。”

我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得更高兴:“当着这么多人,你们当然不好意思认。先去逛逛,又没人逼你们买。”

陈岚接话:“周六那家旧影院也重新开了。上午看家具,下午看电影,正好顺路。我把票先订上?”

“别订。”我说得很清楚。陈岚却摆摆手:“先吃饭。票随时能退,没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紧。”她还在说退票,我连去不去都没答应。

林薇又坐下了,把自己的碗往桌边挪。她三十八岁,和陈岚共事七年,年纪从来不是秘密;此刻大家却只顾夸她会照顾人。

“薇薇就是稳当。”我妈给她夹菜,“小屿一个人住,吃饭总糊弄。要有人管着,他才像个过日子的人。”

“我会做饭。”我说。妈指指我袖口上的颜料,问我上次交设计稿是不是又熬到了凌晨,仿佛这就证明她该替我挑个人。

林薇低头挑出碗里的辣椒,没有反驳。我想起她每次来做客,都会提前问我妈要不要捎水果,吃完又抢着洗碗。

她来吃顿饭,最后总能揽到一件事。今晚更糟,连她自己的婚事也快被揽到别人手里了。

我爸打开家族群,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我赶紧叫住他:“爸,一句玩笑而已,别跟亲戚说。”

他把手机扣过来,点了点头。我妈却已经把一个家具店的地址发进了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的群,还特意把林薇拉了进去。

屏幕接连响起提示音。陈岚说她负责订电影票,妈问我们周六几点出门,没人再问那句玩笑究竟算不算数。

林薇没再添汤。她把筷子放齐,借口明早要开会,起身告辞。我妈立刻催我:“送送她,别光坐着。”

电梯下行时,我和林薇并肩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她先开口:“对不起,话是我说的。我没想到你家会这么认真。”

“我也没想到。”我摸出手机,群里多了三张沙发照片,“我追下来,是想问你,那句话到底有没有一点认真?”

她转过脸,像在确认我是不是也误会了:“没有。我把陈岚当朋友,也一直把你当她弟弟。刚才那样说,是我失言。”

答案干脆,我反倒松了口气。“那就一起说清楚。你单独回,他们会觉得你顾着我的面子;我单独回,他们只会说我害羞。”

楼门外风很凉。林薇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问:“怎么说,才不会把饭桌弄得太难看?”

“先把周六停掉。”我点开群聊,“家具地址已经发了,再晚一点,陈岚真能把票买好。”

她在群里打字:“阿姨,今晚我开玩笑说过了头。周六我不去看家具,请别替我和陈屿安排。”发完后,她给我看了屏幕。

我接着发:“我也是这个意思。相亲的事您按自己的安排处理,但我的周末我自己定,电影票先别买。”

两条消息挨在一起,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林薇终于把手机收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可以直接说我不合适。”她说,“不用替我挡。”

“我说了他们也不听。再说你都被问到爱喝什么酒了,总得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她笑了,这次不再是饭桌上那种顾全大家的笑。“叔叔问酒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爸胃不好,谁也别给他送。”

我问她今晚怎么没当场说。她低头看了看提包:“陈岚帮过我很多忙。我怕一句话顶回去,让她和阿姨都下不来台。”

“所以你去添汤。”我说。她没有否认,只说自己一紧张就会找事做,手停下来,心里反而更乱。

公交车还没来,手机先响了。我妈回复:“知道啦,家具不看。周六就去看电影吧,年轻人自己商量,我们不插手。”

陈岚紧跟着发来两张电影海报,问林薇喜欢哪一部。我爸在群里回了个笑脸,说两个人一起回消息,果然比以前熟了。

林薇看完,眉头又皱起来:“我们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很清楚。”我把屏幕转给她看,“他们连拒绝都替我们解释好了。”

我给陈岚打电话,要求她别订票。她在那头笑:“行,我不订。你们自己去哪里,记得跟妈说一声,她才安心。”

电话挂断,林薇把车来了的提示给我看。她说今天先回去,若家里又定下什么,让我告诉她,她会自己回答。

车停稳时,我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隔着玻璃向我举了举手机;我点头,目送车尾灯拐出小区。

回到电梯口,我妈又发来一句:“不看家具也好,第一次单独出去,轻松点。”我按熄屏幕,想起刚才两条并排的拒绝,心里忽然有了个不太体面的办法。

第二天,陈岚把一张影院优惠券转给我,说自己没订票,答应我的话做到了。我妈则问林薇爱吃什么,准备下周再请她来。

我在工作室对着屏幕坐了半小时,设计稿没动一笔。最后给林薇发消息,约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把昨晚没说完的事说完。

她下班时还拎着替同事取的资料袋,进门先问我等了多久。我说刚到,她看见我面前空了一半的水杯,便把那句客套收了回去。

“你家里又安排了?”她坐下后问。我把母亲的新消息推给她,告诉她陈岚虽然没买票,却已经替我们挑起了见面的理由。

林薇揉了揉眉心:“我跟陈岚说过别撮合。她答应得挺快,转头又问我,是不是嫌你年纪小,不敢让你知道。”

“我想到个办法。”我停了一下,“我们先装作在了解彼此,到我妈生日宴之后,再告诉他们不合适。你不用被单独劝,我也能把周末拿回来。”

她看着我:“你觉得让他们高兴一阵,再说分开,比现在讲清楚容易?”

“不一定容易。”我把纸巾折成四方,“但他们现在连‘不去’都听成默契。至少这段时间,去哪儿、见不见面,由我们自己定。”

林薇没有立刻答应。她问得很细:要不要见亲戚,能不能向朋友提起,生日宴上会不会被要求做别的事。

“不见亲戚,不编恋爱细节。”我说,“只承认我们在接触。谁觉得不舒服,随时结束,另一方配合解释。”

“还有,生日宴后不能让你妈觉得是我年纪大,耽误了你。”她说得平静,杯沿却在指下转了一圈。

我答应把结束的理由揽在自己身上。林薇摇头:“也不用把你说成坏人。到时候我们一起说,试过了,没想继续。”

她终于伸出手,我和她握了一下。我们要拿回各自的周末,却先答应让家里相信我们在接触。往后每见一次面,他们都会把这件事看得更重。

我们第一次照约定出门,是那个周六。母亲发来提醒,我回她:“电影我们自己选。”她只回了一个笑脸,整天没再催我。

林薇站在旧影院门口,穿了件宽松的灰衬衫,手里捏着两张她买的票。我说我来付,她说下一次再轮我,催我先去买水。

影院大厅还留着旧式手绘海报。电影放了不到四十分钟,银幕忽然一黑,空调也停了,工作人员请大家在座位上等通知。

前排有人抱怨,后排开始刷手机。林薇偏头问我:“你真想看完吗?我已经猜到是谁偷了那封信。”

“我才刚认全人。”我说。她伸出三根手指,准确说出自己猜的结局,还指出主角从进场到现在换了四次围巾。

等工作人员来说明要检修线路,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吧。赔票的事明天再问,今晚的时间别赔进去。”

我跟着她穿过散场的人群。她没去找灯火通明的商场,带我钻进影院背后一条巷子,说这里有家烤蘑菇,晚了就卖完。

摊主认得她,问好久没来是不是工作忙。她答独居后懒得绕路,今天恰好带了人,才又想起这口味。

“所以你总来我家吃饭,也是懒得做?”我接过她递来的竹签。林薇把围巾搭在椅背上,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更多是一个人住久了,回家连说‘今天菜咸了’的人都没有。你家吃饭热闹,阿姨还总怕我没吃饱。”

“她也怕我没吃饱。”我说,“只是觉得我得有个人管,才肯好好吃。”

林薇撕开一包纸巾递给我:“她心疼你,方法太赶了。你每次说随便,她就以为你真的让她决定。”

这话戳得准。我承认以前常靠敷衍躲过一顿追问,等她定好下件事才发火。林薇没有顺势教训我,只把菜单推过来,让我自己点。

我点了烤豆腐和两份面。她嫌我挑的辣度太保守,找老板另要一碟辣椒,先尝了一口,辣得连喝半杯水。

“在你家你不是从不碰辣?”我问。她说那是因为我妈做的菜已经够辣了,又怕老人看见客人挑食,干脆只夹不辣的。

最后一串烤蘑菇上桌,我们同时伸手。林薇先抢到,毫无愧色地举起来:“电影是我选的,难看也算我的损失,这串赔给我。”

我拿空盘子敲了敲桌:“票钱还是你付的。”她咬下一口,把剩下半串递过来,问我有没有因此好受一点。

夜宵吃到摊主要收灯,我才发现没看手机。家里的群安静得反常,母亲只发了一句“玩得开心”,没有追问我们坐哪排、吃了什么。

林薇说陈岚也没再单独劝她。我们约好的那点表演确实管用,她明晚终于能在家看完搁置半个月的纪录片。

我陪她走到地铁口,本来想问那部纪录片叫什么,又怕她以为我在替下一次见面找借口。她却先问:“你周末平时会去哪儿?”

“去河边画速写,或者在家修那张关不上的书桌。”我说。她笑着让我先修书桌,哪天画出像样的河,再给她看。

此后两周,我们按自己的空闲时间见了几次。去过菜市场、二手书店,也各自取消过一次约定;家里问起,我只说行程由我们定。

有次林薇加班到很晚,我路过她公司,把买多的一份饭放在前台。她下来拿饭,见我还站着,问我是不是等她在群里回一句好评。

我说不用,饭放凉了就不好吃。她看了我一会儿,分一半水果给我,叫我路上吃,自己拎着饭回去赶稿。

那晚母亲让我发一张合照,好给我爸看看我们相处得怎样。我翻出周六在影院门口拍的照片,画面端正,两个人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我没有把它发出去,顺手从聊天框删掉。相册里还留着一张夜宵摊前拍糊的照片:林薇举着那串蘑菇,笑得眼睛都看不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面是糊的,林薇抢到蘑菇时的笑却比那张端正的合照清楚。最后只对妈说:“我们挺好,但照片就不报备了。”

她回得难得痛快,说生日那天记得早点回来。

第三周的周三,陈岚通知我,周末母亲生日,她请林薇来家里一起吃饭。林薇也收到了邀请,问我:“这算我们约定里的事吗?”

我说算,但她若不想来,我会自己解释。她隔了一会儿回复:“阿姨之前请我吃过那么多顿,我去给她过生日。别让你姐忙得一个人做完菜。”

生日当天,我提前回家。桌上摆着我妈选的浅色桌布,厨房里蒸汽正浓;陈岚在切水果,我爸把一叠亲戚号码记在便笺上。

“你记这些干什么?”我问。我爸说有几位长辈惦记我的婚事,今晚若有准信,明天他就逐个打电话,省得大家还替我张罗。

我抽走那张便笺:“没有准信。生日饭就是生日饭。”他没跟我争,只说先放着,等吃饭时听听林薇的意思。

林薇到门口时,带来一盆开着小花的茉莉。她说上回妈提起阳台空了一个角,花店老板教过她怎么养,便写了张小卡片。

我妈喜欢得立刻找地方放,陈岚则递给林薇一条围裙:“你来了正好,帮我尝尝汤,我总觉得盐放多了。”

我接过围裙,说我来。陈岚愣了一下:“你尝得出来?”林薇已经把礼物袋放下,转身要去洗手。

“尝不出来也能学。”我把小勺拿进厨房。林薇停在门边,笑了笑,没再抢那条围裙。

吃饭前,我妈端出一小碗林薇爱吃的凉拌藕,说上次见她多夹了两筷子,特意少放辣。林薇道谢,坐下时肩膀明显松了些。

前半顿饭很平常。我爸讲他养茉莉总把花浇蔫,陈岚说办公室那盆绿萝靠林薇才活到今年,我妈听得高兴,又给寿星杯里添了茶。

话题转到我换不换工作时,我妈先问林薇怎么看。她说设计的事该我自己定,自己只听我抱怨过一回交稿太晚。

“你别太客气。”我妈笑着说,“他有时候就缺个人管。你比他稳,正好帮我盯着。”

陈岚也顺口接了一句:“是啊,你管住他,我以后都不用替他操心。”林薇夹菜的手停了停,还是把话轻轻带过去。

我想起旧影院那晚,她敢嫌电影难看,敢抢最后一串蘑菇。到了这张桌子前,她又开始替每个人留面子。

我妈还在往下说:“你们俩要是真打算往前走,时间也得抓紧。薇薇今年三十八,备孕的事最好早点问医生,别等婚礼办完才着急。”

林薇放下筷子。我爸摸向桌边的便笺,像等她说一句肯定的话;陈岚看看林薇,又看看我,没有接茬。

“妈,先停一下。”我把便笺从爸手边推开,“今天是您生日,我们来陪您吃饭。她没有答应结婚,更没有答应生孩子。”

我妈脸上的笑退了些:“我也是替他们着想。年龄摆在这里,难道说都不能说?”

“可以关心,不能替她排时间。”我说,“工作谁来换、以后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决定,轮不到我们坐在这儿替她答应。”

陈岚皱眉:“你别跟妈这么冲。我们又没逼薇薇当场定日子。”

“爸明天要给亲戚打电话。”我看着她,“你刚才说让她管住我。你们一句接一句,她现在要怎么说不?”

林薇慢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有向我递眼色,也没顺着我的话往下说,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壶的轻响。

我妈转向她:“薇薇,你要是不愿意,直说就是。我只是觉得你们相处得好,替你们高兴。”

“阿姨,我知道您疼我们。”林薇把杯子放稳,“但备孕这件事,我今天没有准备谈,也不想请别人替我谈。”

她说完后,我妈看着面前的蛋糕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是我说得急了。”

我爸把便笺折起来,问:“那几位亲戚,还要我通知吗?”妈摇头:“别打了。小屿的事,让他自己说。”

陈岚起身去切蛋糕,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我讲得太硬。我回她:“刚才要是还绕着说,话题已经到婚礼在哪办了。”

她没再争,把第一块蛋糕端给妈。林薇伸手想帮着分盘子,被我妈拦住:“你坐着吃,今天够忙了。”

饭桌慢慢有了别的话题。我爸问茉莉该放在朝东还是朝南的窗边,林薇看了眼卡片,说先别让正午的太阳直晒。

生日歌唱得有些不齐。我妈许完愿,把蛋糕分给每个人,没有再提婚事;我爸的便笺一直压在手机下面,直到散席也没拿出来。

我去厨房收碗,林薇跟进来,伸手接过我怀里摇晃的盘子。我让她放着,她却只取走最上面那只,帮我腾出一只手。

“刚才谢谢你。”她声音很低,“我本来想自己说,可她一说替我着想,我就又想先让这顿饭过去。”

“你后来自己说了。”我把盘子放进水槽,“而且说得比我清楚。”

她靠着门框笑:“你妈听进去了。刚才她还让我坐着吃蛋糕,这可是我来你家以后头一回。”

我想说,下次不为了给谁看,我们也可以一起吃顿饭。可咖啡店里,是我先提了生日宴后结束。现在真到了这一天,想说的话却和约定反了过来。

“有件事得商量。”我关小水龙头,“我们说好到生日宴后,就告诉他们没继续接触。什么时候说,你方便?”

林薇望着水槽里那只沾着奶油的碟子,轻声问:“你现在就想结束吗?”

“不是。”我答得太快,停了一下才补上,“我是不想再替你决定。刚才在桌上说的,总不能转身就忘。”

她抬起眼,像是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岚拿着忘在厨房的保鲜盒,停在门口。

“生日宴后?”她看着我们,“结束什么?你们之前说的接触,有期限?”

我把水龙头关上。林薇还站在门框边,保鲜盒隔着半个厨房递不过来;陈岚没再往前走,只等我们回答。

我想约林薇吃下一顿饭,却得先向陈岚解释,这段接触为什么有个说好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