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抱着纸箱走到周予公司茶水间外,听见里面有人说:“他到底图什么?独生女,爸妈退休金那么高,谈了不到四个月就分了。”
另一个人接话:“听说女方家连房子都准备好了。他这人平时挺务实,怎么到结婚的事上犯傻?”
林澄停住脚。纸箱里是几卷画纸,她今天来取的画架太长,寄放在周予工位旁,得等他替她拿出来。
她推开茶水间的门,里面两个人立刻住了口。其中一人端着空杯子,尴尬地叫了声“林小姐”。
“我爸妈没逼他要房。”林澄说完,才发觉自己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听过什么,“麻烦你们别再猜了。”
两人连声答应,从她身边走了出去。林澄看着饮水机上自己的倒影。她能替父母说一句“没逼他”,却说不清周予为什么分手。她更想让他亲口说清楚。
周予把画架从工位旁搬来,折起支脚,替她按好了松动的卡扣。他们分手三天,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吧?”林澄接过画架,“我妈知道你们公司有人议论,昨晚问我是不是她哪句话得罪了你。我没法答。”
“我没跟同事讲过你家。”周予说,“许宁介绍我们时,他们听见过几句,后来有人见过你爸妈来接你。”
“那你跟他们解释一下。说清楚是我们不合适,别让人以为我爸妈拿钱压你。”她说得很快,像怕电梯来了又得把话吞回去。
周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画架夹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拆开,里面的文件边角被反复翻得起了毛。
“这份协议我退给你时,夹在这里。”他说,“你认真读过最后一页吗?”
林澄记得母亲把文件递给她时说过,只是把婚房和婚礼开销写明白,免得两家日后说不清。她翻到签名处看了一眼,就塞回了画架。
电梯在走廊尽头响了一声。门开着,里面的人替她按住了按钮,林澄却把纸箱放到地上,抽出文件。
前几页列着装修款、婚礼支出,还有一套尚未过户的房子。
她以前见过这些数字,母亲甚至当着周予的面说过,两位老人每月退休金加起来两万多,不需要小辈养老。
最后一页的标题是“婚后生活安排”。林澄读到第一条,手指就停住了:婚后男方入住女方父母现居住宅,原有房间改作夫妻卧室。
第二条写着,双方工作地点以本市为先。若有异地工作机会,须先与女方父母协商,确保家庭生活稳定。
第三条更短:共同居住满一年,且经长辈评定相处和睦后,女方父母再决定是否赠与另行承诺的住房。
“评定?”林澄抬头,“我妈说那套房子是给我们结婚用的。她没说要我们先住进去一年。”
“她在饭桌上提过。”周予说,“那天你去接电话,回来时她已经在讲装修了。我以为你知道她前面说了什么。”
林澄想起第三个月末那顿订婚聚餐。陶惠把菜一道道夹到周予碗里,又从包里拿出协议,说两家先把日子定下来,细节以后改。
周予当时问,能不能先租房住。陶惠笑着说,放着现成的屋子还要花租金,是年轻人太见外。林建平替他续了茶,说陶惠做事周全,住不习惯再谈。
林澄刚接到旧同事的电话,匆匆离席。她回来时,只看见母亲收起文件,周予的筷子搁在碗边,谁也没再提租房。
“我后来问过你,能不能不签。”周予说,“你说签个字哄老人高兴,住在哪里以后再商量。”
林澄记得自己说完便拉他去看婚礼场地。他问的是能不能不签,她答的却是签了字,住在哪里以后再商量。
她那时急着结束饭桌上的僵局,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答应。
“你为什么不再跟我说?”她问,“我根本没看见这一页。你可以把它指给我。”
“第二天我拿着文件找你,你说你妈正忙着约装修师傅,先别让她扫兴。”周予指了指纸上的折痕,“我当时折的就是这一页。”
她确实说过“先别”。那天陶惠刚在家庭群里发了房屋尺寸,林澄不想为一张还没签的纸又吵起来。
“我以为她会改。”林澄说,“婚房还没给,哪有先评一年再说的道理?”
“可你让我先住进去,再等你和她商量。”周予把声音压低,“你爸妈的退休金和我没关系,但这份协议让我像个租客。”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磕在地砖缝上。林澄低下头,把第三条又读了一遍,看到“经长辈评定”后面没有任何评定标准。
“我没签。”周予说,“你也没签。但我问你住不住、工作怎么选,你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会站在哪一边。”
林澄想说自己当然会站在他这边,话到了嘴边却停了。她曾替母亲解释过每一句要求,也曾把周予的迟疑叫作想太多。
“分手那天,你只说我们不合适。”她把协议装回纸袋,“我以为你嫌我接活不稳定,或者我妈问你工资太细。”
“工资的事我不高兴,可以谈。”周予说,“这份纸摆在这里,你还叫我先顺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谈。”
电梯门又开了一次,没人再替她按住。林澄弯腰抱起纸箱,画架横在臂弯里,挡住了半条走廊。
“他们问起分手,我不会让你替我爸妈圆场。”她说,“但我想先问清楚,这些条款里有没有一句是你和我一起商量过的?”
周予看着她,没有找出一句。他伸手替她托了一下画架,让她能空出手按电梯,随即退回原处。
下楼后,林澄坐在大厅长椅上,把协议逐页拍下来。她原本想把茶水间的议论发给陶惠,此刻打开聊天框,只问了一句:“最后一页是谁写的?”
陶惠很快回道:“我请人整理的。条件这么好还不肯住,难道我们会害你?”随后发来一串语音,催她把画架搬回家,别再去找周予。
林澄没有点开语音。她叫了一辆能装下画架的车,等车时把照片发给自己,文件名写了当天日期。
司机帮她放好画架,问目的地。林澄报出父母家的地址,又在车开动前改口:“先去城西那条裁缝铺街。”
她想起给顾兰订做的外套还没取。那是她以未来儿媳的身份买的布料;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却不愿让那件衣服一直挂在店里。
裁缝铺的门只开了一半。林澄抱着纸箱进去时,顾兰正踩着缝纫机,给一条校服裤收裤脚,针脚在她手下走得又直又密。
顾兰抬头看见她,先关了机子,才说:“外套做好了。昨天你没来,我还以为尺寸有问题。”
林澄把画架靠在墙边,从包里拿出取衣单。她原想问顾兰知不知道协议,可老人把外套从防尘袋里取出来,先替她检查了每一颗扣子。
“布是你挑的,我照你说的把袖口放宽了。”顾兰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这钱花得多,我不能随便替你收着。”
“您留着穿吧。”林澄说,“原本就是送您的,跟我和周予后来怎么样没关系。”
顾兰摸了摸衣领,没再推辞。她请林澄坐下,自己重新坐回缝纫机前,裤脚还剩一段没走完。
机器声停下来时,顾兰忽然说:“阿予说你们谈不成了。他没跟我讲谁的错。我这几天也没打电话问你,怕你不好答。”
林澄看着那条裤子被翻到里侧。“我今天才知道,我妈给他的协议里写着婚后住我家,还要住满一年,让长辈决定给不给房。”
“他不爱寄人篱下。”顾兰把线头剪断,“小时候他借住过亲戚家半年,喝瓶汽水都要记着是谁买的。这些年他自己挣得够用,更不愿算这种账。”
林澄以为顾兰会责怪陶惠,顾兰却把校服裤叠好,接着说:“他也替我算过账。前阵子还跟我说,结婚以后让我关店,搬去跟你们一起住。”
“跟我们?”林澄从没听周予提过这件事。那份协议要求他们住进陶惠家,哪里还有顾兰的位置?
“他说可以商量换大房子,钱他慢慢还。”顾兰笑了一下,“他连我愿不愿意关店都没问。我这儿有几个熟客,从他上小学就来改衣服。”
顾兰拿起登记簿,翻给她看下周排满的名字。“我年纪大了,活可以少接。这扇门我还想每天自己开,也想自己决定哪天不开。”
林澄望向门口。墙上挂着修好的书包带、改短的裙子,收件纸条上每个名字都写着不同的交付日期。
“那您告诉他了吗?”林澄问。
“昨天说了。他听得脸都红了,说原以为让我歇着,是孝顺。”顾兰把外套装回袋子,“你们年轻人忙着把日子安排妥当,问话反倒最省不得。”
林澄替顾兰把外套挂到里间,确认她已经收下。出门前,顾兰只提醒她画架太长,坐公交不方便,可以先寄在店里。
“谢谢您,我叫车。”林澄把画架扶正。她本来想借顾兰的话证明周予也会替别人作主,走出铺子时,那句话已经说不出口。
车停在路边,她却没报父母家的地址。手机里还留着一个月前的项目群,对话停在负责人发来的一句“期待以后有机会合作”。
那次是外地剧院的巡演项目,先试岗,再决定是否留用。林澄做过舞台美术,看到布景图时一眼认出了旧搭档的笔迹。
她那晚把招聘说明翻到凌晨,连行李箱放哪里都想好了。第二天陶惠问她,如果年底结婚,是不是该找一份本地、固定时间的工作。
周予也在场。林澄说:“我喜欢安稳,外地项目不适合我。”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根本没有点开过那份招聘说明。
晚上她把拒绝邮件发出去,在浴室里哭了一夜。周予敲门问怎么了,她说是熬夜画图,眼睛疼。
现在再看,她一面盼周予替她争取,一面亲口说外地项目不适合自己。拒绝邮件是她发的,哭过以后告诉他的却只是“眼睛疼”。他连她拒绝了什么都不知道。
林澄给许宁打电话,问她那位旧搭档是否还在巡演组。许宁听完,只问:“你现在想去,还是想让周予知道你本来想去?”
“想去。”林澄说,“如果还有空缺,我想试一次。”
“那你自己打给负责人。”许宁报出号码,“我介绍你们认识过,不能替你把那封拒绝邮件解释掉。”
林澄握着手机走到街角。车站旁的大屏正在播本地招聘广告,她等绿灯时拨出电话,听见对方接起来,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姓韩,记得她此前交过的设计样张,也记得她说家里有事,无法离开本市。“我们刚好缺一个现场美术助理,先去外地试岗两周。”
“两周之后呢?”林澄问。
“看你能不能跟上巡演,也看下一站的预算。”韩老师说,“住宿有统一安排,试岗补贴够吃住,转正我现在不能给你保证。”
林澄望着马路对面的裁缝铺,问清了报到地点和所需材料。她没有说家里正在给她谈本地工作,只说:“请把时间发我,我会按时到。”
电话挂断,韩老师发来一张行程表。报到日就在九天后,陶惠的生日宴则在三天后。两件事挨得太近,谁也没法装作没听见。
许宁又打来电话:“你以前跟我说,怕离开本地让你妈难过。可你还跟她说过,结婚以后不接夜里排练的活,周末都在家。”
林澄站在路边,想起母亲已向亲戚夸过她准备进本地单位。她问许宁:“你怎么知道我说过后一句?”
“上次聚餐你当着我们的面说的。”许宁答,“我那时就想问你,做舞台的人哪有不碰夜场的?你还冲我眨眼,让我别拆穿。”
许宁没有替她解释,只说:“既然你拨了电话,接下来自己把话告诉家里。别等车票买好,再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见。”
林澄打开购票软件,先查了去报到城市的车次,又停下来计算手里的钱。押金、两个月房租,她接零散设计攒下的存款够付这些;
再往后的房租,就得靠自己接活续上。
她给房屋中介发消息,约第二天看一间月租二千八的小房间。比家里的卧室小得多,还要自付水电,却离她常接活的工作室近。
回父母家时天已经黑了。陶惠在餐桌上放着一份本地岗位的介绍,说生日那天有位熟人也来吃饭,对方儿子就在那家单位。
林澄看见介绍纸的页角,还没坐下。“我今天联系了以前的项目负责人,”她说,“九天后去外地试岗。明天我也要看房。”
陶惠放下碗:“你刚分手三天,想工作可以慢慢找。生日那天先见见人,别急着给谁交代。”
“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车次和报到日已经定了。”林澄说,“生日我会来,但我不会把吃饭当成相亲。”
林建平抬头看了她一眼。陶惠把那张介绍纸收进抽屉,只说:“你先把饭吃了,别在这时候跟我赌气。”
林澄没有再争。她把行程表放进自己的文件夹,吃完饭便上楼找旧作品。书柜最里面还立着她当年做的舞台模型,盒角积了一层灰。
她擦净盒子,将需要的照片拍给韩老师。回复很快到了:效果图可以,试岗当天请带一份能供现场施工参考的尺寸稿。林澄打开电脑,把台灯移到了画架旁。
陶惠生日那天下午,林澄提着亲手挑的茶叶到饭店。包里还有打印好的行程表和房屋租约,她昨天刚付了押金,月租二千八。
她已经把试岗要用的尺寸稿交给韩老师看过一遍。对方改了两处,她今晚还得回去重画;赴宴前,她给自己留好了回家的时间。
包厢里坐着两桌亲戚,陶惠指着主桌空位让她坐。林澄走近才看见,空位旁是个陌生年轻人,正帮林建平给客人添茶。
“小何,在本地上班。”陶惠替两人介绍,声音大得邻桌也听得见,“他们单位最近招设计岗,时间稳定,离我们家还近。”
小何站起来,礼貌地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显然也以为这是长辈安排的见面,特意带了一份包装精致的点心,放在林澄的座位旁。
林澄没有坐下。她先向小何点头:“抱歉,我事先不知道今天安排了见面。我近期要去外地工作,不想让你白等。”
小何看了陶惠一眼,收起椅子。“我也没听说这个情况。既然这样,就当来给阿姨过生日。”他把点心挪到了寿桃旁。
陶惠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招呼大家入座。“这孩子刚失恋,说话直。小何别往心里去,工作先听听,又不是今天就定。”
“不是听工作的问题。”林澄把给母亲的茶叶放好,转向众人,“我会去外地试岗。小何是客人,请别把我们摆在一起让人误会。”
包厢安静下来。坐在门边的姨妈低声说,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另一位亲戚却问她,是不是原来那门亲事伤了心,非要离开。
陶惠抢先答:“她做设计想换环境,过阵子就回来。家里给她找好工作,她哪用到处跑?”
林澄拉开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把小何原先的座位留给他。“试岗只有两周,能不能留下还没定。我没有答应本地的岗位。”
“没定的事,也值得当着这么多人讲?”陶惠压低声音,“我跟人家说你愿意见面,是因为你以前说过,结婚后就在本地工作。”
“那句话是我说的。”林澄没有否认,“我当时拒绝了一个外地项目,也没告诉你我为那件事难过。我现在要改口,当面说清楚。”
林建平把转盘上的热菜拨向客人,示意服务员添一副餐具。他没替她解释,脸上也有些难堪,只对小何说:“今天叫你来,没把情况说明白,是我们失礼。”
小何说没关系,回到旁桌和认识的亲戚坐在一起。林澄松开握着椅背的手,等众人重新动筷,才给母亲夹了块她爱吃的鱼。
陶惠没碰。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红包,递到林澄面前:“给你准备的见面礼。你要真是今天才知道,收着总行吧?”
红包比普通生日礼金厚,封面上写着“见面顺遂”。林澄接过看了一眼,双手放回陶惠面前:“这个我不能收。”
姨妈忙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当众推来推去。陶惠却把红包压在筷子底下,不再看女儿。
饭吃到一半,小何找机会过来敬寿星一杯饮料,又单独跟林澄说:“我妈只说介绍个朋友,没跟我讲你准备出门。你刚才说清楚了,我也省得回去猜。”
“谢谢你没让我更难堪。”林澄说。
“我也怕坐在那里,像等着你被劝过来。”小何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回了座位。林澄望着他,第一次松了一口气。
切蛋糕时,陶惠照常把第一块给林建平,第二块递给女儿。林澄接了,站在她身边陪亲戚拍照,等客人陆续离席才留了下来。
陶惠收拾桌上的礼物,终于问:“你说看房,是真的签了?那间屋子有多大,谁跟你合住?”
“我一个人住,房租每月二千八,押金已经交了。”林澄说,“我会自己付,也把试岗的来回路费留出来了。”
“你算过试岗结束没工作怎么办吗?”陶惠把剩下的蛋糕盖好,“房租不会因为你没工作就停收。”
“算过。先接旧客户的图,实在接不上,再找工作。”林澄知道这办法不能保证她留下,“我会按月付房租,也会自己承担试岗没过的结果。”
陶惠盯着她:“之前我每月给你的生活补贴,从下个月起停了。你既然签了房子,就按自己的计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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