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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把印着公司标志的圆珠笔递过来,指着离职手续上的签名处。陈国良看了眼胸前还挂着的工作证,问补偿款什么时候到账。

“按单子上的日期。”人事等他签完,把笔收了回去。陈国良在这家厂干了二十六年,那支笔握在手里,却只够写下自己的名字。

后勤的人紧接着过来,通知宿舍床位七天后收回。陈国良刚签完离职单,又得给自己找一张床。

他刚开口问还能不能留下看仓库,对方已经朝门外叫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手机亮起,赵勇发来一张早餐铺门面的照片,卷帘门上还贴着招租电话。消息跟着跳出来:“哥,今天来看看,我替你想好了。”

陈国良攥了攥手心,先向后勤打听附近哪里还招包住的工人。那人说不清,只让他去门口的招工栏看。

栏上的纸换过几层,最上面招装配工,要求三十五岁以下。陈国良今年五十二岁,把旧工作证摘下来,仍夹进了口袋。

结算款下午到账。连同原来攒下的钱,他眼下能动用的共有八万六千元。

他坐在厂门外的台阶上算了一遍房租和吃饭钱,给自己划了条线:不能再拿留着养老的钱赌一次翻身。

他先去了城北的劳务市场。招聘的人听见他做过多年装配,问的却是能不能熟练操作新设备;

他会的是旧产线上的活,对方把登记表抽回去,说缺的是当天就能上手的人。

第二处是物流园。带班的看了他的身份证,愿意让他第二天来卸货,按车结钱,做完就走,不管住,也不保证每天有车。

陈国良问能不能先去仓里看看。带班的指了指门口正在等活的几个人:“他们今天还没轮上。你真来,就早点到。”

第三处招夜班分拣。他跟着试搬了两筐货,速度不慢,主管也肯收他,却只给临时班次。晚上几点开工,要等当天的消息。

跑完这三处,天已经暗了。他在公交站翻出工作证,塑料套边上磨得发白。过去他凭这张卡进车间,从来没想过出了厂门,它只能证明他从前在哪儿干过。

高强打来电话,仍叫他师傅,说厂里还有一批工具没分完,问他要不要来挑一套。陈国良说先放着,顺口问仓库有没有空缺。

“上面把仓库的人也缩了。”高强停了一下,“师傅,要是我听到别的招工消息,就发给你。”

陈国良道了谢。高强是他带过的徒弟,如今做主管,能替他说的已经说了。他站在车站牌下,把三张写着招工电话的小纸条捋平。

周兰的电话这时进来。她在县城学校后厨干活,往常总挑他下班后打,今天却提前了半小时,问他寄回去的药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她问。以前这个点,他身后总有机器声和工友喊话。

陈国良看着驶过的车,没说自己站在哪儿,只问她能不能把柜子里那件旧棉衣寄来。袖口磨破了也没关系,挡住凌晨的风就行。

周兰没接他的话:“你要棉衣做什么?你今天没在车间?”

他握着手机,直到车开走才说:“厂里裁了人,我签了字。宿舍还能住七天,我今天出来找活,没找到能马上上工的。”

电话里传来锅铲碰到铁盆的响声。周兰说她得先把饭分完,晚上再打。她没问补偿款多少,陈国良也没像过去那样说一句“你别管”就挂断。

赵勇又发来地址,说铺子就在他住的小区外头,还问陈国良看完门面要不要过去吃饭。陈国良回了一句:“我先找住处,晚饭过去。”

他在宿舍收拾到半夜。床底下有两双工鞋,一双鞋底还完整,他把它塞进行李袋。赵勇的门面照片留在手机里,他没有再点开。

接下来的两天,他按小纸条上的号码挨个问。有人招保安,只收有证的人;有人说包住,细问才知道是四个人一间,工钱按实际出勤天数算。

他去看了一处工地宿舍,门口贴着招小工的告示。领工说活可能只有十来天,住处跟着项目走,后面的事得自己找。

陈国良记下电话,没有当场答应。七天的期限摆在那里,十来天后再拖着箱子找床位,也不是他想要的安稳。

高强把一张社区招保洁的广告发给他,补了一句:“我只看到这个,不知道收不收。”陈国良将地址抄在纸上,约好次日去问。

回厂的路上,后勤已经在宿舍楼下贴了搬离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一张纸上。隔壁床的工友问他是不是回老家,他说还没定,要先找份能养活自己的活。

第三天傍晚,陈国良拖着行李去了赵勇家。赵勇在楼下接他,伸手要拎箱子,被他挡了:“我自己来,你帮我留个角落就行。”

赵勇和妻子住的是两居室,小房间堆着早餐摊的纸杯、保温桶和折叠桌。赵勇把纸杯搬到客厅,腾出一张折叠床,说让他先住到找到地方。

饭桌上,赵勇把门面照片放大给他看。铺子靠近地铁口,早晨人多,他已问过房东,押金和设备钱凑起来不轻松。

“你做事细,我会吆喝。”赵勇给他夹菜,“咱俩搭着干,比你出去找零工强。我替你想好了,先看三天摊,再谈后头的。”

陈国良没有答应开店,只说:“三天我能帮着卖。卖得怎么样,记清楚再说。”

赵勇笑他在厂里待久了,连卖粥都要记数。妻子从厨房端来一碟咸菜,说赵勇早上收钱容易忙乱,有个人记着也好。

饭后陈国良把自己的行李推到小房间墙边。折叠床摆开后,门只剩一道窄缝;他要是多住几天,赵勇夫妻取纸杯都得从他床边挤过去。

周兰晚间又打来电话,问他今晚睡哪儿。陈国良说借住在表弟家,也说了三天试卖的事,没有把借住说成已经有了工作。

“你想让我把棉衣寄到他家?”周兰问。

“寄吧,早晨出摊用得上。”陈国良顿了顿,“这次的事,我会每天跟你说。你那边有什么难处,也跟我说。”

周兰说学校这周忙,等衣服寄出再把单号给他。挂电话前,她问了一句:“门面要花多少钱,你问清了没有?”

陈国良看向客厅里还亮着灯的赵勇,说:“还没谈到那步。我先去干三个早晨。”第二天他要去社区问招工,手里也还有那张广告。

社区招工处设在一楼值班室。陈国良到时,唐姐正在给两名保洁员分抹布,听他讲完来意,只问他能不能早上六点半准时到。

“我以前在厂里带过班,点检表也做。”他说。

唐姐把一张楼栋安排表推给他:“这里看的是你负责的楼道能不能按时扫完。你要试,先跟一天,做完再谈排班。”

试岗要从下周开始,正好不耽误赵勇约的三天。陈国良留了电话,走出值班室时,把唐姐指给他的几个楼栋看了一遍,记下了公交站的位置。

第二周的第一个凌晨,他穿着周兰寄来的旧棉衣到了摊点。赵勇刚把炉子架稳,妻子正往保温桶里倒粥。三个人要赶在第一班地铁进站前把桌子支起来。

赵勇让陈国良招呼客人,自己去搬锅。陈国良试着提了一下,锅里装得太满,两个人才把它抬上车。他记住了重量,第二趟只装七分满。

赵勇妻子负责舀粥,赵勇收钱。陈国良把杯盖、勺子和纸袋按拿取顺序摆好,手上还没热起来,第一拨赶车的人就到了。

一个姑娘问大杯多少钱,听完又看手机上的时间,最后摇头走了。后面两个顾客也只要一杯分着喝,临走还得小心别把粥洒在车上。

赵勇拍着保温桶说大杯实惠,陈国良却把空的小号纸杯拿出来,问妻子能不能少舀些,卖给只想垫一口的人。她点头,说锅里留了余量。

小杯刚摆到前头,那姑娘从地铁口折回来买了一杯。她边走边扣盖子,陈国良帮她把盖沿压实,没耽误她赶上车。

接下来几个人也选了小杯。赵勇忙着报价格,笑声压过了车流声:“看见没有?今天这人气,开店就有盼头。”

陈国良没接话,拿铅笔在纸板背面记了大杯和小杯各卖多少。等早高峰过去,他才发现保温桶里还剩半桶粥。

赵勇说刚开卖,剩点正常,明天多吆喝就行。他把勺子伸进去搅了搅,粥已经稠得挂在勺背上。

三个人坐在路边吃剩下的包子。赵勇妻子算了当天收的钱,又把早上买米、蛋和杯子的票据递来。

陈国良把用了多少和剩了多少分开记,没有把尚未用掉的东西算成赚头。

“你是不是嫌我做得多?”她问。

“我怕明天还照这个量煮,卖不掉的还得你们吃。”陈国良把纸板翻给她看,“小杯有人要,明天先少煮一锅,卖快了再添。”

赵勇想多摆两个招牌,说路过的人看不见价格。妻子说她明早能把字写大些,但锅得按陈国良说的减量,今天洗锅时那半桶粥倒得她心疼。

第二个早晨,三人提前把小杯装袋摆好。陈国良负责拿杯和递袋,赵勇妻子管锅,赵勇在队尾收钱,队伍比头一天走得快。

有位老人嫌小杯不够热,陈国良把刚盛好的一杯递给他。又有个年轻人问能不能不装袋,他便让杯盖朝外码好,省下一只袋子,也省了对方拆袋的工夫。

赵勇听见顾客说“明天还来”,悄悄用手肘碰他:“哥,你这记账真有用。照这个劲头,门面租下来,桌椅放进去,人还不得坐满?”

陈国良正擦桌面,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铺子。卷帘门要到七点多才打开,而摊前最忙的一拨人,那时已经进站了。

他问赵勇店面能几点营业。赵勇说他们能再早些起,门口也可以外摆。陈国良想起今天不到五点就开始搬锅,没替两个人决定还能早起多少。

收摊后,赵勇妻子留下来洗桶。赵勇去看房东发来的门面视频,陈国良帮她把桌腿上的粥渍擦掉。

她说赵勇提过有位做生意的朋友愿意兜底,催他们先试起来。陈国良说自己也听过这话,问那人到底投多少。

赵勇妻子停下拧抹布的手:“哪有什么朋友。先前买车、买锅,用的是我们攒了好些年的钱。他怕你觉得风险大,才把话说得轻。”

陈国良把抹布挂回桶沿,没立刻去找赵勇争。他问她知不知道租铺子的押金和装修钱要从哪里出,她摇头,说赵勇只讲过让他哥哥一起投。

“这些话,我会跟他当面说清。”陈国良说,“你也别替我答应。我答应的只有试卖三天。”

赵勇推着空车回来,看两人都不说话,以为她又为剩货发愁,便说今天已经少剩不少,明天可以加些。陈国良让他先把车推进院里,自己还有一件事想试。

厂里有几个老同事住得远,早上常来不及买饭。陈国良想问他们要不要预订,第三天把早餐送到厂门口,能提前知道做多少份。

赵勇听完眼睛亮了,立刻说他有平板车,可以把锅和饭箱一起拉过去。妻子提醒厂门口不能挡道,陈国良说先问人数,再问高强能不能在门外指定个取餐点。

那天下午,他一条条给旧同事发消息,写清品种、份量和价格,也说只试卖这一天,不保证以后每天送。

有人要两份,有人替同宿舍的人问,订数慢慢超过了摊上头两天的销量。

高强在电话里说,只要他们不占厂门的通道,工友可以出门取。他还提醒陈国良,早班六点四十就有人进厂,送晚了,订了也没人等。

陈国良把交货时间写在纸板最上面。赵勇算着订数,又添了锅里的米;妻子守着单子核对,谁要小杯、谁不要蛋,都在名字旁边做了记号。

傍晚赵勇拿来门面的招商册,摊在折叠床旁边,说等明天卖完就去和房东谈。册子上印着亮堂的桌椅,陈国良却盯着租金栏看了许久。

“一共要我出多少?”他问。

“六万。股本算你的,店开起来就一起干。”赵勇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手上有钱,放着也是放着。”

陈国良眼下能动用的总共八万六千元,赵勇开口要的就是六万。他把话问完整:“要是我家里急用,这六万能不能随时抽回来?”

赵勇说开店总要先把钱用在租金和设备上,哪能说抽就抽。他觉得陈国良想得太远,明早订单都摆在眼前,应该先把这一车卖好。

陈国良说:“明天我照单送。六万的事,等卖完再谈。”他把招商册留在客厅,拿回小房间的是社区招工广告和团购名单。

周兰晚间打来电话,听他说完试卖和团购,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三个人忙一个早晨,算收入的时候,谁给自己算工钱?”

陈国良看着写满名字的纸,答不上来。他过去遇上订单紧,就自己留下加班;明天这批早餐已经有人要,他得先把三个人要起多早、干多久一并记下来。

他把闹钟调到凌晨三点半,又在名单底下添了一行:收摊后算结余,也算人工。纸板靠在床头,第二天装车时,他要照着它一份份点。

凌晨三点半,赵勇家的厨房已经亮了灯。赵勇妻子把泡好的米分进锅里,陈国良对着名单数杯子和鸡蛋,赵勇下楼把平板车推到单元门口。

订单比前两天的散客多,灶台却还是那一处。第一锅粥煮开时,第二锅的米还在盆里等着。

赵勇想一起添进锅,被妻子拦住:“火候不同,别为了赶时间把两锅都煮坏。”

陈国良把装杯的活接过去,让她专心看火。杯身写上订餐人的姓和份数,同姓的再标车间,省得到厂门口挨个开袋找。

赵勇用绳子把饭箱固定在平板车上,扯了两次才觉得稳。陈国良掀开盖子查温度,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

出门时天还没亮,三个人轮流推车。过一处路沿,赵勇抬车头,陈国良在后面托箱底,妻子扶住上层的杯子;车轮落地,三人才继续赶路。

赵勇喘着气笑:“这活可比我想的重。”陈国良看了眼手机,离早班进厂还有十七分钟,便让他别说话,先把车送到门口。

高强已在厂门外等着。他替他们指了不挡通道的一块空地,叫门卫别往这边停车,随后自己拿着名单帮忙喊人。

第一批工友来得急,付过钱就往厂里走。陈国良按名字递袋,赵勇收钱,妻子从饭箱里补上热的。有人说粥烫,晚点喝正好;有人要赶班车,接过杯子便跑。

“陈师傅,真是你啊?”旧班组的小吴端着粥停住,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旧棉衣,“你现在跟表弟一块儿卖早饭?”

“试三天,今天给你们送来。”陈国良把小吴订的第二份也递过去,“拿稳,你那份加了蛋。”

小吴笑着说记得比车间领料还准,转身去追同伴。另一个工友趁着吃饭,说自己月底要去城西看仓库岗,那里离住处近些,工资少点也认了。

旁边的人说他准备回老家,厂里给的调岗地址太远,来回坐车要四个小时。话没说完,高强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催他们先进去打卡。

队伍散了一拨又来一拨。赵勇一边收款一边报数,报错一份时,陈国良拿出纸板核对,找到了放在箱底的那杯小粥,没有让顾客空着手走。

一个平时跟陈国良搭班的师傅站在旁边,把包子吃完才说下周要去远郊的新车间看一眼。他还没定去不去,孩子在这边上学,搬家不是说搬就搬。

陈国良想问还有多少人留在原班组,后面已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先把餐递完,回头时,那位师傅已经刷卡进了厂。

最后一袋被领走,赵勇拍了拍空饭箱:“这一车终于卖空了。哥,昨天你还担心做多,今天一杯都没剩。”

陈国良也松了口气。三个人从半夜忙到现在,名单上的名字都对上了人,连临时来买的两份也有材料可做。赵勇妻子坐在车沿,拧开水瓶,先喝了半瓶。

高强买了最后一个包子,却没急着走。他把陈国良叫到一旁,说这顿早饭赶得巧,再过一周,原班组会整体转去远郊,这边的厂门口不会再有这批人每天进出。

“昨天还没定,刚通知下来。”高强说,“我知道你问过他们要不要长期订,所以赶紧告诉你。等大家各找去处,我也没法再替你凑齐这么多人。”

陈国良回头看了眼空饭箱。今天这车卖得顺,有一半靠他认得那些人的名字,知道谁早班、谁怕赶不上车;下周人散了,送来同样多的早餐,也未必有人接。

他谢过高强,推着平板车往回走。赵勇听见了消息,脚步慢了半拍,随即说地铁口还有别的客人,不能只看厂门口这一处。

“地铁口要有人停下来买。”陈国良说,“今天这些,是昨晚就订好的。”他没有否认今早卖得好,车上只剩空箱子,谁都看得见。

回家后,赵勇妻子把收的钱摊在桌上。扣掉这次团购用掉的食材、包装和摊位费用,结余是一百三十七元。她核了两遍,才把数写在纸板上。

赵勇盯着数字,说第一回送厂门口,能留下钱就不错。等门面开了,顾客多些,锅能多煮几轮,收入自然能上去。

陈国良把三个人今天起床和收工的时间写在数字旁边。凌晨三点半就忙起来,三个人推车、分餐,留下的一百三十七元里,谁的工钱都还没算。

再多煮一锅,就得再多干一阵;没人预订,卖不出去的仍得自己担着。

“你总拿最难的一天算。”赵勇说,“第一天剩,第二天就少了;第三天全卖空。咱们不是越做越顺吗?”

“是越做越顺。”陈国良指着名单,“今天靠的是这些熟人。我能再找几回熟人来吃,但不能拿他们下周还在厂里当准数。”

赵勇妻子把纸板收好,去洗锅。赵勇跟进厨房,说设备商上午问过他要不要留一台蒸柜,他按今天的销量订了,先付了一笔定金。

陈国良听见了,等他出来才问:“你是昨晚订的,还是今早卖完订的?”

“今早。”赵勇说,“人家只留到今天中午,我想先占着,省得开店时买不到。定金我自己付了。”

陈国良看了看钟,离中午还有时间:“你先问问能不能换小一号,或者退。六万我没答应投,设备也不能按有我这一股来买。”

赵勇脸色沉下来:“你在摊上做了三天,我以为你也想干。那天让你来看铺子,你又没说不来。”

“我来了,也干了。”陈国良把试卖的三张记录摆到一起,“小杯有人买,少煮些也少倒了粥。可帮着卖三天,不能算我答应拿出六万。入股得另谈。”

赵勇看着纸板上第一天剩下的半桶粥,没再催他当场表态,只拿起手机去给设备商打电话。妻子从厨房探头,说先问清定金的事,锅她来洗。

陈国良回到小房间,把团购名单放进行李袋。那张社区招工广告仍夹在外侧,纸角被他翻软了。唐姐约他明天跟班,他得先把到岗的车次查好。

周兰的电话在午后打来。她问那一车早餐卖得怎样,陈国良说全卖光了,结余一百三十七元,三个人的工钱还没算进去。

周兰在那头静了一会儿,说学校后厨也有忙到顾不上吃饭的时候。

她没替他决定该不该开店,只让他把赵勇夫妻投入的钱也问清,别让人家替他的打算承担亏空。

“我问到了。”陈国良说,“他们先前花的,是自己攒下的钱。赵勇说的那个能兜底的朋友,没有。”

周兰说晚上再细谈,她得去备下午的餐。陈国良应下,第一次没有赶着在电话里说“我能办好”,而是把那一百三十七元和明天试岗的时间发给了她。

傍晚赵勇从外头回来,说设备商肯把蒸柜改成小号,定金留在单上。他把新单据压在桌角,问陈国良明天去社区是不是只看一眼。

“我去干一天。”陈国良说,“你这边要是还出摊,早上我能帮你把车推下楼,六点半以前得走。”

赵勇抬头看他:“我想让你一直在摊上。我已经跟人说,店开了有你看账。”

“你先别替我应。”陈国良把折叠床收起,好让赵勇妻子取里面的纸杯,“我今天说的,你回头再想想。门面和六万,我还得跟周兰商量;社区那份活,我也要亲手试过。”

赵勇没再拿招商册出来。他把第二天要用的小号纸杯搬到门边,只留了够摆摊的几叠。陈国良看见这个数,也没说多或少,去洗了平板车上的粥渍。

晚上周兰下班,两人通了很久的电话。陈国良从失业那天说起,说到借住、剩粥和今天厂门口散去的人;

周兰也告诉他,学校下个月放假,她的班次会变,收入要少一截。

陈国良听完,把找单间的事加进了纸上的待办。挂电话后,他查好明早去社区的首班车,把旧工作证从脖绳上取下来,放进抽屉。

第二天还没亮,陈国良帮赵勇把平板车推到楼下。赵勇妻子已经在车边等着,车上只装了比前两天少的一锅粥。

赵勇问他几点回来。陈国良说六点半要到社区,做完再联系;他昨晚查过路,赶首班车来得及。

车推到地铁口,陈国良没有站到摊后。他穿过马路,在拟租的铺子门前停下,卷帘门落着,门口的灯照着一张招租纸。

五点多,赵勇的摊前陆续有人买粥。赶地铁的人接了杯子就走,少有人朝对面的卷帘门看。陈国良沿街走了一圈,记下哪几处能停车、哪几处已有早餐摊。

六点一刻,他回到摊边拿上自己的包。赵勇正忙着找零钱,只朝他挥了挥手。陈国良赶到社区时,唐姐刚打开工具间。

唐姐带他认了负责的楼栋,叫他先跟一位老保洁走一遍。

陈国良把楼层和收垃圾的时间记下来,干到中午,才知道楼道里的一袋垃圾要搬多远才能扔进指定的桶。

唐姐看过他扫完的两层楼,说他到得准时,愿意干就明天再来。陈国良答应了,也问清往后的班次和工钱,下午回赵勇家把话告诉了周兰。

周兰正在学校洗晚餐用的菜,接起电话先问他腿累不累。陈国良说有点酸,但明天还能按时到;他说完才想起问她忙过这一阵,放假后准备怎么安排。

“等你先把住处定下来。”周兰说,“我过去看看,再商量。”陈国良应下,把手机里记的几处单间地址发给她。

又过一早,他仍提前出了门。这次赵勇没让他帮忙,说车上东西少,夫妻俩推得动。陈国良便绕到拟租铺子的另一侧,在公交站附近等了一阵。

七点前,地铁口的人流没断,赵勇摊前也排过队。七点多铺子所在那排门面陆续开了,路人走得比先前慢,却有不少人已经拿着早餐。

一位抱孩子的妇女在门口问能不能坐下吃热粥,又说孩子八点上课,等开门就太赶。陈国良指给她赵勇的摊子,看着她买完便往学校方向走。

他在纸上记了两个早晨看到的情形。摊上有人愿意买,门面能不能留住这些人,却还得靠每天付租金、付水电去试。六万元投进去,也不能随时抽回来。

收工后,他给唐姐打了电话,确认次日仍能按六点半到岗。唐姐说照安排来,做完分给他的楼栋再谈排班,没让他报从前带过多少人。

赵勇家里,折叠床又被收起来了。赵勇妻子坐在桌边算第二天要买的米,赵勇拿着改成小号蒸柜的单子,问陈国良下午能不能陪他去见房东。

“我不去谈租铺子。”陈国良坐下,把早上记的纸摊在两人面前,“三天我都干了,今天也去看了。我不拿六万元入股。”

赵勇把单子放下:“厂门口那天卖空了,你也说小杯卖得快。现在只差一间铺子,你就不跟了?”

“东西有人买,是好事。”陈国良说,“可订早餐的老工友下周就分散了。铺子开门的时辰,赶车的人已经买完。你们若要租,不能按那天的单量算。”

赵勇妻子看了眼那张纸,问赵勇房东要他们什么时候定。赵勇说最迟后天,又补了一句,少了哥哥这笔钱,铺子恐怕租不下来。

“我知道你难,所以今天把话说死。”陈国良说,“定金是你付的,改蒸柜也是你去谈的。我没答应出资,不能由你花出去的钱替我作决定。”

赵勇猛地站起来,椅脚擦出一声响:“你刚来这城里那年,半夜到站,是谁去接你的?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把自己的床让给你。现在你又住进我家,连三天摊都一起摆了。”

陈国良记得那晚。赵勇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去车站,行李挂在车把上,推着车陪他走了很远;这次借住,小房间里的纸杯也为他挪到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