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把那张填得密密麻麻的择偶要求表拍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外面的梅雨正顺着玻璃往下淌,屋里那台老旧的落地扇摇得咯吱响。

她粗糙的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条一条地往外蹦,声音盖过了风扇的嗡嗡声。

“男方,庐江本地人,身高一米七五以上,人要长得帅,不能秃顶。月收入不能低于一万块钱。县城必须有房有车,贷款越少越好。还有,男方父母最好是正式单位退休的,有医保社保,以后不能给我们添负担。”

我端着茶杯,没急着接话。视线从那张表上移开,落在王阿姨旁边坐着的女儿林林身上。林林今年二十九,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做老师,每个月拿到手三千二,没有五险一金。

长得不算难看,但也就是普通女孩,稍微有些婴儿肥,今天特意穿了件显个子的连衣长裙,坐在那儿低头抠着刚做好的法式美甲,半天不吭声。

“王姐,”我把茶杯放下,把那张表往回推了一寸,“你这要求,我手里符合条件的男嘉宾有,但人家不一定能看上咱们林林啊。”

“我女儿怎么啦?”王阿姨眼皮一翻,声音立刻拔高了,“我女儿正经大专毕业,幼师工作,清清白白,体体面面的。女孩子家,二十九岁算什么?在咱们庐江,只要没结婚,那就是大姑娘。他凭什么看不上?”

我叹了口气,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抽出另一张表。

这是昨天刚收上来的男嘉宾资料,叫李建。今年三十岁,在县里一家国企做技术岗,身高一米七八,长得周正。每个月工资加奖金公积金,平均下来有一万出头。

县城新开发区买了一套三室两厅,车子是今年刚换的比亚迪宋。父母都是原化肥厂的老职工,退休金加起来每个月小一万,养老看病一分钱不用子女操心。

这条件,放在合肥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庐江这个小县城的相亲金字塔里,绝对算是塔尖上的那一拨了。

我把李建的资料推到王阿姨面前。王阿姨扫了一眼,眼睛立马亮了,手一把按住那张纸:“这不就是我说的那种吗?陈姐,你赶紧给我们安排见见!”

“王姐,你先别急。”我按住她的手腕,“李建这孩子我也熟。他来登记的时候,也给我提了要求。你看背面的那一栏。”

王阿姨翻过那张纸,我看她眼神一行行扫下去,脸色慢慢变了。

李建的要求很简单,就三条:第一,女方年龄二十五岁以下;第二,女方必须有正式编制,公务员或者事业编,退一步也得是公立医院护士或者公立学校老师;第三,女方长相要中等偏上,父母最好也有正式工作,无哥哥弟弟。

王阿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纸往桌上一甩,脸涨得通红:“他这是找对象还是挑人呢?他凭什么要求这么高?一个大男人,三十岁了还挑三拣四!”

“王姐,”我给她续了杯水,“你刚才给林林提要求的时候,林林就这么坐在旁边听着。你想想,李建这条件,一年收入十五万,房子车子都有,父母连养老看病都不用他操心。他在庐江,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人家凭什么要找一个二十九岁、月薪三千多、没编制、家里连套像样房子都没有的女孩?”

“我女儿清白啊!”王阿姨梗着脖子,“她没结过婚,清清白白的,干干净净的闺女!”

我看着王阿姨,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在庐江干红娘这十几年,我听过太多句“我女儿清白”了。好像在这个小县城里,只要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孩,不管自身条件多差,都觉得自己是个无价之宝,男方出什么条件来换都不亏。

“王姐,现在清白不值钱。”我没忍住,说了一句实话,“现在相亲市场,就是拿条件对条件。你图人家男孩高大帅气有房有车,人家男孩也图女孩工作稳定年轻漂亮。林林要是早几年,二十五岁的时候肯降一点要求,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非要死磕那个‘完美’标准,最后卡在这儿了。”

林林这时候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陈姨,我也不是非得找那样的,是我妈说,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亏了自己。要是找个没房没车的,以后还要一起还房贷,日子怎么过?”

我看着林林,心里堵得慌。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看不清自己。

“林林,你说的没错,不想还房贷是人之常情。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不用你还房贷的男人,他图你什么?图你二十九岁?图你三千二的工资?还是图你今天跟我吵的这股劲?”

林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阿姨一把拉起林林:“走!陈姐我看错你了,你根本就没那个本事给我女儿找好人家。咱们去合肥找,大城市男孩多!”

母女俩摔门走了。桌上的那张择偶要求表被风扇吹得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175、帅、一万、有房有车、退休金”,心里一阵发凉。

在庐江,像王阿姨母女这样的,不是个例。最近这几年,我手里的女生资料卡,已经堆了厚厚一沓,随便翻一张出来,要求几乎都是复制粘贴的。

每个月,我都要组织几场相亲活动。场地就在城东的潜龙轩茶楼里。每次摆上几十把椅子,男的一排,女的一排。

你只要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能明白,为什么我敢讲庐江至少有一半的女生嫁不出去。

条件稍微好一点的男生,一米七五以上,有个稳定工作,哪怕月薪只有五六千,只要在县城首付了房子,他那桌的椅子前,能排起长队。

女孩子们手里捏着号码牌,一个个眼神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像在菜市场挑菜,稍微有一点不合意,连微信都不愿意给。

可是,那些真正符合“完美”标准的男生呢?他们根本不来这种相亲活动。像李建那样的,早就在单位里被领导或者老同事内部消化了,人家根本不需要出来相亲。

剩下的女生呢?她们就坐在椅子上,一年又一年。二十岁来的时候,要求一米七五、月薪一万;二十八岁来的时候,要求还是一米七五、月薪一万。她们的年纪在涨,要求却一分钱不肯降。

上个月,我见了一个三十二岁的女孩,叫小雅。她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做导购,每个月三千块。她坐在我对面,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她的要求:“身高180以上,全款房,车不低于十五万,公婆不能同住。”

我当时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小雅,你听我说,在庐江,能达到这几个要求的男人,十个里面挑不出半个。就算有,人家干嘛不找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小雅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陈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我长得漂亮啊。再说,现在单身男人多的是,我就算三十二了,也有大把的男人想要找年轻的。我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我没再接话。这种“不清醒”,在庐江的相亲市场里像一种传染病。大家都觉得,只要自己坚持标准,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男人踩着七彩祥云来娶自己。

哪怕自己每个月三千块,哪怕自己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也坚信自己配得上最好的。

其实,现实是什么?现实是,那个真正优秀的男生,人家也在挑。人家也有一杆秤。

你要求人家一米七五、月入一万、有房有车、父母双退,人家转头就问你:你多大?你什么工作?你赚多少?你家什么背景?你如果同样优秀,长得又漂亮,工作又稳定,那当我没说,门当户对理所应当。但如果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要求人家是个完人?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遗憾了。前年年底,有个男孩叫陈浩,在合肥干程序员,每个月到手一万五,在庐江家里有套老房子。他回庐江相亲,见了十几个女孩,最后挑了一个叫小燕的。小燕长得一般,工作一般,在超市当收银员,但人家有一样好——她“清醒”。

小燕没要求陈浩多高多帅,也没要求他父母多有钱。她就一句话:“你对我好,咱们能一起还房贷,我就跟你过。”

结果呢?两个人前年五一结的婚,去年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陈浩每个月把工资打回来,小燕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人搭伙把日子过出了人情味。

婚姻不是做梦,是搭伙过日子。你把条件卡死了,其实卡死的是自己。

今天下午,李建发微信给我,说他下个月要结婚了。对象是县医院的护士,二十四岁,长得挺甜,父母也是职工。两个人一见钟情,门当户对。他把请柬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看着那张电子请柬,想起了王阿姨那张填满要求的纸。我拿起手机,把李建结婚的消息截了个图,顺手发给了王阿姨。

过了半个多小时,王阿姨回了一条语音:“陈姐,你这是故意刺激我吧?我们家林林,不愁嫁!我明天就带她去合肥的婚介所登记!”

我看着那条语音,默默把对话框删了。

在庐江这个小县城,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相亲市场上最残酷的真相就是:你在挑别人,别人也在挑你。你以为你在坚持底线,其实你只是在跟自己较劲,跟岁月较劲,最后把自己耗成了没人留意的剩货。

如果有一天,那些女孩能低下头,看清自己的斤两,稍微松一点点要求,也许,她们早就结婚了。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我把那张掉在地上的择偶要求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