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卢旺达修路8年,发现当地女人对中国人有个共同态度
陈广生是二零一五年三月到的基加利。那年他三十四,在国内中铁某局干了十年,从技术员熬到项目副经理,攒了一套县城房子的首付和一身腰椎间盘突出。公司中标了卢旺达一条省级公路的改造项目,工期三年,他主动报了名。走之前老婆李红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去非洲三年,孩子刚上小学,家里怎么办。他说钱多,一年顶国内两年,干完这趟回来房贷就清了。李红没再拦,把他送到机场,临安检塞给他一包板蓝根,说那边热,别中暑。
三年变成八年,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一期工程干完,业主满意,公司又续了二期,二期干完又续了三期。陈广生的职位从副经理升到项目经理,工资涨了,奖金也多了,县城的房贷早还清了,还在长沙买了第二套。代价是八年里他回国加起来不到十次,每次待十来天,跟老婆孩子生疏得像亲戚。李红后来不吵了,也不怎么打电话,偶尔发微信问一句“还好吧”,他回“好”,对话就结束了。儿子去年上初中,个子长到一米七,跟他视频的时候叫爸,语气像在叫一个不常来的叔叔。
工地在基加利郊外,一条从市区通往东部省份的干线,全长六十多公里,要穿过丘陵、沼泽和十几个村庄。陈广生手下管着两百多号人,中方员工三十来个,剩下的全是当地雇工,男的搬石头拌水泥,女的在营地帮厨、洗衣、做清洁。工地边上有个村子叫尼亚加塔雷,百十来户人家,铁皮顶的土坯房,门前种香蕉和木薯。村里男人大多没活干,喝酒晒太阳,女人反而勤快,天不亮就头顶筐子去集市,回来时筐里装着木薯粉和干鱼。
陈广生注意到当地女人对中国人有种固定的态度。她们不讨厌中国人,甚至可以说热情,但那种热情里总夹着一点别的。营地的厨娘叫阿涅丝,四十来岁,寡妇,男人死于二零一四年的种族冲突后遗症,具体什么病她说不上来。阿涅丝每天给中方员工做三餐,手艺一般,但干净。她见陈广生总是笑,露一口白牙,说“Muzungu,muraho”,意思是“白人,你好”。陈广生纠正过几次,说我不是白人,是中国人。阿涅丝就笑,说你们都一样,有钱,有车,有机器。
陈广生后来发现,阿涅丝说的“一样”不是随口说的。村里女人对中国人的态度可以归纳成一句话:你们来了,路修了,钱给了,但你们迟早要走。她们把中国人当成一种会移动的雨季,雨来了庄稼长,雨走了地就干。所以她们对中国人客气,但从不掏心窝子。你跟她们聊天,她们会跟你聊天气、聊孩子、聊木薯的价格,但你问她们家里几口人、男人去哪了,她们就笑一笑,转头去洗菜。
二零一七年雨季,工地边上有个叫克莱门蒂娜的女人,二十七八岁,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男人在基加利开摩的,半个月回来一次。她在营地帮工,负责洗中方员工的工服。陈广生有次送了她一袋从国内带来的洗衣粉,雕牌的,在国内超市卖十几块钱。克莱门蒂娜接过去看了半天,问这个怎么用。陈广生说跟你们用的肥皂一样,去污。克莱门蒂娜说这个香。第二天她把洗好的工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陈广生门口,衣服上有一股雕牌的茉莉味。陈广生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站了一会儿,问陈广生家里有没有老婆。陈广生说有。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后来陈广生听翻译说,克莱门蒂娜跟村里其他女人讲,中国男人的老婆都在国内,他们一个人在这边,很孤单。这话传了几天,营地周围几个年轻女人开始对中方员工格外热情,送香蕉的,送花生的,还有主动帮忙洗衣服不收钱的。陈广生察觉了,开了个会,规定中方员工不得跟当地女性有工作以外的接触。会开完,一个老技术员私下跟他说,你管得住人管得住心吗,人家图什么你不知道。
陈广生知道。当地女人看中国人,第一眼看到的是钱。中国人有工资,有补贴,有国内寄来的日用品,有手机有电脑。村里女人一年到头挣不到一百美元,中国人一个月挣的够她们花三年。但她们不偷不抢,她们用一种更软的方式。阿涅丝有次跟陈广生说,你们中国人修完路就走了,我们还要在这里活一辈子。陈广生说路修好了对你们也有好处,交通方便了,东西好卖了。阿涅丝说是,但你们把路修好之前,我们已经在走了。陈广生没接上话。
二零一九年,工地出了个事。一个中方年轻技术员叫小吴,二十五岁,跟村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好上了。姑娘叫伊梅尔达,在营地食堂帮忙,长得好看,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小吴给她买了手机,买了裙子,还带她去基加利吃过两次饭。伊梅尔达家里人知道了,她爸带着几个亲戚来营地,说要小吴娶她,不然给钱。小吴吓坏了,找陈广生。陈广生把人请到办公室,谈了三个小时,最后给了五十万卢旺达法郎,合人民币三千多,算是赔偿。伊梅尔达她爸拿了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小吴的肩膀,说了一句卢旺达语,翻译说是“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人”。小吴第二天就申请调回国了。走之前伊梅尔达来营地找他,站在门口,穿了一条新裙子,就是小吴给她买的那条,没说话,站了十分钟,走了。陈广生站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着,伊梅尔达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这事之后,当地女人对中方员工的态度又变了一点。以前是热情里夹着点别的,现在那点别的更明显了。阿涅丝有次给陈广生盛饭,多舀了一勺,说你吃,你们中国人吃得少,干活多。陈广生说谢谢。阿涅丝说你们什么时候走。陈广生说还有两年。阿涅丝说两年,我女儿就嫁人了。陈广生问嫁给谁。阿涅丝说不知道,谁给彩礼就嫁谁。陈广生没再问。
二零二一年,项目出了点问题,资金链跟不上,公司决定裁人,中方员工从三十个减到十五个,当地雇工也减了一半。阿涅丝不在裁员名单上,但她主动来找陈广生,说能不能多给她点活,她女儿要交学费。陈广生说活少了,大家都少了。阿涅丝说我知道,但你能不能帮帮我。陈广生从自己工资里拿了两万卢旺达法郎给她,合人民币一百多。阿涅丝接了,没说谢谢,说了一句陈广生没听懂的话。后来翻译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们中国人总是这样,给一点,然后走掉”。
二零二三年,三期工程终于完工。通车那天基加利来了大官,当地人在路边跳舞,女人头上顶着香蕉和花,男人敲鼓。陈广生站在台上,旁边是卢旺达交通部的官员和中方大使馆的人。阿涅丝和克莱门蒂娜站在人群里,陈广生看见她们了,她们也看见他了,但没招手。剪彩结束以后,陈广生回营地收拾东西。克莱门蒂娜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花生,说给你路上吃。陈广生接了,说谢谢。克莱门蒂娜说你要走了。陈广生说嗯。克莱门蒂娜说路修好了,你们走了,我们还在。陈广生说路会一直在。克莱门蒂娜笑了一下,说路是路的,人是人的。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营地门口的芒果树后面。
陈广生回国那天是二零二三年十月。飞机从基加利起飞,经亚的斯亚贝巴转机,到广州是第二天下午。李红来接他,开的是那辆他出国前买的二手轩逸,座椅上套着新的座套,是儿子挑的,上面印着卡通狗。李红说你瘦了。陈广生说还好。李红说儿子今天上学,晚上回来。陈广生说好。车开上机场高速,两边是熟悉的楼房和广告牌。陈广生看着窗外,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有在卢旺达搬石头磨出的茧。李红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路修完了。李红说八年,你走的时候儿子才六岁。陈广生没说话。
回到家,他把行李箱放在阳台上,没急着打开。箱子里有一袋克莱门蒂娜给的花生,一包阿涅丝塞的卢旺达咖啡,还有一张照片,是营地全体中方员工和当地厨娘的合影,阿涅丝站在他旁边,笑出一口白牙。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李红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一带一路的报道,说中国企业在非洲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桥。陈广生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茶几上那张照片,阿涅丝的笑容停在二零二三年的雨季,那会儿路还没修完,她们还在,他也还在。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进门叫了一声爸,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进了自己房间。陈广生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转身回到客厅,把行李箱打开。花生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咖啡放进柜子,照片夹进一本旧杂志里。然后他把空箱子合上,推到阳台角落。阳台外面是长沙的夜,万家灯火,跟基加利的夜不一样,基加利的夜是黑的,只有营地那盏灯亮着。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李红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李红炒了辣椒炒肉,是他爱吃的。他吃了一口,辣,跟卢旺达的辣椒不一样。李红问他明天有什么打算。他说先歇几天,再说。李红没再问,低头扒饭。陈广生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那袋花生还放在茶几上,他抓了几颗,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花生是生的,有点涩。他嚼着,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洗碗。他把花生壳攥在手里,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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