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结婚十八周年纪念日。
我订了顾清瑶最喜欢的那家法式餐厅,水晶吊灯映着雪白桌布,红酒醒在醒酒器里,像一汪安静的血。她迟到了四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风衣上沾着秋雨,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她没有坐我对面,而是站在桌旁,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轻轻放在醒酒器旁边。
“牧远,我们离婚吧。”
她声音不高,但周围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似的,我有三秒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低头看那沓文件。离婚协议书。她连日期都填好了。
“为什么?”我问。
顾清瑶终于坐下来,拿起我给她倒的那杯红酒,一饮而尽。她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捏高脚杯而泛白。
“我投资失败了。”她说,“把家里的存款都赔了进去。还欠了八十万外债。”
她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这些年不容易,装修公司好不容易做起来,我不能拖累你和念瑶。离了婚,债务我自己扛。”
“八十万而已,”我说,“我公司账上还有——”
“不够。”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瞒着你跟娘家也借了钱,总共三百多万。都赔了。”
醒酒器里的红酒折射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暗红。我看着她,这是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女人。她今年四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但依然漂亮。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下定决心的人才有的弧度。
“我不同意。”我说。
“牧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如果你不签字,这笔债会拖垮整个家。念瑶明年就高考了,你想让她因为这些事分心吗?”
她精准地踩中了我的软肋。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在挣扎。但实际上,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撒谎。
那个所谓的“投资项目”,我在两个月前就查过了。根本不存在。
那个所谓的“欠债”,我也查了。她的账户里有三十七万,一个月前分三笔转给了一个叫陆景深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
“好。”我拿起笔,“我签。”
顾清瑶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你……”
“清瑶,”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稳稳当当,“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她接过协议书,手指触碰到我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三秒,肩膀在颤抖,但最终没有回头。
餐厅的钢琴师正在弹《梦中的婚礼》。
我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敏,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谁?”
“陆景深。身份证号我等下发给你。”
“怎么了?”
我看着窗外,顾清瑶的红色尾灯消失在雨夜里。
“我老婆为了他把婚离了,”我平静地说,“我得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这么做。”
01
我和顾清瑶是在大学礼堂认识的。
那年我大三,她大一。迎新晚会上,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舞台边缘负责递话筒。灯光打在她脸上的瞬间,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捏碎。
追她的人很多,但最后她选了我。
“因为你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后来告诉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踏实。”
十九岁那年,她怀了念瑶。她父母气得要断绝关系,我父母则催着我们赶紧结婚。我们挤在一间月租四百块的出租屋里,她挺着大肚子给我煮面条,我跑工地给人刷墙。
最穷的时候,我俩兜里只剩二十块钱。她去超市买了两袋速冻饺子,煮熟了分给我一半。
“牧远,”她看着碗里那几颗白胖的饺子,忽然笑了,“你说我们会这样穷一辈子吗?”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硌得我手心生疼,“我发誓,这辈子不让你吃苦。”
她信了。
五年后,我的装修公司签下第一个大单子。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条金项链回家,她戴上后对着镜子哭了很久。
“傻子,”她拍着我的胸口,“我都说了不在乎这些东西。”
可我知道她在乎。她只是从来不说。
念瑶七岁那年,顾清瑶查出卵巢囊肿,做了手术。医生说以后怀孕的几率很小。她在病房里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对不起,牧远,我不能给你生儿子了。”
我替她擦掉眼泪:“有念瑶就够了。”
她以为我会因为这件事有怨言。但真的没有。我从没想过要儿子,也没想过要别的女人。
直到今天。
我从餐厅回到家时,她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客厅的地上放着四只行李箱,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详细写明了念瑶的课程安排、过敏药物、校服在哪里取。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像在完成最后一份家庭作业。
“你跟念瑶说过了?”我问。
“等周末她回家,我跟她说。”顾清瑶垂着眼,“就说……我出差,暂时不能回来。”
“你说不出口?”我把那张便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配不上你当妈妈的身份?”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牧远,你不用这么戳我。是我对不起你们,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哪一步?”我往前走了一步,“顾清瑶,我们结婚十八年。你今天跟我说你欠了债要离婚,我签了字,没问你一句多余的话。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她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风衣的腰带。
“因为……你也累了。”
我笑了一声,是很淡的那种。
“不是。是因为你想走,我拦不住。十八年了,顾清瑶,你每一次决定要做什么,我都拦不住。”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拎起行李箱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的脑子里响了很久。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她不喜欢烟味,所以我在这个阳台上抽了十几年的烟,每次都要把窗户开最大,吹着冷风。
今晚的风格外冷。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了。陆景深,35岁,华茂健身房私教。三个月前开始频繁联系,有开房记录。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确定想知道?”
我拨通了电话。
周敏是我高中同学,中心医院的妇科主任。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三十多年的交情摆在那里,她从不拐弯抹角。
“三天前,”周敏说,“顾清瑶来我们医院挂了我的号。”
“什么病?”
“抱歉,牧远。她没留下完整的病历。但做完检查之后,我建议她去肿瘤医院。”
烟在我指间烧到了尽头。
“是什么性质的建议?”我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我自己。
周敏停顿了一下:“她有权利不告诉你。但作为朋友,我想对你说——如果她需要做手术,必须要有直系亲属签字。父母、子女、配偶,三选一。你是她法定的配偶。”
“已经不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晚上签的字。她说欠了三百万,不想拖累我。”
周敏深吸一口气:“苏牧远,你这个蠢货。”
“她的病情,严重到什么程度?”
“这个我不能说,”周敏的声音里藏着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我劝你,不要在这件事上跟她赌气。”
“我没赌气。”
我掐灭烟头,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十八年前的婚纱照片挂在客厅墙上,灯光打在相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周敏,你把她的检查记录发给我。我不看诊断结论,就看指标数据。”
“那是违——”
“我知道。所以你做不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敏叹了口气。
“邮箱地址没变?”
“没变。”
电话挂断了。五分钟后,一封加密邮件弹进我的收件箱。
我盯着那行参数看了很久。
每一个指标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顾清瑶撒谎的原因,跟钱无关。
她在用最大的力气推开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会变得无限远。
02
三天后是周五,念瑶从学校回家。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妈妈”,没听到回应,抬起头就看见客厅里顾清瑶的照片被取下来了,墙面上留着浅浅的印子。
“爸?”
“你妈搬出去住了。”我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我们离婚了。”
念瑶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十六岁的女孩子,眉眼越来越像顾清瑶,连抿嘴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为什么?”
“她说投资失败欠了债,不想拖累我们。”
“你信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先吃饭。”
“爸——”念瑶把碗放下,眼睛红了,“从小到大,你给我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你说,做人最重要的是面对。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怎么可能会因为欠债就提离婚?”
我放下筷子。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念瑶咬着下唇,沉默了很久。
“暑假那会儿,我看见她手机里有一条微信。”她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偷听似的,“备注是‘陆教练’。没什么奇怪的内容,就是……就是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温柔得不像对普通朋友的语气。”
我给她重新盛了一碗汤。
“念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妈妈做的所有选择,都有她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你能原谅她吗?”
念瑶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爸,你是不是都知道?”
“嗯。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字?”
我拿起汤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因为有些时候,成全别人的保护,比拆穿她的谎言更需要勇气。”
那天晚上念瑶没有吃太多东西。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隔着门,我听见她给顾清瑶打电话。内容我没听全,只听见最后一句: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念瑶打开门,把手机递给我,脸上全是泪痕。
“爸,妈妈让你听电话。”
我接过手机。听筒里传来顾清瑶克制到发抖的声音。
“你跟我女儿说了什么?”
“你想让她这么担心下去吗?”我靠在门框上,“清瑶,你如果真的想演戏,应该把病历也毁掉。周敏的电脑系统里还存着你的检查数据。”
她失语了。
那种沉默,是被人揭开面具之后才会有的空白。
“所以我签字,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欠了三百万。”我继续说,“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要面对什么,你都可以不骗我。”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
“牧远,你不该知道这些。”
“可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就更该离我远一点。”她的声音颤抖着,“牧远,我可能——”
“可能什么?”
她没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各种可能性。卵巢囊肿术后这么些年,她年年体检,如果有问题,不会等到现在才爆发。
除非从很早以前,她就没再做复查了。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周敏发过来的邮件。那几排血检数据的某一项数值很高,高到我这个外行都觉得不对劲。
凌晨两点,我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
“如果是恶性,需要花多少钱?”
她秒回:“你怎么不问,如果是恶性,还能活多久?”
“那不重要。”我打字道,“活多久她都还是念瑶的妈妈。”
“苏牧远,你这样只会让她更痛苦。”
我盯着手机屏幕。
“周敏,十八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我们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五百块钱。她没嫌弃过我穷,没抱怨过苦。现在她得了病,让我别管她?”
周敏没回复。
三分钟后,又一个加密邮件弹进来。
里面只有一句话:
“子宫附件区域发现占位性病变,建议尽快手术及病理检查。如有家属陪同,请签字确认。”
底下是一行更小的字,是周敏手打的:
“抱歉,牧远。之前我瞒了你。”
我没有回。
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一杯冷水,站在窗前慢慢喝。
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突然跳进脑子里——顾清瑶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两张验孕试纸,抬头望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慌乱。
“牧远,怎么办?”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们结婚。”
那天的我也是这样,平静地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然后把我的整个人生都交到了她手里。
十八年后,我依然握着这只手。
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03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民政局门口,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些,气色看起来不算太差。如果不知道真相,大概会以为她离婚后过得更好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一米八几的个头,穿着紧身T恤,手臂上肌肉线条很明显。陆景深。周敏把照片发给我看过,本人比照片上要年轻。
“牧远,”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这是房子过户的手续,我的名字已经去掉了。公司股权也都转回你名下。”
我没接。
“念瑶的抚养权归你,”她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每月我会打抚养费,数目不多,等我——”
“顾清瑶。”我打断她,“你在交代后事吗?”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陆景深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苏先生,请放尊重一点。清瑶现在是我女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
35岁,健身教练,肌肉练得不错,眼神却很虚。
“陆先生,”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牧远,不要——”
“因为她想找个人来恨自己,”我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她,“她需要理由说服自己离开我。所以做了所有让我无法原谅的事。”
陆景深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先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谢谢你在这段时间照顾她。但你做不了她的家属。”
说完,我拿起她的文件夹,抽出了那几张房产和股权的转让书。
“这些东西,我不要。我们离婚协议里没有这一条,我也不需要。”
“牧远——”
“如果你真的想留点什么给我,”我把文件袋递回去,“那就好好活着。念瑶需要妈妈。”
她没接文件袋,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憋了这么些天的隐忍,在这一刻全垮了。
陆景深手足无措地想扶她,被她推开。她转身快步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陆景深盯着车子的方向,表情复杂。
“她说你脾气好,从不发火。”他说,“原来她骗我。”
“她骗你什么了?”
“她说你不爱她了,在一起只是习惯。”
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陆景深。我们在一起十八年,她所有的习惯,都是我惯出来的。”
陆景深沉默了。
“她身体不太好,让她少喝凉的。”我最后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公司设计师递过来一份新的装修方案,是市南一个新接的工程项目。我翻了两页,脑子里全是顾清瑶哭的样子。
她把头发剪短了。
那年她做完卵巢手术,头发掉了很多,索性也剪了短发。出院那天,我给她戴了顶帽子,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问我:“牧远,如果好不了怎么办?”
“会好的。”
“如果不会呢?”
我握住她的肩,转过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那我们就一起不好。”
她拍了我的胸口一巴掌,笑着笑着就哭了。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回忆。
来电显示:周敏。
“牧远,”她的语气很急,“顾清瑶刚才来预约手术时间了。排在十二天后。”
“她签同意书了吗?”
“没有。手术风险比较——比较大,必须有家属签字。她填的是——陆景深,关系那栏写了未婚夫。”
“未婚夫没有法律效力。”
“她知道。所以她犹豫了很久。我催了几次,她就哭了。”
我攥紧了手机。
“帮她重新安排。把手术时间和地点调整一下,尽量别让她太早见到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牧远,”周敏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知道自己是在趟浑水吗?手术结果怎么样还不确定。如果预后不好——”
“那我就照顾她。”
“她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偷偷照顾。”
周敏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挂掉电话,我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装着这十来天我搜集的所有资料:她给陆景深的转账记录、两人之间的微信对话截图、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投资项目”的详情。
还有一张她二十岁时候的照片。梳着马尾辫,站在我刷的墙面前比了个心。我那天手上全是白漆,但还是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辈子不让你吃苦。”
四年零十个月后,我没有做到。
但我可以做到另一件事。
让她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离开。
然后以我能做到的方式,留在她身边。
04
离婚后的第十天,念瑶放学回家的时候,递给我一张请柬。
“在妈妈包里找到的。”她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哭过,“婚宴定在下个月。陆景深跟我妈求婚了。”
我接过请柬,烫金的字印得很精致。陆景深与顾清瑶缔结良缘。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爸,你不能让她嫁给那个人。”
“为什么?”
念瑶咬着嘴唇,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我跟她聊了一晚上,她才松口。妈妈根本不爱陆景深,她跟他在一起,就是因为——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什么意思?”
“她说自己活不了太久,”念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她说如果死在你的身边,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但如果她跟别人跑了,你就可以恨她,恨完就能重新开始。”
我的手指捏紧了那张请柬。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念瑶点头,打开了一段语音。
顾清瑶的声音从手机里流出,沙哑、疲惫,但又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
“念瑶,妈妈做错了。但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把对方拽进你的泥潭,而是推开他,让他上岸。”
“可是爸爸愿意跟你一起——”
“他愿意是他的事。我不能让他愿意。”
语音到这里断了。
念瑶抬起脸看着我,眼里全是不甘。
“爸,她后天做手术。陆景深会跟着一起去。你如果也去——”
“我会去的。”
我把请柬放在桌子上,拿起来,压在了一张照片下面。那张照片是我和顾清瑶的结婚照,一直压在抽屉最里层。
“但是念瑶,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那是属于大人的事情。你只需要记住——妈妈是爱你的。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念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会记住。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十几年前的照片。念瑶上幼儿园第一天,她扎着两个小辫子,死活不肯放开顾清瑶的衣角。顾清瑶蹲下来抱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她二十五岁。
连皱纹都没有。
我把这些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外面天光微亮。
两天后。
市中心医院,六楼妇科手术室门口。
上午十点多,走廊里的人不多。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站在拐角处的消防通道后面。
走廊的长椅上,顾清瑶坐在那里,换了一身宽松的病号服。她比离婚那天更瘦了,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能折断。
陆景深坐在她旁边,表情紧张得过分,一直在问护士注意事项。
“陆先生,”护士耐心解释,“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直系亲属。请问您是——?”
“我是她未婚夫。”
“抱歉,未婚夫不具备法律上的签字资格。顾女士的父母、子女或者配偶——”
“她没有配偶,”陆景深打断护士,“父母在外地,子女未成年。”
护士面露难色:“那手术可能需要推迟,我们必须有合法的签字人——”
“我来签。”
顾清瑶和陆景深同时回过头。
我走过去,手里拿着两张文件。一张是复婚申请书的复印件,另一张是念瑶手写的委托书——上面写明了,由她的父亲苏牧远代为履行直系亲属签字的所有责任。
“你……”陆景深站起身,挡在我面前,“你来干什么?你们已经离婚了——”
“离了,也可以复。”我把文件递给护士,“我是苏牧远。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和复婚申请都带来了。给我五分钟,我就是她合法的家属。”
护士接过文件,迅速核对了信息,然后点头:“那请签字。”
顾清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牧远……你知道这是什么手术吗?你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我拉过她的手,握住了。
瘦骨嶙峋,冰凉如铁。
“十八年前,你把手交到我手里,”我说,“那天我说,这辈子不让你吃苦。我没做到。”
她咬着嘴唇,浑身都在抖。
“但我至少能做到另一件事,”我握紧她的手,“不让你一个人。”
陆景深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
“清瑶,”他忽然出声,“你告诉我他对你不好,你要离婚——这是你亲口说的。”
顾清瑶没有回答。
“所以你骗了他,”我替他接上话,“也骗了我,然后骗了你自己。”
我转身看向陆景深。
“陆先生,很多事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但今天这个字,得我来签。”
陆景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顾清瑶,顾清瑶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医院的地砖上。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打地面的声响,空荡荡地回荡在走廊里。
护士将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我拿起笔,手腕稳得像拿手术刀。
苏牧远。三个字写得干净利落。
顾清瑶抬起眼,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我签了。下面是你的战斗。打赢它。”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深,深得把十八年都装了进来。
手术室的门合上,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响,和监护仪的滴答声。
然后,手机震了。
周敏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
“子宫附件处占位性病变。恶性度中高。手术预计四小时。苏牧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把短信删掉了。
反悔什么呢?
二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再也没有反悔过。
05
走廊尽头的挂钟走得极慢。每一分钟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我带了一杯黑咖啡,从十点半坐到了十二点。咖啡早凉透了,但不敢离开去买新的。手术中那盏红灯一直亮着,亮得人心里发慌。
十二点四十分,周敏发来第二条微信。
“病变组织已经切除,快检报告还要等一个小时。她麻醉醒后情绪可能不稳定——你有准备吗?”
我回了一个字:“有。”
两点整,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顾清瑶躺在上面,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麻醉尚未完全过去,她处于半昏迷状态,手指却死死攥着被单边缘。
她在无意识状态下的这个动作,我在出租屋那年见过。那时她羊水破了,疼痛中也是这么攥床单,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了一道道血印。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握进自己的手心。
“血压和心率都稳定,”护士轻声说,“但麻醉过后她会很疼。家属注意观察,有问题随时按铃。”
“谢谢。”
病床推进了普通病房。安顿好之后,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她的手粗糙了许多。她总说没事,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洗洁精、洗衣粉、各种清洁剂留下的痕迹,交错在掌纹之间。
下午四点,她终于醒了。
先是眼皮动了动,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被刀割过的小兽。
她睁开眼,看到我的第一秒,愣住了。
“你怎么还在?”
“我不在能在哪儿?”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好打进来,落在她锁骨上方一根留置针管上,反光刺眼。
“手术做完了,”我说,“切除组织送去病理科做活检。周敏说初步看情况还好,但要等最终报告。”
她不说话。
“念瑶想来,我没让她来。等你稳定一点再说。”
她还是不说话。
“另外,你婚宴的请柬我收到了。那个场地的定金可以退,我已经委托朋友去办了。”
她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苏牧远……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我都跟别人……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我拿起棉签,在水杯里蘸了蘸,轻轻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问‘为什么还管你’的人,就应该是你的家属。”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牧远……是恶性。我知道是恶性。周敏不敢告诉你,但她给我说过——如果病变范围大,还要二次手术。继续扩散的话——”
“那就二次。”
“如果活不过三五年呢?”
“那就三五年。”
她睁开眼睛,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在你跟姓陆的出现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恨得想打人。但恨完了,我还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十九岁那年,你爹妈拿断绝关系逼你打胎,你给我打电话说分手。我问你真心话是什么,你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你不要分手,你要嫁给我。”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从来都是这样,顾清瑶。把所有的保护欲都用在别人身上。对人好就是推开,对人不好就是拖累。念念那边,你觉得会拖累她考学;我这边,你觉得会拖累我另找。”
我俯身,离她近了些。
“但你忘记了一件事——你可以推开所有人。但你推不开我。因为我们是家属。”
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了。
陆景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粉色康乃馨。
他的视线落在我握着顾清瑶的手上,然后又移到了床边的病历本上。病历本封面,直系亲属签字栏,苏牧远三个字清晰在目。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从头到尾,我就只是一个工具?”
顾清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景深。我——”
“别说了。”他把康乃馨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什么沉重的东西,“你跟我说的那些,什么他不爱你,什么只有我能给你新生活——都是骗我的,对吧?”
顾清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我想让他走,”她终于开口,“我想让他恨我,然后重新开始。我找了所有法子,但——”
“但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走。”陆景深替她把话接完,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清瑶,我真希望你给我说过这件事。至少我不会——”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康乃馨的香气慢慢飘过来,甜得让人有些眩晕。
顾清瑶偏过头,看着柜子上的花,嘴唇颤抖。
“你骂我吧。”
“不骂。”
“那你——”
“我签字的时候,”我打断她,“周敏问我,这次手术如果预后不好怎么办。我说——那就照顾她。”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房间里的光线变得很软。
“十八年前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说不让你吃苦。我没做到。但至少——”
我握紧她的手。
“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这条路。”
她的手指动了,反握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小。但确实是握住了。
检测仪滴答作响。心率平稳下来。
走廊的广播忽然响起,护士站的呼叫音混在里面,有婴儿的哭闹,有家属的喧嚷。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傍晚时分空旷的白色走廊。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地抵在她的手指上。
“顾清瑶,”我的声音闷在床单里,“复婚申请书还差你的签名。”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抽出来,落在我的头发上。
像当年在出租屋里一样。
窗外,夕阳终于掉进楼宇之间,把整间病房染成了温和的金色。
我抬起头,看见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手机响了。
是周敏。
“牧远,”她的声音有些急,“你出来一下。活检报告出来了,我需要跟你面谈。”
我看向顾清瑶,她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眼神暗了暗。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不管结果是什么,我在。”
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那里,侧着头,阳光落了她一脸。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周敏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表情不轻松。
“苏牧远,”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报告在这里。但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有些东西,你看了以后要做好准备。因为今天这个字,可能才是你在她人生里,签下的最重的一笔。”
我接过了文件袋。
牛皮纸有些旧,封口处贴着透明胶。
走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我撕开胶带,抽出那张轻飘飘的白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医学名词,但只有一行字,瞬间击中我的眼睛。
我愣在了原地。
手开始发抖,像第一次握她手时那样。
我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了念瑶的声音。
“爸——”
但电话那头响起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有一个更轻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十六岁少女所有忐忑与期待的呼吸。
念瑶在医院。
她偷偷来了。
我握紧手机,看着报告上那几个字,沉下声音——
“念瑶,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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