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碗素面见了底,连汤都没剩。
罗慕儿把口袋翻了个遍,毛票、钢镚儿堆在桌上,零零碎碎。
袁秀敏拿手一拨拉,还差十二块。
七个姑娘谁也不吭声,头一个比一个低。
周永宁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汤,目光扫过她们手腕上的勒痕、脚上张嘴的鞋,还有马雨桐烧得通红的脸。
他摆了摆手,转身端来一盆热汤。
几个人愣住了,罗慕儿先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马雨桐把什么东西悄悄塞进碗底。
01
城郊工业区的最西头,周永宁的小饭馆夹在废品站和修车铺中间,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轮廓。
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店里已经亮了灯,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墙上那张寻人启事。
启事上的姑娘叫周小雨,圆脸,扎马尾,右眉角有道浅疤。
照片是两年前的,底下留了周永宁的手机号。
周永宁坐在靠门的桌前择韭菜,择两根,抬头看一眼门外。
这个动作他做了一年半,风雨无阻。
袁秀敏在后厨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跟剁在人心口似的。
门帘一掀,进来个中年男人,穿件灰夹克,腋下夹着个黑皮包。
男人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墙上的寻人启事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周永宁放下韭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老板,来碗面。”男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把皮包放在桌上,拍了拍,“先不急。我听说你在找闺女?”
周永宁的呼吸重了一下,坐过去,手指抠着桌沿。
男人从包里掏出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姑娘的背影,穿蓝色工装,扎马尾,背景像是个厂区大门。
周永宁拿照片的手在抖。
“南边一个厂里拍的,有人见过。”男人点了根烟,吸一口,慢慢吐出来,“不过人家不敢白帮你打听,这年头,你知道的……”
“多少?”周永宁问。
“五千。先给两千,人找到再给三千。”
袁秀敏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
她看了周永宁一眼,那眼神周永宁太熟了,又怕又盼,跟一年前、半年前、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周永宁摸了摸裤兜,那里装着准备进货的三千块钱。
他正要开口,男人手机响了。
男人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一变,抓起皮包就往外走。
周永宁伸手拽住他胳膊。
男人回头甩开,皮包拉链没拉严,里头掉出几张照片,全是网上随便下载的姑娘背影。
周永宁盯着地上的照片,慢慢直起腰。
男人骂了句脏话,跑了。
袁秀敏追到门口,冲着巷子骂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周永宁蹲下来,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叠好,塞进口袋。
回到桌前,他继续择韭菜。
手指头不听使唤,择两根,断三根。
墙上周小雨的眼睛盯着他,还是那样笑着,右眉角那道疤浅浅的。
袁秀敏走过来,把一碗凉水搁在他手边,什么也没说,回后厨接着剁肉。
刀声比刚才更响了。
周永宁记得那天晚上,女儿打来最后一通电话,声音很轻,像在躲着什么人。
“爸,我在厂里挺好的,工资高,别担心。”电话那头有个男声催她快点。
周小雨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回头再打”就挂了。
之后再拨,永远是关机。
他去南方找过,按女儿说的地址去了,厂区早搬空了,只剩一地碎布头和几台锈了的缝纫机。
当地派出所登记了,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年半。
饭馆的生意越来越淡,工业区好多厂子倒闭了,以前中午排队买盒饭的工人,散了大半。
周永宁不关店,一是没别的手艺,二是女儿说过,爸做的臊子面她还没吃够。
他把女儿的房间留着,床单每周换一次,枕头上那根长头发他收在抽屉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
夜深了,周永宁关了店门,坐在门槛上抽烟。
工业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货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轰隆轰隆。
他抬头看天,什么也看不见。
烟头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屋睡觉。
梦里,女儿在吃面,吃得满头大汗,抬头冲他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02
城郊往北三十里,有片废弃的养殖场,红砖围墙加高了半截,顶上拉着铁丝网。
围墙里面,白天黑夜都亮着灯。
这里是蒋忠的服装厂,正经手续没有,营业执照倒是挂了一张,经营范围写着“服装加工”,盖的是假章。
十二个女工,最小的十八,最大的二十三,全是从贵州、云南那边招来的。
招工广告上写着“月薪六千包吃住”,来了才知道,身份证一交,人就出不去了。
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两顿饭,白菜豆腐,馒头管够,就是不给肉。
一个月给三百块零花,剩下的“年底结清”。
年底?
谁也没见过年底。
罗慕儿二十二岁,贵州山里出来的,爸病着,弟弟还在念初中。
她是七个人里拿主意的。
蒋忠来招工那天,她看了广告,算了算账,六千块一个月,干半年就能把家里的债还了。
同村的沈依诺、程紫萱、冯倩雪、曹思琪、梁痴珊、马雨桐,都是她带出来的。
现在她肠子都悔青了。
这天下午,曹思琪趴在缝纫机上,额头滚烫,手里的布料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罗慕儿过去摸她额头,手刚碰上就缩回来,烫得吓人。
车间角落里,郑梓豪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他是蒋忠的小舅子,负责看管她们。
罗慕儿给梁痴珊递了个眼色。
梁痴珊会意,抓起一摞布料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骂机器又坏了。
郑梓豪被吵醒,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
罗慕儿趁机把曹思琪拖到厕所,用凉水给她擦脸。
“姐,我头疼。”曹思琪闭着眼,嘴唇干得起皮。
“忍着。今晚必须走。”罗慕儿把她搂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再不走,你命都没了。”
曹思琪睁开眼,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塑料皮的小本子,巴掌大。
“我偷的。”她声音跟蚊子似的,“蒋忠把咱们的名字、老家地址都记在上头。还有……还有几个名字,打红勾的。”
罗慕儿翻开本子,前几页是她们十二个人的名字,后面还有七八个名字,有的打了红勾,有的旁边写着“已转”。
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名和一个人名,地名她认不全,人名是个外号,叫“老鬼”。
“这个收好,谁也别给看。”罗慕儿把本子塞回曹思琪怀里,扶着她站起来,“晚上走。”
回到车间,郑梓豪正站在梁痴珊面前骂,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梁痴珊低着头,手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罗慕儿走过去,说曹思琪发烧,让她歇一会儿。
郑梓豪斜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曹思琪,挥挥手说:“歇半个钟头,耽误的产量从工钱里扣。”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收工的铃声响了。
女工们排队去食堂,罗慕儿七个人落在最后。
马雨桐故意走得很慢,手按着肚子,说肚子疼要去厕所。
蒋忠不在厂里,郑梓豪急着去镇上喝酒,交代了另一个看守两句,就骑摩托走了。
她们等那个看守进了值班室,从厕所后面的矮墙翻了出去。
墙外面是片荒地,齐腰深的野草,远处有蛙叫。
七个人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罗慕儿数了数人头,七个,一个不少。
她刚要松口气,程紫萱“哎哟”一声,脚脖子崴了,整个人歪在草堆里。
沈依诺赶紧捂住她的嘴。
值班室的灯晃了晃,又灭了。
“走,往有灯的地方走。”罗慕儿架起程紫萱,带着她们钻进夜色里。身后,养殖场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像一颗钉子,钉在地平线上。
03
七个人沿着公路走了一整夜。
月亮被云遮着,偶尔漏点光下来,照见路边堆着的碎砖头和烂菜叶。
程紫萱脚肿得像个馒头,罗慕儿和沈依诺轮流架着她。
曹思琪烧没退,走路打晃,冯倩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梁痴珊走在最前头,步子又急又重,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没人追上来。
凌晨三点,她们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棚里歇脚。
沈依诺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从厂里到镇上的简易地图,是她偷偷记的。
她看了半天,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罗慕儿凑过来。
“我……我可能记错了。”沈依诺的声音发颤,“厂子出来应该往右拐,我昨晚一紧张,带的往左走了。”
梁痴珊猛地站起来,脚踝一崴,疼得她龇牙。“往左?那你带我们走了大半夜,走到哪儿了?”
“我看看……”沈依诺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这边好像是往城郊工业区去的,离镇上还有二十多里。”
梁痴珊一把夺过地图,揉成团摔在地上。“你记的什么破路!我们七个人跟着你遭了一夜罪,你倒好,一句记错了就完了?”
“行了。”罗慕儿捡起地图,抚平了,“走都走了,骂有什么用。天亮再说。”
梁痴珊还要吵,程紫萱拉住她胳膊,小声说:“我脚疼。”梁痴珊低头看了一眼,程紫萱的脚脖子肿得发亮,鞋都脱不下来。
她哼了一声,蹲下来,把程紫萱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慢慢解鞋带。
动作粗手粗脚的,嘴里还嘟囔着“笨死算了”。
曹思琪缩在站棚的角落,浑身发抖。
冯倩雪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她翻开曹思琪的衣兜找退烧药,手碰到那个塑料皮本子。
曹思琪突然醒了,一把抓住冯倩雪的手腕,眼神里全是惊恐。
“别……别告诉别人。”曹思琪烧得糊涂,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梁痴珊斜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曹思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她一直觉得曹思琪不对劲,从厂里出来就捂着口袋,跟藏了金子似的。
她走过去,伸手要翻曹思琪的兜。
“你干什么?”罗慕儿拦住她。
“她偷东西了。”梁痴珊盯着曹思琪,“这两天她老捂着口袋,刚才又那样,里头肯定有猫腻。”
“我没有……”曹思琪往后退,后背抵着站牌,没地方退了。
罗慕儿把梁痴珊拉开。“她发烧说胡话,你别瞎猜。”
“我瞎猜?你问问她,口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曹思琪哇的一声哭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站棚里格外响。
冯倩雪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罗慕儿瞪了梁痴珊一眼,梁痴珊别过脸去,不再吭声。
站棚外面,天边露出鱼肚白,公路尽头有个骑三轮车的老头经过,车上装着两筐青菜。
罗慕儿跑出去拦车,老头吓了一跳,听她说想找口热水,指了指前面:“再走一里地,有个饭馆,亮着灯呢。”
一里地,她们走了快四十分钟。
程紫萱几乎是被架着拖过去的,曹思琪靠在冯倩雪身上,一步一挪。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们终于看见了那个小饭馆。
白炽灯管的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暖融融的。
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周永宁三个字歪歪扭扭。
罗慕儿咽了口唾沫,嘴唇干得发疼。
04
周永宁正在擦桌子。
昨晚剩的半盆韭菜馅搁在冰箱里,今早拿出来闻了闻,没坏,打算中午包饺子。
袁秀敏在后厨烧水,听见门帘响,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七个姑娘站在门口,谁也不先进。
罗慕儿打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沾着草籽。
程紫萱靠着门框,左脚不敢沾地。
曹思琪半闭着眼,脸烧得通红。
周永宁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看见了勒痕,手腕上那两道,又深又紫,跟绳印子似的。
他还看见了脚上的鞋,张着嘴,脚趾头露在外面。
“老板,来七碗面。”罗慕儿的声音又干又哑,“素面就行,最便宜的那种。”
周永宁没动。
袁秀敏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茶壶,看了看几个姑娘,又看了看周永宁。
周永宁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进了后厨。
袁秀敏跟进去,听见他在灶前忙活,打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那块五花肉。
“素面,你切肉干什么?”袁秀敏问。
“那姑娘发烧呢,光吃面不行。”周永宁头也不回,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七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罗慕儿愣住了。
碗里卧着荷包蛋,还有几片薄薄的肉,汤是骨头汤,浓白浓白的。
她看了看周永宁,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程紫萱顾不上客气,筷子一夹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曹思琪烧得吃不下,冯倩雪一小口一小口喂她。
梁痴珊闷头吃面,谁也不看。
马雨桐吃得最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送不进嘴里。
周永宁在灶台后面切菜,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他看见了马雨桐脖子上的挂坠,红绳系着,坠子是半片玉,刻着个“雨”字。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那坠子跟周小雨脖子上戴的是一对,一片刻“雨”,一片刻“宁”,是他媳妇早年在地摊上买的。
罗慕儿吃完面,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毛票、钢镚儿,堆在桌上,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块。
袁秀敏过来数了两遍,还差十二块。
罗慕儿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连个线头都没放过。
程紫萱、沈依诺、冯倩雪也把兜翻遍了,凑出三块多。
梁痴珊不情愿地摸出两块,曹思琪身上一分钱没有。
马雨桐低着头,手在口袋里攥着,没往外掏。
“还差十二。”袁秀敏说,声音不冷不热,就是陈述事实。
七个姑娘谁也不说话,头一个比一个低。
罗慕儿攥着那堆零钱,手指头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帮您干活抵饭钱”,可浑身没劲,站都站不稳,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梁痴珊脸涨得通红,想说“不就十二块钱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一分钱都没有,拿什么硬气。
周永宁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围裙上沾着面汤和油渍,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堆零钱,又看了看七张脸。
罗慕儿的嘴唇干裂,程紫萱的脚脖子肿着,曹思琪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冯倩雪搂着她,梁痴珊别着脸,马雨桐的头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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