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连绵起伏的草原公路上颠簸,车轮碾过路面零星的碎石,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车窗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地向远方铺展,天很低,云朵大块大块悬在地平线上,蓝白分明。七月下旬,内地正是酷暑蒸腾的时候,这里风里却裹着凉意,吹在皮肤上,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车上坐着六个年轻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林浩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是女朋友苏晓,后排依次是王磊、周雨、赵凯、陈曼。六个人来自省内不同的高校,有学汉语言的,有财会,有环境工程,还有两名农学专业。他们是同一场事业单位招聘的考生,一起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全都考上了内蒙古旗里的基层事业单位。
消息传来的时候,身边不少同学都觉得不可思议。千里迢迢,从老家跨越上千公里奔赴北疆草原,很多人劝他们慎重。但编制两个字,在那年毕业季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上。考研失利、大厂裁员、老家岗位竞争几百比一,能拿到稳定事业编,在家人眼里,就是铁饭碗,后半辈子都有了着落。
林浩还记得,收到录用通知那天,家里的饭桌上,母亲反复翻看录取文件,眼眶红了好几次。她一辈子在小镇工厂上班,见多了临时工失业的窘迫,认定编制就是安稳的保障。“去,一定要去。就算苦几年,熬过去就好了,退休金、医保全都不愁。”父亲也在一旁附和。苏晓的父母同样是这个想法,女儿能考上体制内工作,在亲戚面前都有面子。其余四个人的家庭,想法大同小异。
他们六个人,之前互不相识,面试候考的时候慢慢熟悉起来。等待结果的那段日子,建了微信群,天天互通消息。知道六个人全部上岸,群里炸开了锅。大家互相打气,相约一起奔赴草原,互相有个照应。年轻人总觉得,只要有编制,只要几个人结伴同行,再偏远的地方,咬咬牙就能扛下来。他们想象中的牧区,是短视频里看到的样子,辽阔草原,牛羊成群,空气干净,日子安静悠闲。没有人认真去细想,短视频剪出来的,永远是最美好的片段,藏在风景背后的真实生活,很少有人展示。
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再转长途大巴,终于抵达旗政府所在地。这是一座很小的小城,整条主街一眼就能望到头,楼房大多不超过四层,街上行人不多,商铺零零散散。接待他们的办公室刘主任,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待人还算热情。领着他们去宿舍,是单位后院一排老式平房,红砖墙面,墙皮多处剥落。
房间是两人一间,屋子不大,一进门就是两张旧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墙角摆着一个老旧铁皮炉子。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漱要去院子尽头的公共水房,厕所是旱厕,一到夏天味道很重。刘主任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单位新宿舍楼还在建,暂时只能委屈大家,最多两年就能搬进去。
林浩推开窗户,外面就是院墙,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苏晓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轻轻拉了拉林浩的袖子,小声跟他说,好像,和想象里不太一样。林浩拍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刚来都不习惯,慢慢就好了,编制来之不易,不能轻易放弃。
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档案交接、社保登记,一系列流程走完,正式入编。拿到编制审批表那天,六个人聚在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买了几瓶啤酒,举杯庆祝。王磊性格外向,笑着说,咱们六个,以后就在这里扎根,互相扶持,好好干,争取几年混个一官半职。周雨是女生,心思细腻,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有多说。陈曼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但看着大家高涨的情绪,没有扫大家的兴。
上班第一天,所有人早早起床。早上八点半上班,冬天这里天亮晚,夏天天亮得极早。办公室分配下来,岗位各不相同。林浩分到综合办公室,负责文稿、档案整理;苏晓在文旅岗;王磊负责乡村项目统计;周雨进财务室;赵凯分到农牧技术推广;陈曼在社保窗口。
工作内容本身不算复杂,没有想象中繁重。难的,是生活里一桩桩细碎的难处,一点点堆积起来,慢慢磨掉年轻人心里的热情。
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候。七月看着凉爽,可昼夜温差大,白天太阳晒得皮肤灼痛,傍晚迅速降温,早晚要穿厚外套。风常年不停,吹在脸上,干燥刺骨。不出一周,几个人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开始脱皮。超市里保湿面霜、润唇膏成了必需品,就算天天涂抹,改善也有限。到了夜里,平房保温差,夜里凉意渗进被褥,盖薄被子会冻醒,厚被子白天又闷热。
然后是出行。小城公共交通几乎等于没有,全城跑的出租车寥寥无几,价格偏高。想去大一点的市区,要坐固定班次的长途大巴,一天只有两班,错过就要等第二天。网购也麻烦,大部分快递只送到旗里的代收点,很多生鲜、小件商品不配送。想买些内地常见的零食、生活用品,可选的品类很少。想吃新鲜水产更是奢望,本地菜市场肉类充足,蔬菜品种单调,大多是外地长途运过来,价格偏高,不够新鲜。
语言和人际,是另一层无形的隔阂。单位里不少本地同事,日常聊天会夹杂蒙语,开会偶尔也会切换语言。六个年轻人听不懂,别人说笑的时候,他们只能坐在一旁,插不上话。不是同事刻意排挤,只是长久形成的习惯。本地同事大多世代生活在这里,亲友圈子稳固,闲暇聊天聊的是牧区草场、牛羊、本地邻里家事,这些话题,六个外地大学生完全没有共同经历,很难融入。
下班之后,小城没有影院,没有奶茶店,没有大型商场。晚上八点过后,街上商铺陆续关门,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几乎没有行人。娱乐方式极度匮乏。他们下班之后,大多只能回到平房宿舍,刷手机,看书,聊天。网络信号时好时坏,遇到大风天气,网络经常断断续续,视频通话常常卡顿。
一开始,六个人抱团取暖。下班之后经常凑在一起做饭,轮流买菜,在宿舍简易小电磁炉上煮面条、炒菜。晚饭之后坐在院子里聊天,互相吐槽难处,彼此鼓励。大家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坚持坚持,熬过最难的适应期,一切都会变好。
最先动摇的是周雨。周雨家在南方一座地级市,父母都是教师。当初她执意报考,父母极力反对,是她反复保证,自己可以吃苦,父母才松口。财务岗位琐碎,每天核对账目,经常加班。真正压垮她的,是一次生病。
入职一个月,周雨得了急性肠胃炎,半夜腹痛难忍。平房宿舍没有热水,夜里没有出租车,同伴急忙联系单位车辆,等车赶来送到医院,折腾了很久。躺在病床上,她给母亲打视频电话,母亲看见她脸色苍白,心疼得掉眼泪,反复劝她,不要硬扛,编制再好,也比不上身体舒服,日子过得舒心。
挂了电话,周雨一夜没睡。她开始冷静复盘自己的生活。她原本期待,拥有一份稳定工作,闲暇可以逛街,和朋友见面,逢年过节可以随时回家。而在这里,离家一千八百公里,回家一趟,火车转大巴,来回路上就要耗费三四天。一年只有年假,节假日车票难抢,路费开销也不小。
她私下和陈曼谈心,声音带着疲惫。我原来以为,编制是人生的答案。现在才明白,安稳的代价,是把自己困在一个远离亲友,没有生活气息的小城。我可以忍受艰苦的环境,但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陈曼心里,同样在挣扎。她在社保窗口,每天接待牧区来办事的群众,很多老人汉语不流利,沟通要反复比划,耗费大量耐心。窗口工作琐碎,经常遇到不理解政策、情绪激动的办事群众。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一眼就能看见几十年后的生活模样。她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在老家省会工作,两人异地。男朋友一直催她回去,说长期异地,感情迟早会变淡。陈曼一边舍不得到手的编制,一边舍不得多年的感情,日夜纠结。
林浩和苏晓这一对情侣,矛盾也慢慢浮现。刚来的时候,两人互相依靠,是六个人里最坚定的一对。林浩在综合办,经常临时加班,跟着下乡,下牧区走访,一走就是两三天。下乡的路颠簸,很多地方手机没有信号,吃住都在牧民家里,条件简陋。
每次下乡回来,林浩都疲惫不堪。苏晓看着他奔波辛苦,心里心疼,也开始忧虑两人的未来。他们原本计划,稳定之后,在这里买房,安家落户。可仔细打听房价,虽然房价不算高,但教育、医疗资源有限。以后如果生孩子,上学、看病都是难题。苏晓的父母,也不断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劝她回去。母亲直言,女孩子远在千里之外,万一以后受委屈,家里人想帮一把都来不及。
林浩心里也有压力。他的家人一直以他为荣,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辞职,丢掉铁饭碗。每次家里打电话,他不敢多说生活里的难处,只能报喜不报忧。两个人夜里躺在床上,常常为未来争吵。林浩想再坚持几年,攒一点工作资历,就算以后调动,有基层经历也有优势。苏晓却觉得,青春有限,耗在这里,机会越来越少。两个人的分歧,越来越明显。
王磊,当初最乐观的那个人,想法也悄悄变了。他原本一腔热血,想借着基层岗位,做出一点成绩。下乡统计牧区项目的时候,才发现很多工作落地远比想象复杂。很多现实问题,不是靠一腔热情就能解决。他性格外向,很想拓展社交圈子,但本地年轻人大多外出,小城同龄人本就很少。空闲的时候,找不到可以一起游玩的朋友。他想考遴选,可本地遴选岗位极少,想要考回内地,竞争极其激烈。
赵凯学的是环境工程,分到农牧推广岗位。日常工作,经常要去野外草场采样,风吹日晒。专业知识有用,但很多实际工作,和大学课堂学到的内容差距很大。他本以为可以学以致用,慢慢发现,日常更多是整理报表、填报材料。他私下和大家聊天,说自己读了四年大学,不想一辈子困在草原小城。
六个人,表面上依旧结伴,一起吃饭,互相帮忙,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犹豫和挣扎。大家不会当众聊辞职的想法,怕动摇彼此,怕被单位同事听见,只能两两私下谈心。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一边是来之不易的事业编制,所有人眼里的铁饭碗;一边是远离故土、亲友隔绝、枯燥单调,看不到期待的日常生活。
矛盾爆发的契机,是一次周末的家庭通话。周雨率先下定决心。她认真查询了离职流程,反复咨询人事,了解最低服务年限、违约金相关规定。她找到刘主任递交辞职申请的时候,距离入职,刚好两个月。
刘主任非常意外,反复挽留。他在这里工作几十年,见过年轻人来来去去,但六个一起考上的大学生,第一个入职两个月就提离职,让他始料未及。“小姑娘,编制多难考你清楚,不要一时冲动。再坚持一年,等新宿舍楼建好,条件会改善很多。”
周雨平静地摇头。她不是一时冲动,是无数个夜晚反复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她感谢单位给予的机会,只是这里的生活,不适合自己。
消息很快在六个人的小圈子传开。周雨要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原本所有人压在心底的纠结,一下子全部浮了上来。
陈曼第一个找周雨聊天。周雨坦诚说出自己所有考量,没有煽动任何人辞职,只是告诉她,人生选择没有绝对对错,编制不是唯一出路,不要为了别人口中的安稳,勉强自己忍受一辈子不喜欢的生活。
一周之内,陈曼紧跟着提交离职申请。她男朋友已经在老家帮她留意就业机会,就算不再考体制,也可以在企业找到合适岗位。
接连两个人辞职,单位办公室开始重视。领导分别找剩下四个人谈话,耐心劝说,分析利弊,告诉他们基层服务经历,以后考遴选都是加分项,不要轻易放弃。
谈话之后,林浩和苏晓爆发了一次激烈争吵。林浩依旧舍不得,觉得两个人就这样空手回去,家里会失望,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苏晓红着眼眶和他说,我们不是来这里体验风景的,是要在这里度过几十年。我们可以扛一年,扛三年,但是十年二十年呢。生病的时候没有亲人,逢年过节孤零零,孩子在这里接受不到好的教育。编制再稳,如果日子过得压抑,又有什么意义。
那天晚上,他们和王磊、赵凯四个人,坐在宿舍院子里,聊到深夜。晚风带着草原的凉意,几个人安静地诉说各自的顾虑。没有人鼓动谁,只是坦诚说出内心真实想法。
王磊最先开口,他想清楚了,准备回老家,继续备考家乡事业单位。赵凯也说,打算回去,看看企业的技术岗位。
剩下林浩和苏晓。沉默许久,林浩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一直执着于家人的期待,执着于编制带来的体面,可看着身边伙伴一个个离开,看着苏晓满心煎熬,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那份热情,也一点点耗尽了。他想,如果强行留下苏晓,两个人长期压抑,感情迟早会消磨殆尽。安稳的工作,换一个破碎的家庭,得不偿失。
两天之后,林浩和苏晓一起,递交辞职申请。最后一个提交的是王磊。
前后不到半个月,短短两个月入职时间,当初一起来报到的六个大学生,一个接着一个递交离职申请,没有一个留下。
这件事,在小小的旗单位里传开,所有人都十分震惊。领导召集开会,讨论这件事。有人觉得年轻人吃不了苦,好高骛远,拿到编制就轻言放弃。也有人沉默不语,心里清楚,基层偏远岗位留人难,不只是年轻人怕吃苦,生活配套、异地思乡、教育医疗这些现实难题,实实在在摆在面前。
离职手续办理过程不算顺利,需要层层审批。每一个人都耐心走完流程,按规定办理相关手续,没有争执,没有抱怨,体面告别。离开那天,六个人再次聚在一起,还是当初报到时那六个人,只是心境全然不同。
收拾行李,打包简单的物品,再次坐上长途大巴。车子驶离旗城,回头望向远处辽阔的草原。当初满怀憧憬奔赴此地,两个月之后,集体离开。没有人指责谁,大家都明白,每个人都遵从了自己内心的选择。
路上,大家低声聊天。没有人后悔当初来参加考试的决定。这段经历,让他们真切看清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编制本身没有错,草原也很美,只是这份安稳,并不适合所有年轻人。很多人追逐铁饭碗,却忽略一件最重要的事,一份工作,除了薪资稳定,还要适配一个人的生活期待,家庭、爱情、亲友,都是人生不可割舍的部分。
回到各自家乡之后,六个人各自开启新的生活。
周雨回到南方老家,重新备考,第二年考上家乡区里的财务岗,离家很近,周末可以回家陪伴父母。陈曼回到省会,和男朋友稳定下来,进入一家企业做行政,一年之后领证结婚。
赵凯进入一家环保公司做技术,经常外出项目,虽然忙碌,但离家不远,能够时常陪伴家人。王磊在家备考一年,考上家乡地级市事业单位。
林浩和苏晓,回来之后,一边工作一边备考。两年后,两人一起考上家乡周边县城的岗位,结婚安家。闲暇的时候,偶尔还会和其余几个人在微信群聊天,偶尔说起那段在草原的两个月经历。
很多亲戚朋友得知他们放弃编制,都觉得可惜,甚至有人觉得他们太过冲动,不懂珍惜。六个人偶尔会被问到,会不会后悔当初千里奔赴,又集体辞职。
林浩每次都会平静回答。我们不是吃不了苦,短期艰苦可以坚持,但一辈子的生活,不能只靠硬扛。编制是一份保障,但不是人生唯一标准答案。一份工作,终究是服务生活,如果工作的代价,是长期远离爱人家人,忍受生活配套缺失,牺牲掉自己对生活所有期待,这份安稳,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草原依旧辽阔,风吹过草地,岁岁年年。之后每年,单位依旧会发布招聘公告,会有新的年轻人,怀揣对编制的期待,奔赴这座北疆小城。有人留下扎根,也有人短暂停留之后选择离开。
基层岗位需要愿意扎根的人,需要真心热爱这片土地、愿意接受这里全部生活面貌的人。只看见编制光环,没有认真掂量异地生活所有现实代价,就算成功上岸,也很难长久坚持。
人生的取舍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有人愿意舍弃繁华,扎根边疆,把青春献给基层,值得尊敬;也有人认清自己,选择回到故土,陪伴家人,守护爱情,同样无可厚非。
编制可以提供稳定收入,却无法补齐思念亲友的孤单,无法凭空完善医疗教育配套,不能消除异地相隔带来的隔阂。人这一生所有选择,都要提前看清光鲜外壳之下,藏着的全部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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