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小姑子杨雨薇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啪地拍在鞋柜上。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陪嫁清单,末尾红笔圈了个数字。
丈夫杨鹏坐在沙发里,烟灰缸满了,头埋得很低。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在炸我的脑壳。
01
五年前杨雨薇搬进来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拖着两个箱子,身后跟着八岁的儿子。
头发乱着,眼睛红肿,一进门就抱住杨鹏哭。
哥,我没地方去了。
杨鹏拍着她后背,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住家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三室一厅的房子,女儿住一间,我们住一间,剩下那间本来放着杂物,当天下午杨鹏就全搬到了阳台上。
他说就住三个月,找到房子就走。
三个月过去,杨雨薇没提走的事。半年过去,一年过去,她儿子从小学读到了初中。
我不是没提过。
有一回晚饭桌上我说隔壁小区有房子出租,一室一厅,价格不贵。
杨雨薇放下筷子,眼圈红了,说嫂子你是不是嫌我。
杨鹏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那顿饭我没吃完。
杨雨薇不交生活费。
刚开始我忍,想着她离婚可怜。
可她越来越自在,衣服堆在洗衣机上等着我洗,吃完饭碗一推就回屋刷手机。
她儿子跟我女儿抢电视,她也不管。
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了,厨房冷锅冷灶。杨雨薇躺在沙发上看短剧,见我进门头都没抬。我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剩菜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里面是半碗凉透的青菜,连饭都没给我留。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起不来。
杨雨薇敲我房门,问我能不能帮她取个快递。
我说难受,她哦了一声走了。
过了十分钟又来敲,说嫂子,快递柜超时要收费的。
我爬起来,裹着棉袄下楼。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不是委屈这一次,是这五年攒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杨鹏这个人,开货车跑长途,一走就是三四天。
回到家累了倒头就睡,家里的事他懒得管。
我跟他说杨雨薇的事,他就一句话,我妹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跟他吵,他就闷着头抽烟,不接话。吵急了就说,那是我亲妹,我能把她撵出去?
这话堵了我五年。
今年开春,女儿杨欣瑜跟我说要结婚了。
对象是同事,小伙子人不错,就是家里条件一般。
欣瑜说妈,我们俩攒了十万,能不能再帮衬点,凑个首付。
我翻出存折算了算,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二十三万。
欣瑜说不用那么多,够个小两居首付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这姑娘从小到大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上大学靠助学贷款,工作了还往家里寄钱。
我说行,妈给你凑。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房。
每周末跑中介,手机里存了十几个楼盘信息。
杨鹏不管,说你看着办。
杨雨薇倒是关心,问我看了哪里的,多大面积,首付多少。
我没多想,一五一十说了。
四月中旬,我看中了一套。
六楼,八十平,南北通透,首付二十八万。
我手里二十三万,跟欣瑜凑了凑,还差三万。
我找杨鹏要,他磨蹭了两天,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五万,是他的私房钱。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他总算上心了。
交定金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从售楼处出来,手里攥着认购书。
太阳挺好,路边的梧桐发了新芽,我在小区门口买了半只烤鸭,想着晚上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
杨雨薇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啪地拍在鞋柜上。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什么,最上面一行字大些,陪嫁清单。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开口了。
嫂子,这五年我不是白住的,你给欣瑜买房的钱,得先分我一份。
我看向沙发,杨鹏坐在那里,烟灰缸满了,头埋得很低,一句话不说。
02
那张纸我拿起来看了。
上面列着十几样东西,缝纫机、自行车、被面、暖水瓶,还有三转一响的老几样。末尾用红笔圈了个数字,十五万。
我说你什么意思。杨雨薇靠在鞋柜上,双手抱胸,说当年我结婚,家里给的陪嫁被爸妈挪给我哥娶你了。现在你有钱给闺女买房,这笔账该还了。
我转头看杨鹏。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我说杨雨薇,你结婚是十八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哥。你陪嫁多少,给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怎么没关系,那笔钱要是没给我哥,我嫁过去能受气?我离婚就是因为嫁妆少,婆家看不起我。
这话听得我脑仁疼。我说你离婚是因为曹宇轩赌钱,跟嫁妆有什么关系。
杨雨薇脸一沉,说嫂子你查我?我还没查你呢,你闺女买房的钱里有没有我哥的,我哥的钱有没有我一份。
那天晚上烤鸭凉了没人吃。欣瑜回来看到气氛不对,把我拉进卧室问怎么了。我没瞒她,说了。欣瑜气得要出去理论,被我按住了。
她说妈,她这是讹人。
我说我知道。
可杨鹏的态度让我心里没底。
那天夜里我问他,陪嫁的事到底有没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别听她胡扯。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说我累了。
累。这个字他用了十几年,每次遇到事就说累。
第二天我留了个心眼,翻家里的旧柜子。
最底层有个铁皮盒,里面放着杨鹏的退伍证、户口本、还有一些旧单据。
我翻到一张纸,皱巴巴的,是那张陪嫁清单的复印件。
缺了一角,金额那块正好没了。
我拿着复印件去问婆婆徐秀梅。
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我说完,眼神躲了一下。
她说哎呀,那么多年的事了,谁记得清。
我说妈,杨雨薇现在拿着这个跟我要十五万。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春芳啊,一家人别计较。
又是这句话。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银行,顺便查了家里的账。
我管着日常开销那张卡,杨鹏的工资卡他说在车上放着,我一直没动过。
那天我拿着他的身份证去柜台,打了一份流水。
柜员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三年时间,杨鹏给杨雨薇转了四十七笔钱。五百、一千、两千,最大一笔八千。加起来六万七千多。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花。原来这五年她不是白住,她一边住着我的房子,一边从我丈夫手里拿钱。
晚上杨鹏回来,我把流水单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脸白了。我说杨鹏,你给她的钱,加起来够欣瑜首付了。
他说她困难。
我说她困难?她住我的吃我的,连水电费都没交过一分。她困难什么。
杨鹏不说话了。每次都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候就哑巴。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结婚二十多年,我好像从来没看透过他。
第二天早上杨雨薇在客厅碰见我,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嫂子,昨天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考虑什么。
她说十五万啊,你不给也行,欣瑜那房子加我儿子名。
我看着她,手里的拖把差点没攥住。我说杨雨薇,你要不要脸。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在这家里住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问问咱妈,当年你妈瘫痪,是谁伺候的。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妈瘫痪那年,我在超市刚升了组长,请不了长假。
杨鹏说让杨雨薇来帮帮忙,她那时候还没离婚,来医院守了三个月。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确实出了力。
我一直记着这份情。
杨雨薇见我不说话,声音软下来。
嫂子,我也不是逼你。
我儿子要上高中了,择校费要五万,我实在拿不出来。
你给欣瑜买房差那点钱,匀我一点怎么了。
我看着她,想起五年前她拖着箱子进门的样子,又想起我妈住院时她端着盆子给我妈洗脚的样子。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可我还是说了一句不行。
杨雨薇的脸变了。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杯子碎了一地,她指着我说,苏春芳,你别逼我。
03
杨鹏那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
我坐在客厅等他,地上碎玻璃碴子已经扫了,但茶几上那道划痕还在。十一点多门响了,他带着一身酒气进来,鞋都没换就往沙发上倒。
我说你妹今天摔了杯子。他说嗯。我说她要欣瑜的房子加她儿子的名。他说嗯。我说杨鹏你倒是说句话。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当年那笔陪嫁,确实有三万。
我愣住了。
他说结婚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彩礼,我爸找杨雨薇借了三万,说好一年还。
后来一直没还上,杨雨薇也没催。
这事我记着,所以这些年她住家里我没说过什么。
我坐在黑暗里,手指头冰凉。三万,不是十五万。她说十五万,翻了五倍。
我说那三万还了吗。杨鹏说早还了,前年我一次性给了她四万。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给她转那么多。他说她离婚了,带着孩子,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你管她可以,但不能动家里的钱。欣瑜的教育基金少了五万,是不是你拿的。他不说话了。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这个男人,一边跟我过日子,一边偷偷拿家里的钱填他妹妹。我跟他吵了二十多年没红过脸的事,他背着我全干了。
第二天我把欣瑜叫回来,跟她说了实话。欣瑜听完没哭,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她说妈,房子我不买了,这钱留着你自己用。
我说傻话,妈给你买房天经地义。她说那杨雨薇怎么办。我说我自有办法。
我给公公杨荣华打了电话,让他和婆婆一起来家里一趟。老爷子在电话里嗯嗯啊啊,说到时候看。我听得出来他不想来。
周六下午,公婆来了。杨雨薇一看这阵势,立刻坐到婆婆身边,挽着她胳膊。婆婆拍拍她的手,看了我一眼。
我说今天把话说清楚。陪嫁清单是怎么回事,十五万从哪来的,当着爸妈的面说。
杨雨薇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放。爸,妈,这是当年你们给我的陪嫁,被哥拿去用了,现在我要回来不过分吧。
公公拿起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他看了半天,把纸放下,说雨薇啊,当年家里给你陪嫁的东西没这么多。
杨雨薇急了。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清单上白纸黑字写着。
公公说那是后来写的,当时就几床被子一个暖瓶,哪有缝纫机自行车。那年代谁家有那个。
杨雨薇脸涨红了。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婆婆在旁边拉她,她甩开手站起来。
杨鹏一直坐在角落里,头低着,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团火忽然烧到了顶。
我走进卧室,拿出了几张纸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面上。
杨雨薇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过了好半晌才从震惊中缓和过来,她瞪大了双眼,从喉咙里压低声音发出一声嘶吼:
“你......你这是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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