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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刚把腰带往里收了一格,周川就从厨房端出一小碗汤面,放在他换鞋的凳子旁。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儿子拿筷子挑开,等他尝一口。

“爸,趁热尝尝咸淡。”周川说。灶上的第二锅汤正滚着,他明早要把这道面端给师傅试,今晚想先听家里人的意见。

周建平看了眼墙上的钟。步行队六点半彩排,许姐还等着拍他的照片。“我不吃晚饭,你知道的。你也少吃点,晚上这一碗顶得上走半天。”

周川捏住碗沿,没把碗撤回去。“爸,我让你尝尝咸淡,没让你看看我胖没胖。”

周建平一时接不上话。儿子要他尝的是咸淡,他想的却是那一口会不会被儿子当成自己认输。尝一口和吃晚饭不同,他想说,又没说出来。

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拿起外套,说回来再谈。

“等你回来,汤就不是这个味了。”周川把碗端回厨房,关小火,背对着门口。周建平听见锅盖碰上锅沿的响声,还是下了楼。

两年前刚退休时,周建平不吃晚饭只是为了减掉肚子。后来体重秤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走,晚间步行也成了定时要完成的事。

有人问起,他总能把那几斤的变化说得清清楚楚。

从前在厂里,他做完一件活,有人拿尺子验,有人签字。退休后,步行队的合照和许姐一句“老周真有毅力”,成了他每天能拿回家的成绩。

小广场上摆了两排折叠椅。许姐一见他就招手:“主角来了!摄影师等你半天了。衣服拉平,站到灯底下。”

摄影师让他侧身,又让他吸住肚子。周建平照做,胸口憋得发紧。许姐在镜头后介绍,说他连续两年省下晚餐,如今是队里最能坚持的人。

有人笑着问:“家里人是不是跟着你一起瘦了?”周建平原本备好一串劝人的话,张嘴却看见凳子旁那碗面,和周川压在碗沿上的手指。

“老周,再拍一张。”摄影师举起相机。周建平放下衣服下摆:“今天先拍别人吧,我家里有事。”

许姐追过来,说周末展示还要用他的经历做开场,彩排少不了他。周建平答应明天再联系,没解释家里出了什么事,快步离开了广场。

回到家时,厨房灯还亮着,灶火已经灭了。那碗面搁在水槽边,汤吸得只剩浅浅一层。周建平伸手要把碗端起来,才发现碗底已经凉透。

赵琴刚换下护工服,正蹲在阳台收衣服。她看见他回来,只说:“你今天倒早。”

“川呢?”周建平问。

“回店里了,晚班缺人。”赵琴把一条毛巾抖平,“他走前说,面不用留。”

周建平看着那团泡软的面,拿过漏勺,把面倒进厨余桶,又将碗洗干净。赵琴没有过来替儿子说话,也没有问他彩排拍得怎么样。

他擦干手,问:“他明天到底要拿这汤做什么?”

“你打电话问他。”赵琴把衣服叠进篮里,“你们两个的话,别总从我嘴里过。今天他想让你尝,你人在跟前。”

周建平拿起手机,手指停在周川的号码上。往常他给儿子发消息,多半是提醒少喝饮料、下班走两站路。此刻他删掉已经打好的“你怎么不早说”,拨了电话。

铃声响到快断,周川才接。他那边有抽油烟机的轰鸣,还有人催着上菜。“我在忙,什么事?”

“那碗面我没尝着。”周建平说,“你晚上几点收工?我去接你,路上你跟我说该怎么尝。”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周建平听见金属勺碰到锅边,随后周川说:“十一点多,后门。你不用等,我自己能走。”

“我有时间。”周建平看了一眼墙钟,“十一点二十到,行吗?”

周川没有立刻答应,先问:“去了能不能别在门口讲我该怎么减肥?同事都在。”

“行。”周建平说。他本想补一句自己也是为儿子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后门,别早来。”周川挂了电话。周建平把十一点二十记进手机,找出家里的保温杯,接了热水放在鞋柜上。

赵琴拎着衣篮经过,见他没有急着换步行鞋,问:“接上了?”

“接送答应了。”周建平把杯盖拧紧,“别的没答应。”

赵琴点点头,去厨房热自己的饭。周建平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提醒她夜里吃饭该少盛半碗。他拿了只盘子递过去,等她吃完,把盘子一并洗了。

十一点十九分,周建平到了饭店后门。巷子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门缝透出白亮的灯,里面有人喊着撤台。周建平把保温杯握在手里,没有往门口凑。

周川出来时肩上背着包,围裙塞在袋子里。他看见父亲,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才说:“走吧。”

两人沿着巷子往大路走。周川走得快,鞋底蹭过地上的水。周建平跟上去,问他要不要喝水,把杯子递过去。

周川接了杯子,喝两口又还回来。“明天何师傅要试汤底,家属先尝,是他让我做的。你不想吃,我找别人也行。”

“我想尝。”周建平说,“下午我赶着去彩排,没听你把话说完。”

“你听完也会说我晚上别吃面。”周川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周建平下意识想说自己两年不吃晚饭也好好的,见儿子加快脚步,便把这句话留在了嘴里。

到了路口,周川停下来等灯。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写着汤底用料和几个被划掉的用量。周建平伸手指了一处:“这个盐——”

“先别教我。”周川把手机收回去,“你还没喝过。”

绿灯亮了,周建平跟着他过马路。他在厂里带过学徒,最怕别人不肯听建议;这回他确实连汤是什么味都不知道。

转进饭店员工常走的窄街时,周川忽然放慢,往路边一辆停着的货车后面让了让。

两个刚从店里出来的同事经过,其中一人叫他:“明天你上前面试菜,可别又让我替你端。”

周川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等人走远,他才从货车旁出来。周建平看见他握着背包带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你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周建平问。

“不是。”周川又走了几步,“上个月有桌客人说,我端这么大一碗,是不是自己先偷吃过。旁边人也跟着笑。后来轮到我送菜,我就让同事去了。”

周建平停下脚步。周川没有回头,只说:“何师傅说我汤做得可以,可端到客人面前,总不能让别人替我听意见。所以明天先让我在熟人面前练。”

周建平这才明白,儿子端来那碗面,是要先在家里练一回;他却连咸淡都没尝,就劝儿子少吃。

他追上儿子,把“别理那些人”留在嘴里,开口问:“明天师傅要听你怎么介绍汤?”

“先报用料。有人说咸淡,我得问清楚,是汤底咸,还是配菜咸。”周川侧过脸看他,“你真能只说吃出来的味道?”

“能。”周建平说,“但你得再做一碗。我下午那碗已经倒了。”

周川看了他一眼,没说可惜,只把步子放慢了些。回到家,赵琴第二天要上早班,已经睡下。厨房里留着洗净的锅,周川轻手轻脚地拧开灯。

他从冰箱取出备好的汤和面,重新起锅。周建平坐在餐桌旁,先把保温杯收进包里,没有站到灶边指挥火候。

手机搁在调料盒旁,屏幕亮了一瞬。周川拿起时,周建平只看见一行“何师傅,我想辞职”,后面的字被手指遮住了。周川锁了屏,继续盯锅。

那是他改过几次却没发出的短信。今晚若连家里这一口都没人肯认真尝,他不知道明天站到师傅面前,还能说出什么。

第一碗端上来,周建平用勺子先喝汤,没碰面。周川等着,没有催。他又喝一口,问:“你让我说第一口,还是喝完后的味?”

“都说。”周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第一口香,咽下去嘴里还咸。”周建平放下勺,“是汤底,不是面上的东西。我喝两口就想找水。”

周川拿起另一把勺,也尝了尝。他先皱眉,随后把手机上的盐量改小,重新兑了一小份汤。锅里水声不大,父子俩都听着。

第二份端来时,周建平照样先喝汤。这次他把勺子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想再喝一口。你自己尝,别只听我的。”

周川尝过,点点头,又撒了少许葱花。“明天得照这个数做大锅,量一多可能还要变。”

“那你把两次的数都记着。”周建平说完,见周川抬头,赶紧补一句,“这个你肯定记了。”

“记了。”周川把本子转给他看,上面连锅的大小都写着,“你刚才说第二份愿意再喝,这话有用。”

厨房门边传来赵琴的声音。她披着外套,打着哈欠:“一屋子香味,叫我怎么睡?”周川想起她明早上班,连忙把抽油烟机调小。

赵琴接过一只小碗,尝了汤,说葱味刚好。她把碗放进水槽,提醒周建平明晚家里的菜要有人买,便回屋睡了。

周建平记下买菜的事。周川收拾锅具时,他洗碗,两人没有再提下午那场争执,也没有把明天能不能过关说成已经稳了。

次日中午,周建平提着买好的菜回家,收到周川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何师傅写在本子边上的几句话:汤底调整得及时,周末试卖可以参加,出餐时由周川自己听客人说。

周建平看完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周川又发:“周六你有空的话,来帮着搬桌子。试卖人手少。”

“有空。”周建平回完,才想起周六步行队也有活动。他打开许姐的聊天框,告诉她自己那天先去帮儿子,彩排和活动都参加不了。

许姐问他是不是家里有急事。他写了“儿子要试卖,我去搬桌”,没有加上一句儿子正在后厨做什么考核。

周川还没说能不能对外讲,他便只答应自己要做的事。

周六下午,周建平到饭店外的小摊位时,周川正把汤桶往推车上挪。

何师傅在一旁看火,见他来了,指着折叠桌说:“那张借来的,腿有点松,劳烦你帮着稳稳。”

周建平蹲下拧紧桌腿,又把桌面擦净。周川递给他一摞号码牌:“你帮忙递这个、收碗。有人问面,你让我回答。”

“记住了。”周建平接过号码牌,把自己的位置挪到桌子另一头。这里离锅近,能看见周川,却不会挡住客人同他说话。

第一位客人是带孩子的女人。她看了菜单,问汤里有没有花生,孩子不能吃。

周建平刚要张口,周川已经放下漏勺,逐样说了汤底和配菜,还请何师傅帮着确认备用调料。

确认那份面能照要求做,女人才买了两碗。周建平给她号码牌,记下其中一碗不要葱。周川冲他点头,转身去锅前下面。

开头的几碗出得顺。周建平负责把用过的碗送去后厨清洗,再搬回干净的。有人夸汤鲜,他听见了,照着号码把称赞留给正在收钱的周川。

临近饭点,队伍忽然排到摊位外。一个客人端着面回来,说自己这碗比同伴的咸。周川接过碗,尝了配菜,又问两人是不是点了不同口味。

客人说都点的一样。周川把那锅配菜翻开,发现底下几勺浸得太久,便当面换了一份,重新盛汤,请客人再尝。客人喝过,说这回合适。

周建平一直在旁边收碗,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他想替儿子解释刚才人太多,最后只把客人退回的旧碗拿走,给下一位腾出地方。

何师傅看了一眼锅里的配菜,让周川把剩下那层也换掉。“你自己尝出来、自己处理,接着做。”周川应了一声,把勺柄握稳。

没多久,干净的碗见了底。后厨洗碗的人被正餐占住,周建平抱着空筐回来时,锅前已经压着六张号码牌。

周川扫一眼队伍,让他先把等得最久的三桌告诉客人,能等的留号,赶时间的当场退钱。他自己关小一口锅的火,免得煮好的面坨在里面。

周建平挨桌说明。有人不愿等,拿钱走了;有个老人说可以坐着歇会儿。周建平把剩下的号码重新排好,拎着筐去后厨催碗,没有替儿子许下做不到的时间。

碗送来时,周川没有立刻把六份面全扔进锅。他先问队伍里哪桌有孩子,照号码分两轮煮,让端出去的面都有热汤。周建平照他的手势送餐、收钱。

忙过这一阵,何师傅递给周川一杯水。“刚才退了两单,你回头记在本子上。后面出得稳,客人也愿意等。”周川喝完水,把杯子放下,重新站到锅前。

一对年轻人吃完,又过来问明天能不能预订四份。他们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要求两份清淡、两份照今天的口味。

周川拿出本子,问清取餐时间、配菜和电话,复述一遍后才把预订记下。他转头问何师傅明天能不能接,得到答复,才把取餐时间告诉客人。

周建平在旁边把空桌擦好,听着儿子一项项问,没有替他补话。客人走后,周川翻开本子给他看:“四份,明天我自己备料。”

收摊时天已经暗了。周建平搬回桌子,周川和何师傅数完钱,把食材花费划掉,剩下二百八十六元。

何师傅说这只是试卖一天的结余,让周川先把明天那四份做好。

周川把写着数字的纸折进本子,没谈开店,也没谈辞职。他去洗最后一只锅,周建平帮他把折叠桌的卡扣扣牢,免得路上散开。

赵琴下班后来接他们,手里拎着两个饭盒。她问卖得怎么样,周川先说有客人预订了明天的面,再把本子递给她看。

“那四份谁做?”赵琴问。

“我做。何师傅让我早一点来。”周川说这话时还围着沾了汤点的围裙,赵琴看了他一眼,把饭盒交给周建平拿着。

三人走到店门口,周建平的手机响了。许姐发来步行队周末展示的样片,让他看看配文有没有错字。前几页是队员的步行照片,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里,周川系着围裙站在饭店后门,正低头抱一箱菜。旁边的字写着“父子携手减重”,下面还把他标成“需要改造的年轻一代”。

周川看见父亲不走,凑过来看手机。他先认出那件围裙,再看完配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

“这照片哪来的?”他问。

周建平想起前几天许姐问有没有父子同框的素材。他当时没有周川正面的步行照,就从手机里挑了这张,说儿子也在努力。他没问周川愿不愿意出现在展示里。

“我给的。”周建平说,“报名亲子展示也是我填的。我想着周末一起走一段路。”

周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手臂上。“你问过我吗?今天来吃面的人,认识我的手艺就够了。我为什么得站在照片里,让别人看我该怎么改?”

许姐的消息又弹出来,催他尽快确认样片,明早就要送去印。周建平看着那句需要改造。

下午他守在桌边,看儿子换掉过咸的配菜,听客人说完话,又接下明天四份面;样片上却把这样的儿子写成需要改造的人。

他点开回复框,先给许姐发:“这页不能印。照片和亲子展示报名都撤掉,是我没问过周川。请把确认撤下来的消息回给我。”

发完他把屏幕转给周川看,没有替许姐解释配文的用意。赵琴站在旁边等两人,饭盒还温着,谁也没有急着往家走。

周川看完,说:“明天那四份,我得很早过来备料。”

“我知道。”周建平把手机握回手里,“要搬桌,给我发时间。别的事,我先问你。”

周川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用他来。他把围裙重新放进包里,接过母亲递来的一个饭盒,三人沿着亮起路灯的街往家走。

三人走到楼下,周建平的手机亮了一下。许姐回了消息,说印刷稿已经送出,但她明天会把那页拿掉;活动现场的投影也会换成别的照片。

周建平把回复给周川看。周川看完只说:“明天我先做预订的面。”他提着饭盒上楼,没问父亲还去不去步行队。

赵琴在电梯里问丈夫:“你打算怎么确认?”周建平说,明天到现场看一眼。她点点头,没替儿子决定要不要同行。

第二天一早,周建平在门口碰见周川拎着备料袋出门。他问要不要帮忙搬桌,周川说今天只做四份预订,不摆摊,用不着搬。

“那我不去了。”周建平让开门口,“昨晚那张照片,我下午去确认撤没撤。”

周川停了一下。“我也去看。做完面给你发消息。”他说完下楼,脚步比平常快,周建平没有追上去。

中午,周建平收到许姐发来的新排版。介绍他步行经历的文字还在,父子照片换成了一张树荫下的队员合影。他回了句收到,问投影是否也改好。

许姐发来语音:“放心吧,老周。昨天那张拍得挺有劲儿,可孩子介意就不用。你今天来,还是坐前排,等会儿请你讲两句。”

周建平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没答应上台,也没立刻拒绝。桌上搁着赵琴留给他的菜钱和一张纸,写着家里洗衣液快没了。

他买完洗衣液回来,周川的消息到了:四份面按时交给客人,何师傅让他下午休息。末尾还有一句:“三点到广场门口,我去看照片。”

广场旁的活动室挤着步行队员和来报名的邻居。门口贴的印刷稿确实换了,周建平逐页看过,才陪周川走进去。周川戴着帽子,站在靠门的位置。

许姐正忙着摆签到表,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川也来了?正好,父子俩坐一块儿,大家一看就知道活动有用。”

“照片撤了就行,我们在后面看。”周建平说。许姐还想把他们往前领,有新报名的人叫她,她便转身去招呼。

周川没有坐,靠着墙看投影。屏幕上先是队员沿河步行的照片,接着出现周建平两年前和现在的对照照,下面列着他的步行次数。

有人认出他,回头鼓掌。周建平也跟着笑了一下,手却摸到椅背,没有坐下。他以前最盼着这一页,今天却只等下一页:儿子的照片到底撤了没有。

投影切换时,周川在饭店后门抱菜箱的照片忽然铺满屏幕。旁边仍是“需要改造的年轻一代”。

坐在前排的人先愣住,随后有人笑着朝门边喊:“小周,跟你爸学两年,保准见效!”

周川把帽檐压低,转身要走。周建平先伸手按住了投影仪旁的暂停键。画面定在儿子身上,屋里的人都朝他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