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完回来等通知的第五天,老纪带人来拉机器。两个人把双头锯和角码机抬上货车,铺面一下空出一大块,水泥地上留了四块颜色深的印子。
检察官收下退赔凭证和谅解书,只让我回去等通知。娘家借来的八万,连同店里的周转金和老纪的抵借款,十九万早转进了老蒋的账户。
卫东还在看守所里,公安那边的取保申请,五月里就被退回来过一次。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想,我妈的养老钱、两台机器、店里的活钱,全押上了,换来的就是检察院收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把最后一张牌打了出去。
这事得从头说。四月中旬,两个穿制服的人进店,把卫东带走了,说是经济上的案子,老蒋报的案。老蒋是做家装的,前后给店里转过二十一万货款,订的门窗一直没交。
我那时以为就是配合调查,钱在账上,把货补齐、话说清楚人就能回来。三天后我去送换洗衣物,窗口的人让我看存单上的案由,我只看懂“经济”两个字。又过了半个月,批捕的消息传回来,我才明白这不是补一批货能了的事。
许律师是建材商会一个老板介绍来的。她来店里,先绕着看了一圈,问了流水和欠款,然后坐在待客的塑料凳上给我讲明白一件事:公安阶段的取保和检察院的取保,不是一回事。
公安自己不批,一种可能是案子在他们眼里不算重,一种可能是案情复杂,证据还没收齐,人先不放,慢慢查;不管哪一种,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
但案子不会停在公安,早晚要移到检察院审查起诉,那是另一道关口,另一拨人拿主意,看的东西也不一样,事实清不清楚、家里退没退赔、被害人谅不谅解、人放出去有没有危险。
她说,公安不同意取保,千万别把力气在那儿用完,审查起诉那一站才是家属的机会。
我问她能不能保证人出来。她说律师不作保证,只给了我一张清单:退赔退赃、谅解书、认罪悔罪的材料,再加上能证明人跑不了的那些东西,店面、家庭、孩子。
送走她当晚我翻店里的账,越翻越冷:老蒋那二十一万,进货单根本对不上,钱没有变成货。马老板年前跑路的事我知道,可我不知道卫东把老蒋的货款填进了那个坑,还一直瞒着我。
后来许律师会见回来转述,他承认了。那晚我在店里坐到半夜,气他的事先放在一边,账得先算清楚。
先找马老板,电话成了空号,门面挂了转让。再上公婆家,婆婆把话说死:谁让他做这种事,这个钱不能出。临走她又拉住我,说房子是老两口的命根子,要我写一张字据,所有债务跟老人无关。
我当场写了,签了名。最后回娘家,我妈从柜子里拿出存折,八万,说是养老钱先挪的。她劝我店不能动,要留条后路。我说妈,店不动,人就动不了。她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把钱转给了我。
还差六万。老纪做的是同行,一直想添机器,我硬着头皮开了口:借六万,双头锯和角码机押给他,三个月内还钱赎回。他答应得快,条件写在抵借单上,逾期不赎,机器随他处置。
签单那晚我把两台机器里外擦了一遍,擦完坐在锯台边上抽了半支烟,我不抽烟,那是卫东的烟。周转金五万,我妈的八万,老纪的六万,十九万,先退赔的钱总算凑齐了。
见老蒋,第一回谈崩了。他要二十一万本金,外加两万补偿,说凭什么?他等了小半年,业主天天堵在他办公室。我把转账记录、抵借单、我妈的存折流水一样样摊在桌上,说钱是真的,一分不少,人现在进去了,求他让我分期。
他不信,说你们家的事,谁说得清。第二回我把计划写成一页纸带过去:先付十九万,剩两万按月还,每月五千,四个月结清,卫东再亲笔写一份悔过书。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签了谅解书,签完说了一句:我不是非要你们家破,我是被人堵得没办法。转钱那天下午,我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看了好几遍,才敢截图存下来。
钱刚转过去两天,许律师会见完带回来一句话:卫东说,别抵押店,别乱花钱请律师,大不了判。我那晚没合眼。第二天我托她把话传回去:店的贷款在我名下,孩子的学费我掏,抵借单我签的字;他要是不写悔过书、不配合退赔,出来以后别再问我一句账上的事。
第三天他写了两页纸带出来。我看了一遍,字比从前潦草,认罪的话都写了,钱去了哪儿,还是一个字没提。裂开的那道缝,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八月初,材料齐了:十九万的转账凭证,老蒋的谅解书,卫东的悔过书,抵借单,店面租赁合同,女儿的学籍证明,公婆的户口复印件。
许律师递材料之前,把为什么这一站有分量跟我讲透了。她说现在批捕和后面起诉、提量刑建议的,很可能是同一个检察官,这叫捕诉一体;公安那边说了不算,他们手里没有量刑的权,检察院这一站怎么看你家这个案子,后面的方向就跟着怎么走。
她又说她经手的案子里,退赔和谅解做扎实的,后面缓刑、甚至不起诉的机会都大一些。我追问到什么程度,她说:这是经验,不是保证。你记住,取保出来也不等于没事了。
递上去五天后,检察院通知我过去。接待室里那位检察官问了不到二十分钟:店还开不开,一个月流水多少,十九万是哪来的,抵借单写的什么条件,谅解书怎么谈下来的,他要是出来了会不会跑,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样一样答,把单据摊开在桌上。他从头到尾没表一次态,最后说,材料放这儿,回去等通知。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人家已经在翻下一份卷宗。那天我算看明白了,这地方不认眼泪,只认纸上发生过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老纪来电话,说建材圈都在传我家的事,他怕夜长梦多,按单子上写的,来拉机器。我求他宽限几天,他说他也要过日子。
就是开头那个大晴天,双头锯和角码机抬上了货车。女儿放学回来问机器去哪儿了,我说借给叔叔用一阵子。夜里我把最坏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没放出来,机器没了,欠我妈八万,欠老纪六万,老蒋那儿每月五千,许律师的代理费还欠一万没结。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七点半准时拉开了卷帘门。
再等了十来天,上午十点多,许律师的电话打进来:检察院同意取保候审了。我腿一软,坐在待客的塑料凳上半天没起来。决定书上写得清楚:不得离开本市,电话保持畅通、随传随到,继续履行退赔协议。
保证金一万,我刷了店里那张信用卡。去签字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许律师说,决定书上没写为什么,可那些材料没有白交。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敢当成保证来听。
接人那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到了。卫东出来,瘦了十来斤,头发剃短了又长出一截。我们隔着几步站着,谁都没先开口。他第一句话是:机器呢?
我说拉走了,三个月内赎。他点点头,没再问。回来的车上,我把一个信封放在他腿上,里面是债务清单:我妈八万,老纪六万,老蒋还剩两万,许律师一万。
他看了很久,说:是我欠你的。我说不是欠我的,是欠老蒋的、欠我妈的。他没接话,把信封折起来,塞进了外套里贴着胸口那个兜。
现在卫东每天在店里搭手,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人不出本市。案子没有结,检察院那边再没有新消息来,许律师说,可能起诉开庭,也可能有别的处理,怎么判、判多少,谁也说不准,取保不是无罪,出来只是这一关过了。
这个月一号,第二笔五千块转给了老蒋;老纪那边赎机器的期限还剩二十来天;我妈一次也没催过。取保候审决定书我收在抽屉里,和借条、抵借单、婆婆那张字据放在一起,这些纸眼下都还得管用。
有人问我这么折腾一场,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不多,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要是五月里就信了没机会那三个字,抽屉里这些纸,一张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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