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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梅裹着毯子躺在林清家的沙发上。婆婆守在旁边,一见林清进门就说:“你大嫂六天没吃饭了,房子不给她,她就不活了。”

林清把买菜袋放下,先看许梅的脸。她眼睛闭着,听见“房子”两个字,毯子下的手却攥紧了一角。

林清拿出手机:“六天没吃饭,先叫急救。人来了再说别的。”

婆婆伸手挡住屏幕:“你是嫌她不够丢人?一家人的事,非要闹得满楼都知道?”

周诚从餐桌边过来,按住林清拨号的手,把一叠纸推到她面前:“妈已经劝过她了。你签了,她就肯吃东西。”

纸的第一页写着“房屋赠与”。受赠人一栏填着许梅的名字,林清的姓名和房屋地址也都印好了。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这叠纸上却只缺她的签名。

林清抽回手,问沙发上的人:“大嫂,你现在头晕吗?能不能站起来?”

许梅把毯子拉到下巴,没答。婆婆替她开口:“都六天了,你还让她站?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叫车,不用她站。”林清重新按亮手机,“真出了事,今晚谁也担不起。”

许梅终于睁眼,声音很轻:“别叫。我不去医院。”

“那你想去哪儿?”林清问。

许梅看向周诚。周诚把赠与材料往前挪了半寸:“清清,先让她安心。手续可以慢慢办,今天只要你表个态。”

林清翻到最后一页。连签字日期都有人替她写好,是当天。她把纸合上,放回周诚面前:“这不是表态,是把我的房子送出去。”

婆婆坐直身子:“你大嫂以后没了依靠,借这房子过个难关怎么了?她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总不能看着她死。”

“周强呢?”林清问,“她丈夫知道她在这里绝食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许梅又闭上眼,婆婆说周强还在外面跑运输,赶不回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林清拨出急救电话。周诚比她更快,直接按掉通话,顺手把手机握进自己掌心。

“你先别闹。”他说,“妈把人带来,是信得过你。”

“把手机还我。”林清伸出手。

周诚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回她掌心,却压低声音:“当着孩子的面,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九岁的周禾背着书包站在里面,书包鼓鼓的,连床头那本没看完的书都塞进去了。

“妈妈,”她盯着地板问,“明天还能不能从这里去上学?”

林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能。这是你的家,明天照常从这里出门。”

婆婆在背后重重叹气:“孩子都比你明白,一家人得有个家。你守着房本,难道比一条命还要紧?”

周禾把书包带攥得更紧。林清替她拉好外套拉链,轻声说:“先去隔壁陈阿姨家写作业。我一会儿来接你。”

“爸爸也去吗?”周禾问。

“爸爸留在这里。”林清打开门,看着女儿走到隔壁。陈阿姨出来接人,见孩子脸色发白,只点了点头,没在门口多问。

门关上,林清回到餐桌旁,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周诚看清封面上的“离婚协议”四个字,伸手要拿,她按住了纸角。

“你准备这个多久了?”他问。

“从我发现你动了周禾的教育储蓄,就开始准备。”林清说。一个月前,她查到那笔钱被转走,问周诚用途,他只说家里临时周转,叫她别追着问。

周诚的视线落到离婚协议下方露出的账户流水,脸色一下惨白。他抬头看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她留下了凭据。

婆婆也看见了,皱眉道:“夫妻之间用点钱,你还留这种东西?你把诚诚当什么人?”

“我当面问过他,他没说钱去了哪儿。”林清把流水收好,“今天又有人替我把房子答应出去。我不会在任何纸上签赠与。”

她把离婚协议推到周诚面前:“房子归我,女儿归我,你们自便。”

许梅猛地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我没说要你离婚!我只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先让医生看你。”林清说,“我会再叫一次急救,费用我可以先付。房子不在救治条件里。”

许梅扶着沙发扶手,目光躲开她的手机:“我说了不去。你非要逼我在人前出丑吗?”

周诚没有翻开离婚协议,先把赠与材料收拢:“房子的事今晚可以不签。你先把离婚那份收回去,别让妈看着伤心。”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二百八十六万付清,登记在我名下。”林清说,“你们连问我愿不愿意都省了,还要我照顾谁的心情?”

婆婆一拍沙发扶手:“你把话说成这样,许梅要真出事,我看你以后怎么过日子!”

林清走向玄关,准备去隔壁看女儿。周诚抢先堵在门边,手里仍攥着那叠赠与材料。

“林清,”他盯着她说,“你若走出这个家门,就是逼死人。”

林清停在门边:“你让开。周禾在隔壁,我要去看她。”

周诚没动,目光却越过她,落到那份离婚协议上:“你先答应今晚不再提这个,我们好好谈。”

林清举起手机:“你再挡门,我现在就请人来。大嫂说自己六天没吃饭,急救也该知道她不肯就医。”

许梅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周诚终于侧身,林清开门去了隔壁。

周禾坐在陈阿姨家的餐桌前,作业本摊开,铅笔一笔都没写。看见妈妈,她先问:“奶奶还在生气吗?”

“他们在说大人的事。”林清坐到她旁边,“你今晚先在这里写作业,门不会锁。明天照常上学。”

陈阿姨倒了杯温水,示意林清到阳台说话。她轻声问需不需要帮忙报警,林清说暂时不用,只请她留意周禾,别让孩子独自回家。

“她有套校服还在卧室,”林清说,“我拿过来,明早就不用再进去找。”

她回到自家门口,里面说话声停了。周诚开门时没再拦她,只问:“孩子呢?”

“在写作业。”林清从他身侧走过去,“我拿校服。”

卧室里的椅子上搭着校服外套,裤子却不在。林清记起早上洗过,晾在厨房外的小阳台,便拿着外套往厨房走。

厨房灯亮着。许梅背对门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大碗卤肉拌饭。她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听见脚步声,先把饭碗抱进怀里。

林清停在门口。许梅嘴里还没咽下,目光在碗和林清的手机之间来回跑。

“不是你想的那样。”许梅含糊地说,“我实在撑不住,才吃这几口。”

林清打开录像,对准碗,也对准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锅。她没有上前抢,只问:“你今天第一次吃东西?”

许梅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你拍我干什么?我饿得受不了,吃口饭也有错?”

婆婆闻声赶来,一把挡在镜头前:“关掉!她肯吃是好事,你还要拿这个羞辱她?”

“我问的是六天没吃饭是真是假。”林清说。

许梅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我每天都吃过一点。可我心里难受,吃不下正经饭。他们说绝食,你就由着他们说了?”

婆婆回头瞪她。许梅攥着纸巾,避开婆婆的眼睛,又说:“我怕真被送进医院,事情传到周强耳朵里,家里更没法过。”

林清把镜头转开,结束录像。她的手机录下了那碗饭,也录下许梅亲口承认每天进食。

周诚站在厨房外,没有进去。他看着许梅:“大嫂,你刚才在客厅怎么一句也不说?”

许梅没有回答,先把碗往灶台里推。婆婆接过话:“吃了几口又怎样?人难受成这样,谁知道她下一步会不会想不开!”

“那就有人陪着她,必要时叫医生。”林清说,“停止拿周禾住的地方当筹码。”

婆婆脸色沉下来:“你把孩子搬出来,无非是想让我们闭嘴。许梅这些年的苦,你看不见?”

“她有什么难处,可以说清楚。”林清取下晾着的校服裤子,“周禾明天还要照常上学。你们不能拿她住的地方逼我。”

许梅坐到餐桌旁,终于不再裹毯子。她望着周诚,声音低下去:“我就不该来。你们说林清看见我这样,会愿意帮忙。”

林清看向周诚。他没有否认,只把视线移到手机上:“录像先删了。妈刚才是急糊涂,话说重了。”

“你按掉急救电话的时候,也糊涂了?”林清问。

周诚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她为什么按掉急救电话,却仍说:“一家人没必要留这些东西。”

林清抱着校服往外走。周诚跟上来:“你真要让周禾在邻居家过夜?她明天还得上学。”

“我会陪她。”林清说,“你若想见她,先别在她面前谈房子和离婚。”

她走到玄关,门铃忽然响了。婆婆比谁都快,几步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胸牌上印着房产中介的名字。他看见一屋子人,迟疑地核对地址:“请问林清女士在吗?”

林清把校服放到鞋柜上:“我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中介先看了周诚一眼:“周先生约我今晚来看房,谈过户后的融资评估。他说房主本人也在,会配合核验。”

婆婆扶着门框,语气一下又硬起来:“人都来了,总得听听怎么操作吧?”

林清看着周诚:“你约人进我家,准备核验什么?”

周诚伸手去接中介的包,像要把人请进来:“只是问个价。我还没替你签任何东西。”

“那就在门口说清楚。”林清拿回校服,“房主本人没有委托你,也没有答应过户。”

中介没进门。他把公文包抱在身前,向林清确认:“这套房登记在您名下,对吗?”

“对。”林清站在门内,“你今晚来,是受谁委托?”

“周先生联系的我。”中介看向周诚,“他说您同意先把房子过户给亲属,再用房子做融资安排。我需要当面确认房主意愿,才谈后面的事。”

婆婆挤到两人之间:“她就是一时有情绪,你先看看房子。事情总要有个办法。”

中介摇头:“阿姨,房主不同意,我就不能按这个用途往下谈。”

林清问周诚:“你告诉他,我同意把房子过户给谁?”

周诚的下颌绷紧:“我说的是家里正在商量,过户、融资都只是备选。问问有什么不对?”

中介打开手机上的询价记录:“地址、面积、产权情况,周先生都提供了,我已经据此做了初步估价。他说您今晚会在,能当面确认。”

林清只扫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我没有委托。请停止接洽,把我这套房的资料从你们的询价记录里删除。”

中介当着她的面退出那份记录,告诉她会撤回内部提交的信息。他收起手机:“后面若有人再拿这套房来咨询,我们会重新核验本人意愿。”

婆婆不甘心:“她丈夫在这儿,连问个价都不行?你们办事怎么这么死板?”

“问价可以问,”中介说,“但周先生说的是过户后融资。我已经听到房主明确拒绝,不能继续按那个安排做。”

林清转向周诚:“当着他的面,把你说过的‘我会配合’纠正。”

周诚看着中介,沉默了几秒:“她现在不同意。今晚先不用谈了。”

“还有呢?”林清问。

“我之前以为她会同意。”周诚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是我自己判断的,不是她给我的委托。”

中介点头,退后一步:“我记下了。打扰。”他沿着楼梯下去,婆婆追到门边,也没能把人叫回来。

门一关,婆婆便冲周诚发火:“你找的人,怎么三句话就走?许梅的事还等着办呢!”

许梅站在厨房口,身上没有毯子,脸色比先前更难看。她问周诚:“你不是说,只要把话谈到这一步,林清会签吗?”

“我说过会试。”周诚回她,“没人说能替她签。”

林清看着他们:“你们先商量了过户,再让我签赠与。到底缺的是许梅的生活费,还是有人等着拿这套房去借钱?”

婆婆马上说是投资赔了钱,许梅以后没有保障,房子给她,心里才踏实。她说得急,却没说出投资是什么、赔了多少。

许梅低头把衣袖卷起来,又放下:“我垫进去的钱拿不回来,周诚答应帮我想办法。我不知道他还约了中介。”

周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林清听出两人的说法并不一样,也没替他们补上中间缺的事实。

“有欠款,就把凭据拿出来,找该还钱的人。”她说,“拿我的房子作保,我不同意。”

婆婆指着餐桌上的离婚协议:“你把这个摆出来,是想吓谁?周禾是周家的孩子,你说带走就带走?”

林清把校服从鞋柜上拿起来:“她也是我的孩子。今晚先让她睡安稳,后面的安排我会依法谈。”

周诚忽然挡住她:“你当着外人的面让我认错,现在又要把女儿带走。你有没有想过她跟着你这样折腾,明天怎么上学?”

“她的学校就在这里。”林清说,“我不会让她搬走。”

“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周诚侧过身,抓起自己的外套,“她还有爸爸。”

他开门出去,脚步直奔隔壁。林清随即跟上,婆婆在屋里喊他回来,他没有应。

隔壁的门铃响了一声,陈阿姨开门。周诚先对女儿笑了笑:“爸爸带你下楼买点吃的。作业回来再写。”

周禾抱着书包,站着没动。她越过周诚,看见林清:“妈妈,我能去吗?”

“你饿了,我去拿吃的过来。”林清说,“先留在陈阿姨这里。”

周诚回头:“我带自己女儿下楼,还得你批准?”

陈阿姨挡在门边,委婉地说孩子今晚有些受惊,先让她把作业写完。周诚没有再往里走,却当着周禾的面问:“你想不想跟爸爸待一会儿?”

周禾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手指把书包带拧成了一股绳。她小声说:“你们别吵了。”

林清蹲下,替她把书包带理平:“你不用替我们决定。进去写作业,我就在这层楼。”

周诚脸上的笑淡了。他退开,走到楼梯间打电话。林清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最后一句:“我会处理。”

她没追过去。周禾回到餐桌前,陈阿姨把门轻轻带上,林清站在门外发消息,请陈阿姨今晚只把孩子交给她本人。

自家门开着,婆婆还在里面催许梅把饭碗藏起来。林清回屋取离婚协议和账户流水,装进包里,再出来时,楼梯间已经没人。

她敲开隔壁的门。陈阿姨看见她,神情一变:“刚才周诚又来了,说你让他接孩子去楼下等。他还把你的校服拿给我看,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餐桌前空着,周禾的作业本仍摊在原处。林清握紧门框:“他们往哪边走的?”

“电梯。”陈阿姨立刻拿起手机,“我陪你下去找。”

林清的手机在这时震动。周诚发来一条消息:“把赠与材料签了,我就告诉你去哪儿接周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