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儿子撂下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啊”，转身就回了自己屋。门没摔，但关得挺瓷实。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演什么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他这句话。灯没开，就茶几上一杯凉透的茶陪着我，一直坐到后半夜。
我今年五十三，儿子二十八，属虎的。上周他妈过生日，一家人围一桌，热气腾腾的，他妈多喝了半杯红酒，脸泛红，就顺嘴问了句：“你那个相亲的姑娘，后来聊得咋样了？”就这么一句话，他筷子一搁，嘴角往下撇了撇，回了句“没戏”，然后就站起来了。他妈还想追一句，他头也没回，说：“妈，你们别操这个心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然后就进屋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不是跟谁赌气，他是真累了。三年，八个相亲对象，他去见了三个。第一个姑娘，从坐下就开始挑，嫌他穿得不够正式，嫌他点菜没问她的口味，嫌他手机屏保还是动漫人物。我儿子回来跟我说：“爸，我不是去应聘的。”第二个姑娘，俩人处了两个月，本来都谈婚论嫁了，结果因为彩礼的事儿掰了。女方要二十八万八，说是当地行情，少一分没面子。我儿子算了算，他存了三十多万，要是全砸进去，后面办酒、婚庆、婚纱照、改口费，还得再往里填好几万。他跟那姑娘说，能不能商量商量，姑娘回他：“你连这个诚意都没有，我凭什么跟你过？”就这么散了。
他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爸，你跟我妈这辈子白手起家，从地摊干到小店，从租房到买房，你们不容易，我佩服。但你们那时候一碗面三块钱，现在一碗面十五块，你们那时候一平米房两千，现在两万。你们踩准了时机，我踩的是地雷。”他说完这话，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
他同事小刘，三十了，去年刚提了辆摩托车，周末就往外跑，朋友圈里全是山路和落日。我儿子上礼拜六睡到中午，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他吃完了，碗一推，抹抹嘴，又回屋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不是不孝顺，也不是不懂事，他是真的觉得，结婚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不光是男的这样，我同事老张家的闺女，也三十了，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六千，花六千，一分不剩。老张催她攒点钱，她说：“我攒钱干嘛？攒给谁花？我一个人过得舒舒服服的，干嘛非得找个人来给我添堵？”老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又气又笑，末了叹了口气：“算了，随她吧。”
我也不是没想过劝。有一回，我半开玩笑地跟儿子说：“你不结婚，以后老了谁管你？”他头都没抬，回我一句：“爸，你们现在存那点钱，将来不也得指望养老院吗？我要是结了婚，生个孩子，养到十八岁，花的钱够我在好一点的养老院住到九十了。”我当时差点没噎住，仔细一琢磨，还真有点道理。
其实我知道，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我朋友圈里那些当爹当妈的，以前凑一块儿还互相问“你家孩子对象谈得咋样了”，现在都改成“你家孩子最近忙啥呢”，谁都不提那茬儿了。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怕一提，孩子翻脸；怕一提，自己心里那点焦虑就藏不住了。更怕的是，真催成了，掏空家底娶进门，结果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婆媳一见面就冷着脸，逢年过节儿子媳妇往丈母娘家跑，自己老两口守着电视吃饺子。那滋味，比孩子不结婚还难受。
我隔壁楼的老周，儿子前年结的婚，彩礼十八万八，婚房首付四十万，老两口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结果去年儿媳妇嫌老周老伴带孩子不科学，三天两头甩脸子，老周老伴偷偷抹了好几回泪。今年过年，儿子说去丈母娘家过，老周两口子一人一碗速冻饺子，老周喝了半斤白酒，跟我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不催。”这话听着心酸，可也是大实话。
当然，也有过得好的。我表姐家那小子，大二就谈了女朋友，每个周末带回家，表姐忙前忙后伺候着，嘴上抱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那笑就没下去过。可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像我们家这样，孩子不谈，父母不敢催，大家默契地绕着这个话题走，像绕着一个没盖的井。
你说这事儿怪谁？怪孩子太自私？可他们说的那些压力，房价、彩礼、养娃的成本，哪一样是编的？怪社会太现实？可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吗？怪我们当父母的没攒下足够的家底？可我们那一辈子，不也是一分一毛抠出来的吗？
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这届年轻人不想结婚，是这届年轻人把账算得太清楚了。他们算来算去，发现结婚这事儿，投入产出比太低，风险太高，回报周期太长，而且还不保本。他们看多了身边的离婚、出轨、冷战、婆媳大战，他们怕了。他们不是怕吃苦，是怕吃了苦还落不着好；不是怕付出，是怕付出了还被当成理所当然。
俗话不是说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如今这话，搁谁嘴里都不太敢理直气壮地说了。我倒觉得，咱当父母的，与其逼着孩子走那条他们不愿意走的路，不如把心放宽。他们结不结婚，生不生娃，那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选择。咱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把自己日子过利索了，别给孩子添乱，也别让自己憋屈。
至于我儿子那扇关着的门，我后来想开了。他不出来，我就不敲。他什么时候想出来了，我面条随时下。
只是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还是会忍不住想——这小子，将来要是真一个人过一辈子，到了过年那天，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心里空落落的？
你们说，这婚，到底还催不催？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才算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孩子？
我不知道。大概这问题，比当年那道数学压轴题还难解吧。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碗面，我以后还会给他下。不管他结不结婚，那都是我的儿子。门关着，饭总得吃。日子嘛，总得过下去，管它鸡毛不鸡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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