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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长安有天子，魏州有牙兵：八千家一夜间被杀光，节度使后悔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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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天祐三年（906年）正月十六夜，魏州城（今河北大名）里有人在跑。
宣武节度使朱温的队伍前几天就进城了，名义上是来帮忙办丧事。兵器藏在车里，人分散住在城中。十六这天夜里，他们和节度使罗绍威的私兵同时动手，目标不是城外的敌人，是城里住了一百四十年的自己人。
史书说：凡八千家，婴孺无遗。
第二天，流经城边的永济渠，水是红的。
«藩镇的主人不是节度使»
说到藩镇割据，大家脑子里装的是另一幅画面：节度使拥兵自重，跟长安分庭抗礼。魏博镇不是这样。
魏博真正的权力中心，不在节度使的衙署里，在牙城——节度使治所的内城。驻在那里的亲兵集团叫牙兵，也叫牙军。晚唐有句流传很广的话：长安天子，魏府牙军。这句话的意思是，长安那个皇帝和魏州这帮兵，是同一量级的东西。
我核对过一份名单。从田承嗣建镇到唐亡，魏博的节度使换了一茬又一茬，其中史宪诚、何进滔、韩允中、乐彦祯、罗弘信这些人，上位都经过牙兵的手；田怀谏、史宪诚、何全皞、韩简、乐行达这几位，结局是被牙兵杀掉或者赶走。日本学者日野开三郎在《唐末混乱史稿》里统计过，836年到875年这四十年间，牙军驱逐、杀害藩帅的事件有三十九起。
节度使是招牌，牙兵是老板。
«一个降将定下的规矩»
广德元年（763年），安史之乱刚刚收尾。朝廷打不动了，也剿不干净，只好招安。安禄山的旧部田承嗣被任命为魏博节度使，管着魏、博、相、卫、贝、澶六州。
田承嗣到任干的第一件事，是查户口。《旧唐书》说他计户口，重加税率，老弱事耕稼，丁壮从征役，几年之间攒出十万兵。然后从这十万人里挑，挑出一万体格最好的，编成亲军，驻在牙城，称牙兵。
为了把这群人焊在自己身上，他给的条件很实在：军饷数倍于普通军士，全家免赋税免徭役，军籍父子相袭，内部互相通婚。几年之后，魏博就出现了一个靠血缘和婚姻编织起来的军人集团，兵随将走，将随兵强。
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忠诚。结果养出来的是主人。
«杀一个节度使有多容易»
829年（太和三年），朝廷想把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调去晋绛，派李听接任。李听是李愬的弟弟，名将出身，可不是一般人。
史宪诚准备把府库的财物一并带走。牙兵不答应，杀了史宪诚，推何进滔上位，然后关闭城门，不许李听进城。
朝廷最后的处理办法是：追认。
这件事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同样的剧情反复上演。870年，牙兵杀节度使何全皞，拥立韩君雄。883年，杀韩简，拥立乐行达。888年，杀乐行达，拥立罗弘信。
我读这一段时反复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历任节度使不清理他们？
因为没法清理。节度使手里唯一的武力就是牙兵，杀了牙兵，他连自己的位置都坐不住。乐行达试过一次，结果自己先死。于是形成了一条死循环：新帅靠牙兵上台，上台后必须给更多好处，好处给得越多，牙兵越难制约。
«引狼入室的那半年»
898年，罗弘信死，儿子罗绍威接班。他接的是个随时可能被翻掉的位子。史书说他出门要重兵护卫，睡觉不敢解甲。
906年，他秘密联络朱温，把汴州的军队请进魏州。
正月十六夜动手，八千家被杀，连婴儿都没有留下。城外还有两万牙兵在打仗，闻讯掉头反抗，被朱温一并解决。
麻烦解决之后，账单来了。朱温的军队在魏州赖了半年，罗绍威光供应牛羊猪就接近七十万头，府库为之一空。魏博从此一蹶不振，彻底成了朱温的附庸。
罗绍威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这句话的出处其实是五代笔记，正史里找不到，能不能算他说过，学界向来存疑。但它流传下来了，因为说得太准——把魏博六个州四十三个县的铁全凑起来，也铸不成这么大一个错。
«同样的剧本，地中海那边也演过»
把视野拉远一点，牙兵不是孤例。
差不多同一时期之前，罗马的禁卫军在公元193年公开拍卖皇位。皇帝被杀了，禁卫军把帝位摆上台面叫卖，一个叫尤利安努斯的元老出价每位士兵六千多第纳尔，买下了一个帝国。后来塞维鲁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把禁卫军解散重建。
两件事的骨架几乎一样：最贴近主子的那支军队，最后成了主子的主人。
差别也很清楚。罗马禁卫军的筹码是整个帝国的皇位，魏博牙兵的筹码是六个州的赋税；禁卫军做完交易很快就被解散，魏博牙兵被屠光之后，只隔了六年就复活了。
«银枪效节军，牙兵2.0»
912年（乾化二年），后梁名将杨师厚接管魏博。他很清楚魏博兵的价值，于是照抄田承嗣的老办法，从六州里再选八千精壮，组成银枪效节军，人人持亮银长枪，待遇压过后梁禁军，照样父子世袭、亲党通婚。
制度像野草，根没除干净，割一茬长一茬。
915年，后梁末帝想把魏博六州拆成两镇来削弱兵权。银枪军当场翻脸，牙将张彦率部哗变，劫持节度使贺德伦，举六州全境投降晋王李存勖。李存勖如获至宝，把它收编为帐前银枪都，后来夹河、胡柳陂的血战，冲锋在前的就是这批人。923年，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后唐。
帮人打天下的那支兵，最后也把天下掀了。926年（同光四年），军士皇甫晖在邺都煽动兵变，拥立李嗣源，李存勖亲自出征，兵败身死。927年（天成二年），明宗下令把银枪效节九指挥调往卢台，队伍开拔途中伏兵四起，连同家属全部处斩。
史书给这场两百年的戏收了个尾：魏之骄兵，于是而尽。
«石头比人记得久»
今天河北大名还立着一块碑。
840年立的何进滔德政碑，柳公权撰文并书丹，碑高十二米多，重一百四十吨左右，是目前已知中国古代最大的石碑。何进滔本人，就是当年牙兵杀了史宪诚之后硬推上去的那个人。
后来宋徽宗时期，这块碑被磨去柳公权的字，改刻《五礼新仪》，成了"五礼记碑"。
一座由兵变拥立的节度使的功德碑，被后来的朝代磨平重写。石头比人记得久，也改写得更彻底。
〔 结语 〕
《旧五代史》里记罗绍威，说他形貌魁伟，通音律，宴饮时常赋诗助兴。留下两句：帘前淡泊云头日，座下萧骚雨脚风。
写这两句诗的人，下令屠了八千家。
他好像一点都不像那种人。可我翻完魏博一百五十年的账，反倒觉得这正对——一个能写出"淡泊"二字的人，被逼到那个份上，才会做出那种事。制度把人变成什么样，从来不看他会不会写诗。
你所在的城市，有没有留下哪块被磨平重刻过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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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追踪者 · 牙城之内，谁是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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