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日本看我,住了两周,临走时说:他们日本人,油也太小气了
方雨在成田机场的到达口等了快四十分钟。
她妈马秀芬的航班晚了,屏幕上显示从上海来的MU523还在滑行。她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马秀芬”三个大字。这是她妈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来日本。方雨在东京读了两年语言学校,又上了两年大学院,毕业后留在东京做翻译,一晃七年了。她妈一次没来过,说飞机太贵,说家里走不开。今年她爸退休了,她妈终于点了头。
出口的人陆续往外走,方雨垫着脚看。她妈出来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上面印着“中国旅行社”几个字。她一眼就看见了方雨,脸上先是笑,然后嘴一撇,眼圈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这是她妈说的第一句话。方雨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沉得差点脱手。她问里面装的什么,她妈说:“你爱吃的梅干菜,还有你爸做的腊肉。海关的人没查,运气好。”
从机场到东京市区,方雨带她妈坐京成线。她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这房子怎么都跟纸糊的似的,矮趴趴的。”方雨说日本房子都这样。她妈又说:“路上怎么没电动车?全是自行车。”方雨说日本骑自行车的人多,电动车少。她妈说:“那多慢啊。”
到了方雨租的房子,在杉并区,一栋老楼的二楼,一室一厅,三十平米。方雨把房间收拾过,床单换了新的,冰箱里塞满了菜。她妈进门先看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你这冰箱里怎么没有肉?”方雨说有,冷冻层有鸡腿和猪肉。她妈拉开冷冻层看了一眼,说:“就这么点?你在国内的时候,哪顿不吃肉。”方雨说日本菜量小。她妈没接话,把编织袋里的腊肉和梅干菜掏出来,塞进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天晚上方雨做了四个菜,红烧鸡腿、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味噌汤。她妈吃了一口鸡腿,说味道还行。又吃了一口青菜,放下筷子。
“你这青菜怎么一点油水都没有?”
方雨说日本炒菜都放油少。她妈说:“少也不能少成这样。我看着你炒的,就倒了那么一小勺。你一个人住,省这个干什么?”方雨说不是省,是习惯了。她妈把青菜端起来,走进厨房,拧开灶台,往锅里又倒了一圈油,重新翻炒了一下,端出来放在桌上。“吃吧,这样才叫炒菜。”
方雨看着那盘油亮的青菜,没说什么。她妈炒的菜,她吃了很多年,就是这个味道。油大,盐重,香。她来日本以后慢慢改了口味,变得清淡了。但她妈不习惯。
之后几天,方雨带她妈去了浅草寺、明治神宫、东京塔。她妈对景点没什么兴趣,倒是逛了好几次超市和菜市场。每次进超市,她妈都要在食用油货架前面站一会儿。日本的油瓶小,五百毫升、一升,最大两升。她妈拿起一瓶一升的菜籽油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嘴里念叨:“这么小一瓶,够吃几顿。”方雨说日本人做饭用油少,一瓶油用很久。她妈说:“那他们炒菜怎么炒?”
有一天方雨下班回来,她妈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三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蛋汤。方雨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肉很嫩,青椒很脆,油亮亮的。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口的,下饭。她吃了两碗米饭,吃到一半才发现她妈没怎么动筷子。
“妈你怎么不吃?”
她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看着桌上的菜。过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用了你家旁边那个超市的油。买的最小瓶的,五百毫升。”
方雨问她怎么了。
“我炒这三个菜,一共放了六勺油。那个油瓶就剩个底了。你明天还得去买。”
方雨没说话。她想起在国内的时候,她妈炒菜从来不用勺,直接拎着油桶往锅里倒。一桶五升的油,她家一个月就吃完了。但在日本,她一瓶一升的油能用两三个月。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小气”的用法。
“日本人的油,也太小气了。”她妈把筷子放下来,“一瓶油就那么点,炒一个菜放两滴,那还叫炒菜吗?我看他们超市里买油的人,都拿最小的瓶。一个个做饭跟做实验似的。你说他们也不是没钱,怎么连油都舍不得放。”
方雨说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是饮食习惯。日本菜清淡,少油少盐。她妈说:“清淡我懂。但清淡也不是一点油不放。我那天看你炒鸡蛋,锅底就抹了那么一层,鸡蛋下去就粘锅。你在国内的时候,我炒鸡蛋,油都是冒烟的。”
方雨说冒烟的油不健康。她妈说:“你爸吃冒烟的油吃了一辈子,身体好着呢。”方雨说那是他运气好。她妈没再接话,站起来把菜端去厨房,热了一下,又端回来。方雨看着她妈坐在对面,慢慢吃着那盘重新热过的青椒炒肉。她妈吃得很少,筷子在菜里拨来拨去。
方雨知道她妈不是真的在乎油多油少。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她来日本半个月,方雨每天早出晚归,白天上班,晚上有时候还要加班。她妈一个人待在家里,电视看不懂,出门不认识路,去超市不会说日语,只能拿手指。她在家把方雨的衣服全洗了一遍,把厨房擦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浇了。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她还是闲得慌。她在国内每天忙忙碌碌,跳广场舞、买菜、做饭、跟邻居聊天,来了日本,这些都断了。她只有方雨下班回来的那几个小时,但那几个小时里,方雨累得不想说话,吃完饭就想躺着。
她妈用油多,是因为那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炒菜是她熟悉的东西,是她能掌控的东西。油瓶里的油哗啦啦倒下去,锅里的菜滋啦响,那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里唯一还认得的声音。
临走那天早上,方雨请了半天假送她去机场。她妈把行李箱塞满了,方雨给她买的零食、化妆品、保温杯,还有那瓶用了一半的五百毫升菜籽油。方雨说这个就别带了,国内有的是。她妈说这个好用,带回去试试。方雨没拦她。
在去机场的电车上,她妈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这七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方雨说嗯。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你每天就炒那么点油,吃那么点饭,住这么小的房子。”
方雨说住习惯了就好。
她妈转过头看她。方雨发现她妈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她妈伸手把方雨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全是茧。方雨想起小时候她妈牵着她的手去赶集,也是这双手。那时候她妈的手还没这么糙。
“我不是说日本人油小气。”她妈攥着她的手,“我是说,你在这边,什么都得省着。我看着心疼。”
方雨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面,电车正经过一片居民区,矮矮的房子,窄窄的路,路边种着绣球花,开得正盛。她想起刚来日本第一年,她不会说日语,找不到打工,在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饭团,一天吃三个。那时候她给她妈打电话,说这边挺好的,吃得饱,住得好。她妈说那就好。挂了电话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了一场。后来她学会了日语,找到了工作,租了房子,日子慢慢好起来。但她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女儿在日本七年,每次回来都瘦一点。
到了机场,她妈办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那个装了半瓶油的行李箱滚上了传送带。她妈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方雨一眼。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方雨说年底吧。
“年底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多放油。”
方雨笑了一下。她妈也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方雨站在外面,看着她妈的红色冲锋衣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了。她站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航站楼。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方雨站在路边等机场巴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妈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油别忘了买。方雨回了两个字:知道了。她把手机装回口袋,抬头看着天。东京的天很蓝,云很高,像她妈来的那天一样。她站了一会儿,巴士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是她妈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筷子,说日本人油太小气了。她想着想着笑了一声。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晚上买瓶油,要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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