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业落选回乡,妻子当天提出离婚。凌晨师长来电:明早回部队报到,升任团长,这件事先别声张
那天晚饭的碗还没洗完,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说,离了吧。
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愣了一下,问她说什么。
她说,转业名单下来了,没你。你四十一了,回这个县城能干什么。我跟着你,看不到头。
那是二零零九年冬天,十二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妈的生日,我本来还想着带她去吃碗长寿面。
我十九岁当兵,在部队待了二十二年。从列兵干到副团长,中间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身上落下的毛病不算少,腰上有一块是九八年抗洪时候泡出来的,一到阴雨天就发酸。
转业这事,报上去的时候我是有把握的。
按资历,按考核,按这几年的位次,我都排在前头。当时跟我说的是,回来就是副处级,安排进县里的单位。她自己也算过,说回来工资少一半,但好歹离家近,孩子上学也方便,忍了。
结果名单出来那天,没有我。
后来我才知道,是被人顶了。具体是谁,怎么顶的,我没有细查。那个年代这种事,查也查不出个明白。我只记得我从县里那个招待所出来,外面下着小雪,我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我老教导员打了个电话,他沉默了半天,说,你先回来,别想太多。
我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多。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我一看,是离婚协议书,打印的,条款都填好了。房子归她,孩子归她,存款分我三万。她连笔都准备好了,就放在那张纸旁边。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她说,上个月就弄好了。我以为你能转上,就没拿出来。现在转不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在部队二十二年,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孩子今年十四岁,上初二,我几乎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这些我都认,我不占理。
但那天我还是问了一句,我说,如果我明天就有工作呢。
她说,你明天能有什么工作。
我说不出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也不催我,就坐在对面,手抱着胳膊。屋里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上那盏落地灯,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忽然发现她鬓角有白头发了,不多,几根,藏在黑头发里。
我说,让我想一晚上。
她说,行,你想。明天早上我要答复。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冬天的县城,晚上十点以后基本就没动静了,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没了。我数了一下,那一夜过去四辆车。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我这二十二年,到底换来了什么。
我十八岁离家那年,我妈送到村口,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和一双她纳的鞋垫。她说,去了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我爸那年身体已经不好了,第二年就走了,我没赶上最后一面,部队批了假,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入了土。
我在坟前跪了一夜。
后来我提了干,调到团里,日子好过了一些。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妈舍不得花,全攒着,说等我娶媳妇用。我三十岁那年结的婚,对象是她表姐介绍的,见了三次面就定了。她那时候在县里的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散了,她进了超市做收银,一干干到前年,超市倒闭,她就没再上班。
这些年,说不上谁欠谁的。
我抽到第四根烟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师长的号。我在部队那么多年,师长的私人号码我从来没存过,是手机自动存进去的,因为有一次他给我打过一次,让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
我接了。
师长在那边说,睡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你回部队报到。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他,报到干什么。
他说,任命下来了,你升团长。原来的团长调走了,位置空出来,上面点了你。转业的事,是地方那边搞错了,你的名字根本没在转业名单里,是有人把材料弄混了。明天回来,把手续办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还燃着,风吹得烟灰往下掉。
我问,确定吗。
他说,确定。我半夜给你打电话,就是怕你明天做了什么决定。这件事先别声张,等文件正式下来再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烟烧到了头,烫了我一下,我才把它摁灭。
我回到屋里,她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我推开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呼吸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又退出来,把门带上。
那份离婚协议书还在茶几上,笔还放在旁边。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我没撕,也没签字,就把它放回原处。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我不会做饭,在部队都是吃食堂,转业在家这两个月,我煮过几次粥,每次都煮得不好,要么太稀要么糊底。那天我又煮糊了一点,锅底有一层焦黄。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吃。
小米粥煮糊了有点苦,我没放糖,就那么吃了。
六点半的时候,她起来了。她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餐桌一眼。我说,粥在锅里。她没说话,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吃。
我们俩就那么面对面喝粥,谁也没先开口。
她喝到一半,放下碗,说,你想好了吗。
我说,我今天要回部队一趟。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任命下来了,我升团长。转业名单是搞错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看了我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喝粥。喝完了一碗,她又去厨房盛了半碗,回来坐下,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七点之前到。
她说,那你赶紧走吧,别迟到。
我站起来,回屋换了军装。军装挂在衣柜里,两个月没穿了,肩章上的星星还是原来的。我站在衣柜门那面镜子前,把领子理了理,帽子拿在手里。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碗。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个,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上面门响了一下,我停住脚步,抬头看,门又关上了。
我继续往下走。
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皮鞋,是我转业回来那天买的,三百二十块,我一直没怎么穿。鞋面我擦过,很干净,鞋跟还是新的。我看了那双鞋一眼,出门了。
外面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到军分区。司机看了我一眼,说,这么早。我说,赶车。
车开出去大概两公里,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短信,就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到了军分区,师长已经在办公室了。他给我倒了杯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原来是地方那边把两个人的材料装错了档案袋,我的被放进了另一个人的袋子里,那个人的放进了我的。那边一看袋子上是我的名字,就直接划了。后来发现不对,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师长说,那边的人已经打电话来道歉了。我说,不用道歉,回来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我说,睡了两个钟头。
他说,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说,没什么事。
他没再问。他是老教导员,我当连长的时候他就是营长,我提副团的时候他把我带上去的。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没往下问。
那天下午,任命文件正式下来了。我站在团部大楼门口,看着战士们出操,口号声一阵一阵的。我站了很久,站到腿有点发酸。
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我说,到了。
她说,嗯。
停了一下,我问她,协议书还在茶几上吗。
她说,在。
我说,你先收起来吧。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先放着。
我说,行。
然后我们就都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边冷不冷。我说,还行,屋里有暖气。她说,那你早点睡。
电话就挂了。
我在部队一待就是三个月。中间回过一次家,是过年。年三十那天下午到的,初四走的。那几天我们没提协议书的事,她也没提。我们一起包了饺子,她调的馅,韭菜猪肉,我擀的皮。孩子长高了一些,比我上次见的时候高了小半个头,话不多,见了我就叫爸,然后就回屋写作业了。
年初四早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我穿鞋的时候,她忽然说,那边有个信封,你带上。我问什么信封。她说,你拿着就行。
我到了车上打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孩子的生日。纸条上没别的话。
我把那张卡收好,一直没动过。
后来这几年,我一直在团里,前年又调了一级。她一直没再提离婚的事,那份协议书我不知道她收在哪里了,我也没问。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谁也不去碰那个东西。
但日子,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每个月回去一到两次,到家住一晚或者两晚。她会做饭,我去接孩子,晚上坐在一起看会儿电视。有时候她看手机,我看报纸,一个屋里两个人,半天不说一句话。睡觉的时候她睡里面,我睡外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有一回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小声哭,没出声,就是鼻子里有那种抽气的声音。我没动,也没开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跟没事人一样,问我吃不吃煎蛋。
我见过太多分开的战友。老周是跟我一年转业的,他老婆直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房子卖了,钱分了一半,现在老周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一个人过。他跟我说过,分开这事,最怕的不是吵,是静。吵还有得吵,静下来就完了。
老李比我早两年转的,他老婆没走,但两个人各过各的,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吃饭都不在一张桌上。老李说,这叫挂着,挂着比离了还累。
我不知道我算哪一种。
去年冬天,我回去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站在客厅里,看见她晾到最后一件,是一件我的旧衬衫,领子磨毛了,她还在穿。我问她,这件还不扔。她说,在家穿穿还行。
那天晚上,我翻开床头柜找东西,看见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我抽出来看,是那份协议书,纸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我翻了翻,最后一页上,她的签名还在,日期是空的。
我把纸袋放回去,没跟她说。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说法,说人老了以后,很多事都会按自己的节奏来。谁先走,谁后走,什么时候松开手,都有它自己的安排。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反正我查过,不是哪个医生说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研究,就是网上那么传的。
但我妈走的时候,确实是这样。她生病那两年,一直撑着,撑到我弟从外地赶回来,第二天早上就走了。前后差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有些事,你说不清。
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去,问她家里的米够不够。她说够。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停了一下,她说,你那边冷不冷。我说还行。她说,那行,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兵在跑步。我忽然想起来,我转业落选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数车灯,一晚上过去四辆。
那天晚上师长那个电话,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打来的。如果他晚打一天,或者早打一天,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碗。她到底是希望我留下,还是希望我走。
那份协议书,到现在还在床头柜里。日期那一栏,一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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