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针对舆情反映的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成立联合调查组，坚持实事求是，认真核实线索，赴多地开展现场调查核实和研究论证，全面深入开展调查工作。目前，调查工作已结束。
我估计很多人看完这个调查结果会处在一种看着好像看懂了，但又好多地方看不懂的样子。
比如通告中反复出现的几个词：质荷比、保留时间、标准谱图、空白基质、信噪比、方法确认，以及删除原始数据。
对于不熟悉分析化学的人来说，这些可能只是一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在分析化学领域，它们恰恰涉及到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当你在一次样本检测中检测到了某些化学物质，那我们凭什么确认你的结果是正确的？
所以要理解整个纸尿裤甲酰胺事件的关键，是要理解在分析化学领域我们是怎么来检测某一个是否存在的。
先看调查结论：这次究竟查出了什么？
这件事情始于2026年6月，一些自媒体和检测机构声称，在市售婴幼儿纸尿裤中检出了甲酰胺，随后又出现了所谓血液中检出甲酰胺的消息。
由于甲酰胺具有明确的生殖与发育毒性风险，这些消息迅速引起关注。6月22日，四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10月15日公布了调查结果。
同时，调查组对几家此前报告阳性结果的机构进行了技术核查，发现存在检测方法未经充分验证、物质定性依据不足、空白对照异常，以及删除原始数据等问题。
因此，这次调查得出的核心结论并不只是大规模抽检未发现甲酰胺，而是此前那些引起广泛关注的甲酰胺阳性报告，本身缺乏足够可靠的科学证据。
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前者，那还有可能是因为只是检测范围内没有测出来，比如某些人担心的，厂家故意送一些合格品一类的。但后者说明，之前的所谓的检测到甲酰胺的方法是错的，他们的检测结果本身有问题。
接下来就是涉及到了，为什么检测方法有问题的部分了，我会尽量把这部分讲的通俗一点，大家努力看……
为什么明明检测到了信号，却不能认定是甲酰胺？
这里需要先介绍一下质谱检测的基本原理。
我们经常把质谱仪理解成一种能够识别化学物质的高级仪器，好像把样品放进去，它就能告诉我们里面有什么。但实际上，质谱仪并不是直接识别化学物质的名字，而是测量离子的质荷比，也就是离子的质量与电荷数之比。
不同物质经过电离以后，会产生具有一定质荷比的离子。根据这些信息，结合色谱分离、标准品比对等手段，研究人员才能判断样品中究竟有什么。
这就产生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检测到符合某个条件的信号，不等于确认了某种化学物质的存在。
举个例子，这就像警方根据监控寻找嫌疑人，发现一个身高175厘米、穿黑色外套的人，就直接宣布抓到了嫌疑人。但符合这两个特征的人可能有很多，还需要进一步核对相貌、指纹等信息。
质谱检测也是一样。比如我现在手头上在做一个课题是用微生物生产褪黑素，那怎么才能知道我们生产出了褪黑素呢？我们要做HPLC（高效液相色谱法）。
这图大家估计看不懂，但我可以简单解释下，上图是20 mg/L 褪黑素标准品 HPLC 色谱图，下图是我们生产的样品的 HPLC 色谱图。红色箭头指示与褪黑素标准品保留时间相对应的峰。从这两个对应的位置，我们推断出我们的样品里是否有褪黑素。
那为什么这次调查报告中说自媒体和第三方检测机构给出的结果有问题呢？
1. 质荷比不符合要求，就不能确认物质身份
通报指出，博主王某某的检测没有将实际测得的质荷比与甲酰胺的理论精确质量进行偏差评估。
甲酰胺的分子式是CH₃NO，分子量约45.04。高分辨质谱分析时，需要根据具体离子形式，计算其精确质荷比，并检查仪器测量结果与理论值的偏差。
这个偏差是否处于允许范围内，是确认物质身份的重要依据之一。
如果只是发现某个信号的质量与甲酰胺接近，就直接将其认定为甲酰胺，可能把其他物质产生的信号误认成目标物质。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即使精确质量符合要求，也不能单凭这一项就确认化合物身份，还需要其他证据相互支持。
2. 保留时间不同，说明检测到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种物质
通报中提到，联信检测曾有两份电子版报告流出，标注甲酰胺含量分别为414 mg/kg和384 mg/kg。
这两个数字看上去相当吓人。
但调查发现，专业审核人员注意到，样品中相关特征峰的保留时间与甲酰胺不同，于是撤回了报告。
什么叫保留时间？
如果使用气相色谱或液相色谱技术，可以理解为让不同化学物质在特定条件下通过一条分离通道。由于不同物质与色谱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不同，它们到达检测器的时间也可能不同。
这个时间就叫保留时间。
研究人员通常会先检测已知的甲酰胺标准品，再检测实际样品，比较相应的信号是否出现在符合要求的时间窗口内。
假如标准品在5分钟左右出现，而样品中的可疑信号在完全不符合允许偏差的时间出现，那么即使某些质谱特征相似，也不能轻易认定它就是甲酰胺。
实际上，FDA有关分析方法的指南也明确强调，化学物质的鉴别必须具有足够的特异性，不能简单依赖单一的色谱信息。
3. 谱图匹配度只有7%，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异常信号
调查组指出，苏州谱择的样品谱图与甲酰胺标准谱图匹配度只有7%，这个问题就非常大了。
质谱图可以理解为一种化学物质在特定检测条件下留下的特征图案。
如果把标准品的谱图当作一张参考指纹，那么样品中对应化合物的谱图，就应该呈现出与参考图案相符的特征。
当然，质谱图并不是简单地越相似越好。不同仪器、数据处理方法和匹配算法的评分方式不同，不能脱离具体技术条件，把某个百分比直接当作统一的合格标准。
但仅有7%的匹配度，同时又缺乏其他充分的确证证据，显然不能支持可靠的物质定性。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通报还提到了没有开展空白样和平行样检测，以及没有与标准物质的出峰时间比对。
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意味着原来的检测结果缺少多项关键验证。
不是简单的检测精度不够，而是连检测到的究竟是不是甲酰胺，都没有证明清楚。
血液检测中的问题，甚至比纸尿裤检测更严重
如果说前面的质谱问题主要涉及物质鉴别，那么山东质谱中心的血液检测，则还涉及更基础的数据可靠性问题。
通报中有三个细节值得特别关注。
第一个是空白基质检出了相同信号。
所谓空白基质，可以理解为不含待测目标物的对照样本。
假设我们要检测血液中的甲酰胺，就需要使用适当的空白基质，检查血液中其他物质、样本处理过程及仪器系统是否会产生干扰。
如果不含甲酰胺的空白样本，也出现了与所谓甲酰胺相同的检测信号，那么至少说明检测方法存在潜在的背景干扰。
这时研究人员应该先搞清楚信号从哪里来，而不是直接把它算成血液中的甲酰胺。
第二个是信噪比没有达到定性分析的基本要求。
任何分析仪器都会产生一定背景噪声。
在检测低浓度物质时，目标信号可能非常微弱，甚至与背景噪声处于相近水平。
这就好比你在嘈杂的餐厅里听到有人说话。如果声音清楚，当然可以判断对方说了什么；但如果只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就不能凭想象把它补全成一句完整的话。
分析化学要求研究人员证明目标信号足够可靠，能够与背景噪声区分开来。
具体信噪比要求取决于检测方法和适用规范，但如果连定性分析的基本条件都不满足，自然不能进一步把它当作准确的浓度数据。
第三个问题最严重：人为取舍检测数据点，以及删除原始数据。
前面的检测问题，至少可能是方法开发不成熟、技术能力不足造成的。
但原始数据的完整性，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
分析过程中可以按照预先制定、科学合理的规则进行数据清理和处理，但必须保留原始记录，并且能够解释为什么排除某些数据。
如果研究人员任意挑选有利于结论的数据，甚至删除原始数据，就会直接破坏结果的可追溯性。
怎么说呢，这东西已经是学术造假的范畴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山东质谱中心的问题，已经不仅是检测方法是否准确，而是整个检测过程能否得到可信？
官方公布的调查结果能否结束争议？
从目前公布的信息看，我认为这次联合调查确实提供了比较有力的反证。
调查组并不只是随机购买一批纸尿裤重新检测，而是对全国生产企业开展调查，复检此前被认为存在问题的部分样本，还封存并重新检测了210份血液样本。同时，调查组指出了此前阳性检测报告在技术方法上的具体问题。
这些工作相互印证，比单纯拿出一份阴性检测报告有说服力得多。
但如果可以更进一步，公布详细的检测方法学数据，可以让同行解读和评价，会更加让人信服。
例如，纸尿裤和血液中的甲酰胺分别采用什么检测技术？检出限和定量限是多少？不同材料和血液基质中的加标回收率如何？多家实验室之间的一致性如何？
这些数据对科学同行评估调查结论很重要。如果未来能够公开更完整的方法学资料、质控数据和实验室间比对结果，也会进一步增强调查的可验证性。
后续会有一个新问题，第三方检测报告的科学可信度如何？
这次事件还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点，就是最初的检测结论并不是只有一个自媒体在传播。它还涉及第三方检测机构、医疗机构和一些以专业测评为身份的博主。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这些身份都可能增加一份检测报告的可信度。
但实际上，有检测机构参与、有专业仪器、有详细数值，甚至盖了章，都不能自动证明一项检测结论是正确的。
而且检测机构具备某一领域的检测能力，并不意味着它天然具备所有化学物质、所有样本类型的检测能力。
例如，能够准确检测食品中的某种农药，不代表直接更换一套样品处理流程，就可以可靠检测血液中的另一种化学物质。
这也是为什么科学检测尤其强调方法确认、质量控制和结果复核。
更重要的是，一份检测报告产生的影响，可能远远超出实验室。
这次事件中，所谓纸尿裤检出甲酰胺的消息，又进一步与所谓婴儿血液中检出甲酰胺的结果联系起来，很容易让公众形成一种直观印象：孩子已经通过纸尿裤接触到了有毒物质，而且这种物质已经进入血液。
而根据这次通报，前两个环节的原有阳性结论就没有得到可靠证实，更谈不上进一步建立因果关系。
所以，我觉得此次调查最重要的意义，不只是给家长一个阶段性的答案，也提醒我们重新审视那些看起来非常专业的检测结果。
科学当然欢迎质疑，也欢迎第三方机构独立检测。但质疑要建立在可靠的证据之上，检测结果更要经得起重复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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