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的老周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去年腊月的一个夜里。那天他洗完澡,把卫生间的水汽擦干净,特意换了一件领口没起球的秋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电视里放着一部抗日剧,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只能看见人嘴在动。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里屋的动静——孙子豆豆在床上翻来覆去,老伴秀英在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拍他们儿子那样。
等到十二点半,里屋的灯灭了,拍背的声音停了,老周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他没敢开灯,摸着黑往床边走,刚掀开自己那床被子的一个角,黑暗里就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脆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爷爷,是你吗?"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豆豆从奶奶怀里坐起来,揉着眼睛,在昏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爷爷你怎么还不睡呀。"
"睡,这就睡。"老周说。他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客厅那张一米二宽的沙发床上。那张沙发床是孙子来了以后买的,折叠的,中间有一道硬邦邦的横梁,躺久了腰疼。
那一年,老周六十八岁。
豆豆是三年前来的。那年儿子在省城换了个部门,儿媳的单位正赶上改制,两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腾不出手,就把三岁的豆豆送回了老家。老周记得很清楚,儿子把孩子放在门口,蹲下来跟豆豆说"听爷爷奶奶的话",那孩子没哭,只是抱着自己的小恐龙书包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地上一只蚂蚁。老周当时还觉得,这孩子真乖。
后来的事,就都由秀英管了。
秀英比老周小两岁,六十六,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她每天早上六点起,给豆豆煮鸡蛋、热牛奶,七点二十准时出门送幼儿园,下午四点半再接回来。中间那几个小时,她买菜、拖地、洗衣服、收拾豆豆扔得满地的玩具。老周不是不帮忙,他负责洗碗和倒垃圾,周末带豆豆去公园。可秀英总嫌他洗不干净,最后还是自己重洗一遍,久而久之,老周也就只管倒垃圾了。
老周以前不是这样的。
豆豆没来之前,他和秀英的日子过得很有章法。早上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秀英挑菜,老周拎袋子,回来的时候顺路在早点铺买两根油条。上午老周去棋摊下棋,秀英在家看电视剧,看到十一点,两个人一起做午饭。下午睡一觉,醒来泡壶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周那时候话多,会指着楼下新开的那家水果店说,这老板不行,卖的水果比东街贵两毛,撑不过半年。秀英就笑他,说你管人家撑不撑得过,你又不去买。
到了晚上,电视看到九点半,秀英先去洗澡,老周后去。洗完两个人躺下,还要说一会儿话。说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说楼下的老王添了个孙女,说秀英的膝盖要不要去做个理疗。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然后老周的手会伸过去,秀英会拍他一下,说"老不正经",但也就拍一下。
那是他们的日子。老周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值得记的,直到后来没了。
豆豆来了以后,秀英的床就归了豆豆。老周问过,说让孩子睡小屋那张床不行吗。秀英说不行,孩子半夜会踢被子,会做噩梦,会要喝水,小屋隔着一道墙,听不见。老周说那你夜里能睡好吗。秀英说熬两年就好了,等上了小学,儿子就该接回去了。
老周就没再说什么。
第一年他还能忍。他想,孩子小,认生,夜里确实离不开人。第二年他也忍了,他想,秀英白天那么累,晚上还要照顾孩子,她比我更难。到了第三年,他开始有点忍不住了,但他不好意思说。
不好意思说的原因有很多。最要紧的一个是,他觉得丢人。六十八岁的人了,还想这种事,说出来让人笑话。他那些棋友,老李、老陈、小张,凑在一起聊天,说的都是血压、血糖、谁的孙子考了第几名、谁的退休金涨了多少。有一回老李说了个荤段子,几个人笑了一阵,老周跟着笑,笑完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笑的是别人,说的是别人,从来没有人说自己是怎么办的。那片地方是个禁区,谁也不往里走。
第二个原因是,他怕秀英嫌他。秀英这几年脾气变了,不是对他变了,是对什么都容易急。豆豆吃饭慢了要急,儿子打电话说周末不回来了要急,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一毛也要念叨半天。老周想,她本来就累,我这时候凑上去,她会不会觉得我不体谅人。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不该想这些了。
可是身体不骗人。
老周有一回半夜醒来,忽然觉得心里空得慌,空得能听见回声。他躺在沙发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他看了很久,最后爬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屋秀英翻了个身,接着是豆豆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那一刻,老周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也试过别的办法。有一回周末,豆豆被儿媳接去省城住两天,老周高兴得不得了,上午就去菜市场买了秀英爱吃的鲈鱼,还称了半斤河虾。中午他亲自下厨,秀英在旁边看着,说他放盐放多了。吃饭的时候他开了瓶啤酒,秀英说不喝,他就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两口,脸有点红。
那天下午,豆豆不在,家里安静得不像话。老周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听见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喊的是"妈妈快来看"。秀英在阳台上收衣服。老周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秀英"。
秀英回头看他,手上还捏着一只袜子。"怎么了?"
"没什么。"老周说。
秀英就继续收衣服了。
那天晚上,老周洗完澡,进了里屋。床上还是豆豆那套小被子,印着恐龙图案。秀英坐在床边抹护手霜。老周在她旁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伸手去握秀英的手,秀英的手缩了一下,不是躲他,是被他凉到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秀英说。
"外头冷。"老周说。其实屋里开着暖气。
秀英把护手霜抹完了,拧上盖子,站起来说,"今天豆豆不在,我早点睡。"她掀开被子躺下,侧过身,背对着他。
老周在她身后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他看着秀英的后脑勺,那上面的白头发这两年多了不少,以前是染的,现在她懒得染了,说是染了对头皮不好。老周想伸手摸一摸,最后还是没摸。他退出来,把门带上。
第二天豆豆就回来了,儿媳送到楼下就走了,说单位还有事。豆豆一进门就把鞋甩飞了,喊着"奶奶我回来了",扑到秀英怀里。秀英蹲下去接住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老周站在门口,把豆豆那只飞出去的鞋捡起来,摆正。
那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再后来,还出过一次事,那次是真的让他死了心。
去年夏天,豆豆上幼儿园中班,那阵子他迷上了恐龙,见谁都要考一考。有一天夜里两点多,豆豆忽然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秀英慌了,半夜叫醒老周,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穿衣服,打车去医院。急诊室里全是人,豆豆坐在老周腿上打点滴,秀英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取药。折腾到天亮,烧退了,三个人回到家,都累散了架。
第二天晚上,秀英说她实在撑不住了,让老周夜里看着点豆豆,她在沙发床上睡一晚。老周很高兴,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他给豆豆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一直守到十一点半,看豆豆睡熟了,呼吸平稳,额头也不烫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里屋,把门虚掩着,走到客厅。秀英已经躺在沙发床上了,盖着一床薄被,脸朝外,眼睛闭着,但还没睡着。
老周在她脚边蹲下来。
"秀英。"他压着嗓子叫她。
秀英睁开眼。
"我……"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六十八岁了,跟这个女人过了四十二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就散了,只剩下一个"我"。
秀英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老周后来回想,那几秒钟里,秀英的眼睛里是有东西的,不是厌烦,也不是敷衍,是另外一种东西,他也说不清。
然后里屋的门被推开了。
豆豆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小恐龙,眼睛红红的,说"爷爷,我做了个梦,梦见霸王龙把奶奶叼走了"。
老周的手一松,从秀英的脚踝上滑下来。
秀英坐起来,说"乖,奶奶在这儿呢,来,奶奶搂着你睡"。她牵着豆豆进了里屋,回头看了老周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点别的东西。老周冲她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那天夜里,老周在沙发床上躺到天亮。他想了很多事。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俩刚结婚,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一间屋子隔成两半,隔壁是另一对新婚夫妻,隔音差得很。那时候他俩说什么都要压着嗓子,笑都不敢大声笑。可是那时候的日子,比现在亮堂。
他也想起豆豆刚学会走路那阵,老周带他在楼下玩,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秀英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抱起孩子,转头就骂老周,说"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老周那时候也生气,跟她吵了几句。可吵完第二天就好了,晚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现在不吵了。不是因为感情好了,是因为没力气吵了,也是因为吵完了没人听,豆豆会吓着。
老周那阵子瘦了几斤。他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秀英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说没有。秀英说要不要去医院查查,他说不用。有一天他去棋摊,老李看他脸色,说他是不是血脂又高了。老周说,可能吧。
后来他真去了趟医院,挂的是中医科。那个大夫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问他哪儿不舒服。老周支支吾吾半天,说睡不好,心慌,没劲儿。大夫给他号了脉,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老周说没有。大夫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年纪,主要得心情舒畅,多出去走走,别闷在家里。
老周点点头,拿着方子出来了。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可笑。他一个大男人,六十八岁,跑来看中医,说的全是假话。他真正想问的那句话,他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儿子说说。可说什么呢?说"你妈现在天天跟你儿子睡,我一个人睡沙发"?说出来,儿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当爹的不像话?会不会跟儿媳提,然后儿媳觉得丢人?老周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全否了。
他就这么熬着。
转机来得非常突然,而且不是他争取来的。
今年开春,儿媳的单位缓过来了,儿子的部门也稳定了,两个人一商量,说要把豆豆接回省城,那边学区房已经买了,九月正好上小学。电话是儿子打给秀英的,秀英当时正在择芹菜,听着听着,手就停了。
老周那天正好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秀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芹菜,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
"怎么了?"老周问。
秀英说,"豆豆要走了。"
老周愣了一下,说,"走就走呗,本来就该回去的。"
秀英没说话,把手里的芹菜掐成两截,扔进盆里。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带了他三年。"
老周这才明白过来。他走过去,在秀英旁边蹲下,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手上那把芹菜接过来,接着择。
豆豆走的那天是八月底。儿媳开车来接,豆豆坐在后排,抱着那只已经掉了一只眼睛的小恐龙。秀英送到楼下,一直站在单元门口,手扶着墙。儿媳说"妈,您回去吧,我们过年就回来"。秀英点点头,说"路上慢点"。车开走了,她还站在那儿,直到车拐出小区大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老周跟在她后面上楼。进门以后,秀英站在屋子中间,好半天没动。屋里到处都是豆豆的东西——沙发上有一只袜子,茶几上有一半没拼完的恐龙拼图,鞋柜最下面一层摆着三双小鞋,墙上贴着他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中间那个最高,头上画了几根线代表头发。
秀英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想抱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最后他伸出手,把秀英揽了过来。
秀英在他怀里哭了大概有五分钟。老周的衣服前面湿了一大片。他不觉得难受,他觉得那块湿的地方是热的。
那天晚上,秀英把豆豆的被子收了起来,换上了他们自己那床印着大红花的旧被子。老周去洗澡,洗了很久,把身上搓得发红。出来的时候,秀英已经躺在床上了,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罩是米黄色的,光很软。
老周站在床边,没敢动。
秀英掀开被子的一角,说,"你还站着干什么。"
老周躺了进去。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老周侧过身,看着秀英。秀英也看着他。四十二年,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都认得,可今晚他觉得有点陌生,像是隔了很久没见。
"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了。"秀英说。
老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以为秀英会不记得,或者假装不记得。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多久了?"秀英问。
"一年多。"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老周没问你怎么知道的。他伸手过去,摸到秀英的手,那双手这几年粗糙了很多,指关节有点变形,虎口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切菜切的。老周用拇指慢慢摩挲那道疤。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想要了。"秀英忽然说。
老周没吭声。
"我不是不想要。"秀英说,"我是太累了。每天晚上哄他睡,哄着哄着我自己先睡着了,第二天一睁眼又是他。我连想一想的力气都没有。"
老周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秀英说,"你以为我睡沙发床睡得更舒服?"
老周笑了,笑完鼻子有点酸。
秀英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老周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他这才知道,这个六十六岁的女人,这三年不只是累,也委屈,也害怕——怕自己变得不重要了,怕老周不再需要她了,怕儿子接走孩子以后,这个家就剩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什么都不剩。
老周搂紧了她。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的话其实很平常,说的是明年春天要不要去一趟南方,说的是秀英的膝盖该去做理疗了,说的是儿子那边学区房的贷款还差多少。说到后来,秀英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周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后来,灯灭了。
老周躺在黑暗里,很久没睡着。他听着秀英的呼吸,那呼吸很平稳,一起一伏。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那个夜里,豆豆问的那句"爷爷,是你吗"。那时候他觉得那句话是针,扎得他难受。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针,那是生活本身,是生活拿一个孩子的嘴,跟他说了一句实话。
他没有生豆豆的气,也没有生儿子儿媳的气,他甚至没有生秀英的气。他只是有一点后怕。后怕的不是这一年多,而是如果秀英一直不说,他会不会一直到死都以为是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不配了。
第二天天亮,老周醒得比秀英早。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没吵醒她。他去厨房煮了粥,又下楼买了两根油条,跟秀英喜欢的那家铺子买的一样。回来的时候,他把油条放在盘子里,摆在桌上。
秀英起来的时候,看见了,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老周说,"习惯了。"
秀英坐下喝粥,喝了一口,说,"这个粥是不是水放少了。"
老周说,"是吗?那下次多放点。"
秀英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喝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盘油条照得金黄。老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四十二年没有白过。它们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现在那东西挪开了,它们就又露出来了。
老周想,六十八岁不算老,往后的日子还长。豆豆过年会回来,回来的时候还会闹,还会把鞋甩得满地,还会考他恐龙的名字。那时候他大概还是会睡沙发床。可是不要紧了,他知道那只是几天的事。
他伸手过去,把秀英面前那碗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说,"慢点喝,烫。"
秀英"嗯"了一声,没抬头。老周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那年,老周六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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