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砚白回国那天,上海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我站在虹桥机场到达口,手里攥着那份拟了三个月的离婚协议。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发软,像块快要化掉的冰。
他走出来时,身边跟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那件风衣我认识,去年他生日我攒了四个月工资买的,寄到纽约,物流显示签收,但他从没穿过。
原来是送人了。
周砚白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瘦了,颧骨比视频里更明显,眼下带着长途飞行的青黑。那女人挽着他胳膊,指甲涂着豆沙色,笑得很轻。
“清瑶。”他叫我名字,声音还是那样,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把协议递过去。他没接,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灰。
“回家再说。”他侧身护着那个女人往停车场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先回去。”
我没动。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那女人朝我笑了笑。
我站在原地,把协议收回包里。包的内袋里还有一张诊断书,日期是上周五。
诊断书最下面一行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第一章. 回家
周砚白是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完全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旁边是一杯凉透的水。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他换鞋,放公文包,动作和从前一样。以前他应酬回来,我会去门口迎他,接过包,递拖鞋。今天我没动。
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怎么还没睡?”
“等你签字。”
他皱眉,抬手松了松领带。那条领带是灰色的,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凑单省了二十块。他衣帽间里还有七八条,大多是我买的,价位都在两三百。他大概早就看不上了。
“清瑶,今天不是谈事情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他坐下来,在我对面。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像我们之间突然空出来的距离。
“子萱刚回国,没地方住,我先安排她住酒店。”
宋子萱。我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转了一圈。周砚白公司前台的姑娘,三年前离职出国,据说去了纽约读设计。原来他们是那时候开始的。
“住酒店的钱,是你出?”
他脸色变了变:“清瑶——”
“我就是问问。”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知道。”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那你想听什么?”我抬起头,“听我说欢迎回来?还是听我说这三年我过得挺好?”
他没接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想起三年前他刚去纽约那会儿,每周视频两次,后来变成一次,再后来变成有事说事。
我以为是时差。以为是他忙。以为熬过异地就好了。
“协议我看了。”他开口,“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分你七成。清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市侩?”
“精于算计。”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不好看,因为他移开了目光。
“周砚白,这三年你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房贷是我还的,车贷是我还的,你妈去年住院押金是我交的。你算算,七成够不够。”
他不说话了。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宋子萱知道你有老婆吗?”
他猛地抬头:“你别扯上她。”
“那就是知道。”
“清瑶!”
“签字吧。”我把协议推过去,“签完我就搬走。”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我不会签的。”
“为什么?”
“你是我老婆。”
“原来你还记得。”
他呼吸重了。那只手抬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只是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最后停在那行财产分割条款上。
“你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诊断书没放包里,他不可能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妈。”他把协议合上,“上周你从医院出来,被她看见了。”
我没说话。
他把协议撕了,从中间撕开,再对折撕。纸片落在茶几上,像一地碎瓷。
“想都别想。”他声音发哑,“怀着我的孩子跟我离婚,宋清瑶,你够狠。”
第二章. 旧账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
其实这三年一直分房。他回国前我睡主卧,他回来后我搬去了次卧。衣柜里他的衣服还是三年前留下的那几件,我一件没扔,也一件没动。
次卧的床是单人床,一米二。我蜷着身子躺下,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知道有个东西在长。
诊断书是我一个人去拿的。医生问家属呢,我说出差了。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
周砚白站在灶台前,穿着我给他买的睡衣。那件睡衣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他背对着我,动作不太熟练,铲子在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醒了。”他没回头,“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你不用这样。”
“哪样?”
“装好丈夫。”
铲子顿了一下。他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牛奶。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
“你以前不吃早饭。”我说。
“现在吃了。”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桌子上除了煎蛋牛奶,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橙子,猕猴桃,蓝莓。摆得很漂亮,像酒店早餐。
“宋子萱住哪个酒店?”
他没回答,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刀叉碰着瓷盘,叮叮当当的。
“周砚白。”
“你非要在早饭的时候说这个?”
“那说什么?”我拉开椅子坐下,“说你今天去公司还是去陪她?”
“清瑶。”他放下叉子,“她刚回来,很多事要处理。工作,住处——”
“住处不是酒店吗?”
“清瑶。”
我拿起筷子,把煎蛋切开。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染黄了蛋白。我低头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他大概一直在看我。目光落在我头顶,沉甸甸的。
“你没睡好。”
“嗯。”
“次卧床太小了。”
“三年都睡过来了。”
他把叉子捡起来,又放下。反复两三次,最后说了句:“我今晚搬去次卧。”
“不用。”
“主卧给你。”
“我说不用。”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隔着餐桌,隔着他撕碎的协议,隔着三年的时差和一场雨。
“清瑶。”他声音压得很低,“孩子的事——”
“跟你没关系。”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法律上有关。”我把筷子放下,“感情上无关。”
他脸色白了。
“这孩子是我要的,我养的。你签不签字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你走的那天。”
他没话说了。
门口传来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然后按掉了。
“公司的事?”
“嗯。”
“是公司还是宋子萱?”
“宋清瑶!”
“你去吧。”我说,“协议我重新打一份,晚上回来签。”
他没动。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不会签的。”
“那就分居。满两年,法院判离。”
“你研究过?”
“研究三年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最后变成一句话:“你变了。”
“你走的第二天我就变了。只是你没发现。”
第三章. 妈妈
周砚白妈妈打电话来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我刚从公司请完假回来。孕早期反应大,开会时闻到同事的咖啡味,跑出去吐了两回。主管看我脸色不好,批了一周假。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嘴里含着话梅。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接起来。
“清瑶啊,砚白说你不肯回家住?”
“妈,那是我的房子。”
“什么你的我的,你们是夫妻。”
“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清瑶,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砚白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那个姓宋的丫头,当年我就不同意她去公司。砚白这孩子心软,被人缠上就……”
“妈。”
“你别怪妈多嘴。男人年轻时候犯糊涂,老了就知道回家。你现在有了孩子,别赌气。”
我把话梅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
“妈,我没赌气。”
“那你搬回来住。”
“那是他的房子。我们结婚时他家买的,写他一个人名字。”
“你住着就是了。”
“我住着,算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清瑶,你知道妈为什么喜欢你不?因为你懂事。砚白以前那些女朋友,一个比一个闹腾。只有你,安安静静的。”
“所以我就该一直安静下去?”
“妈不是这个意思——”
“妈,我三十了。”我说,“从二十五岁嫁给他,等了三年。现在不想等了。”
她在电话里哭了。我听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大概是这些年攒的眼泪太多了,分不出给别人。
“孩子生下来,我给你带。”
“不用。”
“清瑶——”
“妈,您保重身体。”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旁边,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三年前周砚白走的时候,我坐在这个位置哭了一整晚。后来就不哭了。
哭没用。
那天晚上周砚白回来得早。七点多,天还没黑透。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衣柜里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书房里他的书、文件、旧电脑,统统装箱。其实不多,三年不在,属于他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你在干什么?”
“收拾你的东西。”
他走过来,按住我手里的箱子。
“我说了不搬。”
“那就放门口。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宋清瑶!”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了,像几夜没睡。
“宋子萱打电话跟我说,你去找她了。”
“我没找她。”
“她说你去了酒店。”
我想起来了。前天去超市买东西,路过那家酒店,确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太热,我在酒店大堂吹了会儿空调。大概被她看见了。
“我在大堂坐了十分钟,没上楼,没找她。”
“她吓坏了。”
“她吓坏什么?怕我打她?”
他不说话。
“周砚白,你认识我七年,结婚四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
“清瑶,子萱身体不好。她在纽约过得不好,我才——”
“才什么?才把她接回来?才让她住酒店?才把老婆一个人扔在机场?”
他松开了按箱子的手。
“那天她临时改签,跟我一班飞机。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
“你说了。”我把箱子合上,“你每个字都在说,是我不够大度,不够体谅,不够懂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箱子里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硬盘。我把箱子推到门口,回来拿胶带封口。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那个姿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清瑶,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
“没有以后了。”
“孩子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孩子我自己养。”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是你的事。”
“我是孩子父亲。”
“法律上。”我把胶带撕开,封上箱子,“感情上,你不配。”
他没再说话。我封好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协议在茶几上,新打印的。条款没变。”
“我不签。”
“那就别怪我起诉。”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靠着门板,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后来传来开门声,关门声。
他走了。
第四章. 前尘
周砚白和宋子萱的事,我是两年前知道的。
那时候他刚去纽约一年,我在国内做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有次凌晨两点给他发消息,秒回。纽约是下午一点,正常。
但照片里他身后的窗帘,是酒店的。我认得那个花纹,因为出差时住过同一家连锁。
我没问。那会儿还抱着侥幸,觉得男人在外面寂寞,逢场作戏罢了。
后来他连逢场作戏都不瞒了。视频越来越少,消息越来越短。过年不回来,说项目忙。我飞过去看他,他让我住酒店,说他公寓小。
其实不小。一室一厅,沙发上放着件女式外套。
我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三天他没碰我,连手都没牵。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床。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轻,笑得很真。
回国后我查了宋子萱。公司前台,三年前离职,跟周砚白前后脚去的纽约。两个人同一天入境记录。
我没闹。闹什么呢?他在大洋彼岸,我闹给谁看?
我只是开始存钱。每个月工资分成三份,一份还房贷,一份生活,一份存起来。存够律师费,存够搬家费,存够一个人养孩子的费用。
去年三月,周砚白妈妈住院。老太太心脏不好,做支架手术。周砚白从纽约打电话回来,说项目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交押金,签字,陪床。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砚白对不起你。
我说没事,应该的。
其实不是应该。但我不想跟一个病人计较。
出院那天,我收到周砚白的微信。他说:“辛苦你了。”
四个字。没有标点。
我回了个“嗯”。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拟离婚协议。一条一条列,一条一条算。房子增值多少,存款多少,车折旧多少。算得清清楚楚。
我大学学会计的。算账,我很擅长。
唯一没算到的,是孩子。
发现怀孕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小时。旁边有对小夫妻,刚拿到报告,高兴得抱在一起。我拿着自己的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不懂上面的字。
医生问我,要不要?
我说要。
医生又问,家属知道吗?
我说还不知道。
其实那会儿我已经知道周砚白要回来了。宋子萱在朋友圈发了机票截图,纽约飞上海,时间就在下周。
我本来打算他回来那天把协议给他,签完就搬。不吵不闹,体体面面。
结果他带了宋子萱回来。
结果我还是没忍住。
那天晚上我坐在次卧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想了很多。想我爸妈,想如果离婚了他们怎么跟亲戚说。想同事的眼光,想以后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办。
最后我什么都没想出结论。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等了。
第五章. 摊牌
周砚白是第四天回来的。
这四天他没回过家,也没发消息。倒是宋子萱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外滩夜景,文案写“上海的晚风很温柔”。定位是半岛酒店。
我没点赞。
周砚白回来那天,上海又下雨。他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皱巴巴的。没打伞。
我坐在客厅,面前摊着新打印的协议。这次我打印了三份,以防他再撕。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起诉了?”
“嗯。昨天递的材料。”
他闭了闭眼。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地板上。
“宋清瑶,你真要这样?”
“我说了,签不签随你。”
他走过来,鞋子没换,湿脚印一路从玄关拖到客厅。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影子罩着我。
“孩子是我的。”
“所以呢?”
“所以你没有权利单方面决定。”
“那你想要什么?要孩子,还是要宋子萱?”
他愣住了。
“两个都要,对吧。”我替他回答,“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
“我没说——”
“你不用说。我替你说。”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你要宋子萱,可以。你要孩子,也可以。但你不能拿我当垫背的。房子,车子,存款,该我的我拿走。孩子生下来,你愿意来看我不拦着。你要争抚养权,我奉陪。”
“清瑶——”
“我话没说完。”我打断他,“你要是觉得这些年你亏了,我可以再让一步。存款我只要一半。但房子必须归我。”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还的贷。因为那是我一个人守了三年的家。因为——”
我停了一下。
“因为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在纽约陪宋子萱过圣诞。”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你信用卡账单寄到家里了。消费记录,纽约第五大道,圣诞夜。”
他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周砚白,我不是今天才要离婚的。我是两年前就要离。我等了两年,等你回头。你没回头。”
“我这次回来——”
“你这次回来是打算跟我好好过,还是打算两边都占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不出来。”我替他说,“因为你没想好。”
“清瑶……”
“没关系。”我把协议推过去,“你现在想。”
他站在那里,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我看着那滩水,想着等会儿要拖地。想着以后这个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拖地不用拖两遍。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哭。
我站起来,把协议塞进他手里。
“我去做饭。你想好了叫我。”
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清瑶,我没想离婚。”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可我想。”
第六章. 崩塌
那天晚上周砚白没走。
我做了两碗面。清汤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
吃完面,他把协议放在桌上,还是没签。
“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不行。”
“半个月。”
“三天。”
他看着我:“清瑶,宋子萱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让她回纽约。”
“她愿意?”
他不说话了。
“周砚白,你别骗自己了。”我把碗收走,“她要愿意回去,当初就不会来。”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凉水冲在手上,指关节发疼。我站在水槽前,听着客厅里他走来走去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后来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那个名字。
“子萱,你先别哭……”
我把水龙头关掉。碗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沥水架上。
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清瑶,她——”
“你去吧。”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转过身,用毛巾擦手,“周砚白,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痛苦,犹豫,舍不得。但唯独没有坚定。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做不了选择。
或者他做了选择,只是不想承认。
“我去看看她。”他终于说,“她情绪不好。”
“嗯。”
“清瑶——”
“门带上。”
他走了。
玄关的灯亮了又灭。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攥着那条毛巾。毛巾是结婚时买的,一对,蓝白条纹。另一条在他那边,三年没用过,还是新的。
我把毛巾扔进垃圾桶。
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只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是空的。我把行李箱从床底拉出来,开始往里放东西。
其实不用急。他这一走,短期内不会回来。但我不想等了。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通知我下周产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看着收拾了一半的箱子。衣服叠得乱七八糟,跟平时完全没法比。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叠。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叠着叠着,眼泪掉下来了。落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我用手背擦掉,继续叠。
窗外雨还在下。
上海这个季节的雨,绵长,黏腻,像某些化不开的东西。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年,嫁人,工作,等一个人回来。等了三年,等回了一个陌生人。
没关系。
从明天起,不等了。
次卧的灯亮着,光从门缝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道线。
我最后看了一眼主卧。那个房间,我住了四年,一个人住了三年。床头的结婚照还挂着,玻璃蒙了一层灰。照片里周砚白笑得很好看,我也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以为能一辈子。
现在想想,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中间可以塞下很多事,塞下一个宋子萱,塞下三年时差,塞下无数个深夜一个人等电话的夜晚。
我关上门,走进次卧。
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别怕。”我对着肚子说,“妈妈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明天要去找房子。要联系律师。要跟公司说清楚孕期的事。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就今晚。
让我再软弱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次卧的床太窄,翻个身就碰壁。墙那边是主卧,主卧那边是空的。三年了,我一直知道那边是空的,但今晚特别明显。像一颗牙掉了,舌头总会去舔那个洞。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爬起来,打开手机。周砚白的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门带上”。他没回。
也对。宋子萱情绪不稳定,他大概哄了一整夜。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的,也许早就设了。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一条置顶笔记,创建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标题只有两个字:计划。
第一条:存钱。每月定存五千。
第二条:考中级会计师。
第三条:了解离婚流程。
第四条:找房子。
第五条:……
第五条后面是空的。三年前的我大概没想好第五条该写什么。
我盯着那几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第五条补上了:把孩子养好。
写完这五个字,天亮了。
第二天我正常去上班。挤地铁,打卡,开会,做报表。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没多问。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房产中介,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太贵,第二套太远,第三套就是现在住的这个。六楼没电梯,但阳光好,楼下有棵大香樟树。房东阿姨人不错,听说我一个人,没多问。
签完合同出来,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回那个家收拾东西?还是直接去超市买点日用品?
最后我去了银行。把存了三年的那张卡插进ATM,查余额。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比我预想的多。三年,每个月五千,加上年终奖和加班费,够我撑一阵子了。
从银行出来,手机响了。周砚白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清瑶啊,砚白昨天回家了没?”
“回了。”
“那就好。他跟我说你俩闹别扭了,让我别管。我说夫妻哪有不闹别扭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嗯嗯啊啊应着,没提宋子萱,没提离婚,没提孩子。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们只是普通夫妻吵架。她不知道她儿子这三年在纽约干了什么,不知道我拟了多长时间的协议,不知道我卡里存了多少钱。
这样也好。她心脏不好,少知道点事,少受点刺激。
晚上回到那个家,我开始认真收拾东西。
主卧衣柜里,我的衣服其实不多。结婚时买的几件贵的还挂着,吊牌都没摘。周砚白去纽约第一年,我买过一条红裙子,想着等他回来穿。后来没等到,裙子就挂在那儿,颜色都旧了。
我把裙子取下来,叠好,放进纸箱。想了想,又拿出来,扔进旧衣回收袋。
书房里我的东西更少。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几本会计教材,一沓考证的复习资料。周砚白的书占了整面墙,什么金融什么管理,精装的,塑封都没拆。他走的时候说这些书重要,让我别动。三年了我真没动,擦灰的时候都绕着走。
现在想想,重要什么。三年没翻过一页。
厨房里我的东西最多。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冰箱里冻的饺子。饺子是我上周包的,韭菜鸡蛋馅,周砚白以前爱吃。包了两屉,冻在冷冻室最里面。本来想着他回来能吃上。
现在不用了。
我把饺子拿出来,装进保鲜袋,放在灶台上。明天走的时候带走。新家有冰箱,虽然小,放得下。
收拾到半夜,纸箱堆了半个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歇气,看见茶几底下有个东西。弯腰摸出来,是张照片。结婚照的备用版,当初影楼多洗了几张,我随手塞在这儿的。照片里周砚白穿着白西装,我穿白纱,两个人站在草坪上笑。
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三十一。我以为嫁给爱情了。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写的:周砚白,你要对我好一辈子。
是我自己的笔迹,蓝黑墨水,写得很用力,纸都划出印子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过胶带,把照片贴在冰箱门上。
留给他看吧。让他知道,曾经有人真心实意想跟他过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窗帘没拉开,暗沉沉的。沙发上是昨晚收拾东西落下的灰,茶几上那杯凉水还在,我忘了倒。冰箱嗡嗡响着,上面贴着那张结婚照。
钥匙放在鞋柜上。我把便签本撕了一张,写了几个字:协议在茶几上。签完寄给我。
然后我拎着两个纸箱,背着包,下了楼。
没有回头。
搬家公司是前天约好的。两个师傅,一男一女。他们把纸箱搬上小货车,我坐在副驾驶。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拐弯的梧桐树挡住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新家在浦东,老小区。师傅帮我把东西搬上六楼,我付了钱,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阳台上那棵香樟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清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是我的房子。我一个人租的,我一个人付的钱,我一个人住。
我把纸箱打开,开始收拾。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架子,锅碗瓢盆归位。最后从包里拿出那张产检单,贴在床头。
忙完这些,天快黑了。我煮了碗面,坐在阳台上吃。面里卧了个蛋,跟以前一样。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周砚白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次的时候,我关了机。
面条还剩半碗,吃不下了。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产检手册。下周要做NT检查,医生说最好有人陪。
我想了想,给陆蔓发了消息。
陆蔓秒回。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问我在哪,我说了地址。她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背上。窗外天全黑了,香樟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我摸了摸小腹。那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我总觉得它在长,一天比一天大一点。
“别怕。”我对着肚子说,“妈妈在。”
这句话我说了不止一次。那晚在次卧说过,搬家的路上说过,现在又说了一遍。每说一次,心里就踏实一点。
陆蔓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大袋子,一袋水果一袋零食。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我的小房子,什么都没说,进来把东西放下,然后抱了我一下。
“瘦了。”她说。
“孕吐。”
“周砚白那个王八蛋。”
“蔓蔓。”
“我就骂。”她松开我,眼圈红了,“你早该搬了。三年前我就让你搬。”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摇来摇去,她忽然笑了。
“宋清瑶,你终于硬气了。”
“我硬气三年了。只是今天才让他知道。”
那晚陆蔓没走,睡在我旁边。她打呼噜,我睡不着,但心里踏实。
第二天早上陆蔓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清瑶,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了。”
“那周砚白呢?”
“随他。”
“孩子呢?”
“我的。”
陆蔓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她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新贴的产检单上。
我拿起手机,开了机。微信消息涌进来,周砚白的,周砚白妈妈的,还有几条广告。
周砚白发了两条。第一条:清瑶,你在哪?第二条:我妈问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新的一天。我要去买菜,要去医院拿之前的检查报告,要跟公司说清楚孕期的事。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就今天。
我先去楼下那棵香樟树底下坐一会儿。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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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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