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夏天闷得像蒸笼,阿强蹲在士多店门口啃着五羊牌甜筒,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他刚满三十,在汽修厂干了八年,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硬,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油泥。那天傍晚他顺手买了张双色球,号码是阿珍的生日加儿子小杰的岁数,纯粹图个乐子。士多店老板老周跟他熟,递彩票时还笑他,说你小子要是中了,别忘了我这店里的甜筒。阿强把彩票往裤兜一塞,说中了给你换个大冰柜。
开奖那晚他正给儿子修玩具车,那辆遥控车是阿珍在夜市花三十五块买的,小杰玩了不到三天就撞散了前轮。阿强用烙铁焊着塑料壳,松香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手机弹出一条推送,他扫了一眼,手里的螺丝刀咣当掉在地上,烙铁头把桌面烫出一道焦黑的印子。阿珍从厨房探出头骂他毛手毛脚,却看见自家男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张彩票中了,税后到手整整八百七十二万。
阿强在客厅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想起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阿珍。他走进厨房时阿珍正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说咱们有钱了。阿珍手一抖,锅铲掉进锅里,热油溅到她手背上。她没顾上疼,转过身盯着阿强的眼睛,说你再说一遍。阿强把手机递给她,那串数字红得刺眼。阿珍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阿强也蹲下来,两人就那么蹲在厨房油腻的地砖上,头顶的灯泡晃来晃去,锅里的菜糊了都没人管。
领奖那天阿强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阿珍坚持要跟他去,说怕他被人骗。两人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省福彩中心,工作人员领他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支票模板和一堆文件。阿强签字时手一直在抖,阿珍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左手。拍照环节他们戴了口罩和墨镜,阿强举着那张巨型支票板,心里却空落落的。回程大巴上阿珍靠着他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支票的复印件。阿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楼房,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和阿珍刚来这座城市时,坐的也是这路大巴,那时候阿珍晕车吐了一路,他笨拙地给她拍背。
钱到账那天阿强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薄薄一本红色小册子,上面的数字他数了又数。头一个月他还知道把存折锁在铁皮柜里,钥匙贴身挂着。他给阿珍买了条金链子,二十多克,坠子是个小小的福字。阿珍试戴时脖子都不敢转,说太重了怕断。阿强说断了再买,咱现在有钱。他又给儿子报了国际幼儿园,一学期学费顶他过去半年工资。小杰第一天穿校服回家,阿珍洗衣服时发现标签上印着双语,她愣了半天,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最上层。
阿强把汽修厂的破工服全扔了,那些沾满机油和汗渍的蓝色布片堆在垃圾桶里像一座小山。他买了三套名牌西装,穿在身上却总觉得别扭,肩膀那里绷得慌,抬胳膊时腋下咔咔响。阿珍说像卖保险的,阿强就把西装挂进衣柜,还是穿回T恤短裤,只是T恤从地摊货换成了商场里几百块一件的牌子。第二个月他开始跟着陈老板出入夜总会,那人是他在兑奖中心认识的,西装革履,说话带着港台腔,手上戴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陈老板教他玩德州扑克,一晚上输赢够阿强修半年车。阿强第一次赢钱时手气好,翻牌圈就凑成同花,对面老板推过来一摞筹码,他数了数,整整六万。那天晚上他请全场喝了香槟,陈老板拍着他的背说阿强你有赌运,天生该吃这碗饭。
阿珍发现存折数字开始往下掉那天,阿强正躺在KTV包厢的沙发上,身边围着三个穿短裙的姑娘。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点烟,还有一个拿着话筒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得离谱。阿强笑得前仰后合,忽然看见门口站着阿珍,她抱着儿子,小杰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霓虹灯把阿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阿强心里发毛。她没哭,只是把儿子往怀里搂紧了些,转身时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崴了一下,踉跄了一步。阿强站起来想追,陈老板拉住他说女人不能惯,越惯越来劲。阿强又坐回去了,屁股碰到沙发时忽然觉得那真皮面凉得刺骨。
那天晚上阿珍没有回家。阿强凌晨三点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是阿珍的字:我带小杰去我妈家住两天。冰箱里有汤。阿强打开冰箱,果然有一锅排骨冬瓜汤,汤面上凝着白色的油花。他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加热后喝了一口,咸得发苦。他不知道阿珍是哭着做的这锅汤,眼泪掉进汤里,所以她尝不出咸淡。
阿珍在娘家住了五天。第六天阿强去接她,提着两箱进口水果,站在丈母娘家楼下不敢上去。阿珍从窗户看见他,下来时手里拎着垃圾袋。她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阿强说回家吧,我以后不去了。阿珍看着他,说阿强你变了,你以前说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现在你敢了。阿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阿珍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了。小杰趴在阳台栏杆上喊爸爸,阿强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夜总会,喝到吐了三次,陈老板说他没出息。
第三个月阿强开始觉得不对劲。他总在凌晨四点惊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浑身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起初以为是喝酒喝的,后来不喝酒也这样。有次他在陈老板的公寓里打牌,忽然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空气变得黏稠,他喘不上气,推开椅子往阳台上跑。陈老板骂他神经病,阿强趴在阳台栏杆上大口大口吸气,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偷偷去市医院做了检查,挂的是心内科,那个戴眼镜的老医生让他做了心电图和动态监测,又填了一沓量表。阿强坐在诊室里等结果,看见墙上贴着焦虑自评量表的说明,那些症状他中了七八条。
老医生看了报告单,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这是惊恐障碍,长期作息紊乱加过度刺激造成的。阿强捏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得他眼睛发酸。他问医生这病能治好吗,医生说能治,但要改生活方式,不能再熬夜喝酒。阿强问药贵不贵,医生说一个月几百块。阿强忽然想笑,他银行卡里躺着六百多万,却心疼几百块的药钱。他走出医院时天正在下雨,他没带伞,就那么淋着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后他趴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压响了,刺耳的声音在地下车库回荡了很久。
他不敢告诉阿珍。这些年他习惯了在她面前逞强,从修车工到暴发户,他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人上人。买车时他特意选了奔驰,开回汽修厂给老李看,老李围着车转了两圈,说这车好,修起来贵。阿强当时笑得得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开始害怕出门,害怕人多的地方,害怕手机响。有次在酒楼吃饭,隔壁桌突然有人大笑,他整个人弹起来撞翻了汤碗,滚烫的汤汁泼在手上,服务员尖叫着拿毛巾来擦,他却感觉不到疼。阿珍那天也在,她默默接过毛巾给他擦手,又跟服务员道歉,最后扶着他走出酒楼。街上车水马龙,阿强蹲在路边干呕,阿珍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剧烈起伏。
阿珍是在他发病第三次时发现的。那天他缩在卧室角落,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阿珍把被子掀开,看见他满脸是泪,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这个跟了他八年的女人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像哄儿子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围裙上还沾着炒菜的油渍,阿强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平静下来。过了很久他说,阿珍,我病了。阿珍说我知道。阿强说,医生说叫惊恐障碍。阿珍说嗯。阿强说,你不问我怎么得的。阿珍说不用问,你那些日子怎么过的我又不是没看见。阿强把脸埋进她肩膀,哭得像个孩子。阿珍就那么抱着他,直到他哭累了睡着。
陈老板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说有个稳赚不赔的楼盘项目,在邻市,开发商是他表弟。阿强起初不想投,但陈老板说你不投别人抢着投,你信不过我陈哥。阿强想起陈老板带他赢的那些钱,想起那些香槟和掌声,心里的不甘又冒出来了。他把剩下的六百多万全投了进去,签字那天手抖得握不住笔,陈老板握着他的手签下去,说阿强你这字真丑。阿强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三个月后楼盘烂尾,陈老板人间蒸发。阿强坐在售楼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举着横幅维权的人,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有个老太太跪在售楼处门口哭,说那是她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阿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汽修厂,最恨的就是这种卷款跑路的开发商。他掏出手机打陈老板电话,关机。打给其他牌友,有的不接,有的说也被骗了。阿强坐在台阶上一直到天黑,保安过来赶人,他站起来时腿麻了,差点摔下去。
阿珍把金链子卖了,那条二十多克的福字链,买的时候花了八千多,卖的时候金价跌了,只拿回六千。她又找娘家借了五万块,她妈把存折递给她时说,这是你爸的丧葬费,阿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她把钱放在阿强面前,说先把工人的工资结了,咱们从头来。阿强看着那些钱,想起自己这半年过的日子,胃里一阵翻腾,跑到厕所吐得昏天黑地。他吐完出来,阿珍在擦桌子,小杰在写作业,台灯的光把儿子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阿强忽然发现小杰的铅笔盒破了,用透明胶缠着,那透明胶还是他以前从汽修厂拿回来的。
他开始去社区医院拿药,医生开的帕罗西汀让他整天昏昏沉沉。有次接儿子放学,小杰指着路边一辆保时捷说爸爸你以前也开这个。阿强蹲下来给儿子系鞋带,说那车是借的。小杰摸摸他的头,说爸爸你现在身上不臭了,以前总有一股酒味。阿强手一抖,鞋带系成了死结。他想起那些喝醉的夜晚,回家时小杰已经睡了,阿珍背对着他躺在床沿,中间空出一大块。他那时候觉得是阿珍矫情,现在才明白那一大块空白是什么。
阿珍在菜市场盘了个小档口卖干货。每天凌晨四点去进货,阿强就跟着起床,帮她搬货摆摊。起初他连秤都认不准,有次把三十块一斤的瑶柱当成十五块卖了,阿珍气得直跺脚,骂完又笑,说你这双手还是适合拿扳手。阿强把摊子上的货重新码了一遍,香菇按大小分开,木耳装进透明罐子,腐竹扎成小捆。旁边档口的大婶说阿珍你老公真勤快,阿珍说勤快有什么用,笨手笨脚的。嘴上嫌弃,嘴角却翘着。那天傍晚收摊时下起暴雨,阿强把雨布往货上盖,阿珍拽着他往屋檐下跑。两人挤在窄窄的骑楼底下,浑身都湿透了,阿珍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阿强忽然想起恋爱时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挤在一把破伞下,阿珍把伞往他那边推,自己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阿珍突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发病那会儿,我每晚都不敢睡,怕你跳楼。阿强愣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阿珍接着说,后来我想通了,你要是真跳了,我就跟着跳,咱们一家三口谁也别想跑。阿强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灌进他的鞋子里,袜子湿透了裹着脚趾。他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阿珍用缝纫机给人家改衣服,哒哒哒的声音响到半夜,他在汽修厂加班到凌晨,回来时阿珍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剪断的线头。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每天晚上阿珍都会给他留一碗热汤,有时候是紫菜蛋花,有时候是番茄鸡蛋,最不济也是一碗葱花酱油汤。后来有钱了,他反而把那些汤汤水水全倒了,天天喝洋酒吃鲍鱼,把自己喝进了医院。
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阿珍没有拉他,只是站在旁边给他撑着伞。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阿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压抑的哽咽。过了好久他抬起头,说咱们把国际幼儿园退了吧,小杰还是回以前那个。阿珍说好。他又说,明天我去汽修厂问问,看老李还要不要人。阿珍说好。他最后说,对不起。阿珍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雨水,说回家吧,小杰该饿了。
那天晚上阿强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爬起来,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是这些年的零碎东西,结婚证,小杰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他的报道,标题写着《汽修工中巨奖,一夜暴富》。他看了很久,把报纸折好放回鞋盒,又找出纸笔,开始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行字:阿珍,我错了。他把纸条放在阿珍枕头边,自己睡到了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早上阿珍看见纸条,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枕头从沙发拿回了床上。
现在阿强在汽修厂重新做回了师傅,只是不再穿那身破工服,而是自己买了套深蓝色的连体工作装,胸口绣着阿强两个字。老李问他要不要当合伙人,阿强说先干着看。他修车时比以前更仔细,每颗螺丝都拧到规定的扭矩,机油尺擦得干干净净。有个开宝马的老板来换轮胎,看见他工装上的名字,说你是不是那个中彩票的。阿强说是,老板说那你还修什么车。阿强说钱花完了。老板不信,阿强也没再解释,低头继续拧螺丝。那个老板后来成了常客,每次来都指定阿强修,说这师傅手艺好,不糊弄人。
阿珍的干货档口生意不错,她还学会了用手机接单,微信上加了三个小区群,每天在群里发干货照片,教人家怎么泡发海参,怎么挑花菇。有天她接了个大单,一个饭店要三十斤干鱿鱼,她打电话让阿强下班来帮忙送货。阿强骑着那辆二手电动三轮车,阿珍坐在后斗里扶着货箱,风吹得她头发全飘起来。路过一个路口时阿珍忽然说,以前你开奔驰的时候,我坐副驾驶都不敢开窗,怕人家看见我穿得土。现在坐三轮车,我倒敢大声笑了。阿强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牙齿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小杰从国际幼儿园转回了社区幼儿园,却比以前更爱笑了。社区幼儿园门口有棵大榕树,放学时孩子们在树下玩老鹰捉小鸡,小杰跑得满头汗,阿强站在树荫底下等他。有次小杰问他,爸爸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了。阿强说嗯,钱没了。小杰说那我的玩具车还能修吗。阿强说能,爸爸什么都能修。小杰就笑了,说那没事了。阿强摸摸儿子的头,发现他头发又长长了,该剪了。
上个月阿强去市医院复查,那个老医生看了报告说恢复得不错。阿强问能不能停药,医生说再吃半年看看。阿强说好,出门时看见走廊里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哭,手里捏着诊断书,旁边站着他老婆,肚子微微隆起。阿强走过去蹲下来,说兄弟,这病能好,真的。年轻人抬头看他,他指着自己说,我比你严重多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年轻人问你怎么好的。阿强想了想说,该吃药吃药,该干活干活,别自己吓自己。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咔响,那个年轻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回家的路上阿强买了张双色球,号码还是阿珍生日加小杰岁数。他把彩票塞进裤兜,路过士多店时进去买了根五羊牌甜筒。老周还在店里,看见他就笑,说你小子还没忘了我这店。阿强说忘不了,你这甜筒比别家贵五毛。老周说那你还买。阿强说习惯了。他蹲在店门口那棵榕树底下吃甜筒,树根把地面拱得高低不平,他蹲着蹲着忽然想起,当年他就是蹲在这里,把那张中奖彩票塞进裤兜的。
阿珍在档口算账,看见他手里的甜筒骂他乱花钱。阿强咬了一口说,当年我就是蹲在那棵榕树底下吃甜筒,才想起来买彩票的。阿珍白了他一眼,说那你现在怎么不蹲了。阿强说,现在蹲下去膝盖疼。阿珍笑了,眼角的皱纹在夕阳里特别好看。她伸手把阿强嘴角的冰淇淋擦掉,说回家吧,小杰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说要把爸爸画成超人。阿强把甜筒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说超人就算了,当个修车的挺好的。他掏出那张彩票看了看,又塞回兜里,想着明天要是中了,就给阿珍换个大点的档口。要是不中,就继续修车。反正日子还长,够他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
那天晚上阿强又梦见自己蹲在士多店门口,年轻的他咬着一根五羊牌甜筒,口袋里揣着刚买的彩票,远处传来阿珍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他站起来往家走,走得很慢,却再也没有回头。路过菜市场时他看见阿珍的档口还亮着灯,阿珍在灯下清点货品,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阿强站在暗处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快步走回家,翻出那个旧鞋盒,在最底层找到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结婚时拍的,阿珍穿着红色旗袍,他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人站在影楼布景前笑得很傻。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阿珍写的:阿强,咱们以后会好的。他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插在床头柜的相框里,和儿子那张超人画并排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阿强去菜市场帮阿珍摆摊,隔壁档口的大婶说阿珍你老公今天精神好。阿珍说是啊,他昨晚没做噩梦。阿强低头码货,嘴角翘了翘。他码完货去汽修厂上班,路过那棵榕树时停了一下。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树下多了几张石凳,几个老头在下象棋。阿强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头问他会不会下,阿强说不会。老头说不会就学嘛,又不难。阿强笑了笑,说改天学。他继续往前走,工装口袋里的彩票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他没去管它,那张彩票中不中奖,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汽修厂今天活不多,阿强把一辆老捷达的发动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老李问他折腾什么,阿强说练手。老李递给他一根烟,阿强摆摆手说戒了。老李自己点上,说阿强你现在像个人了。阿强说以前不像吗。老李想了想说,以前像钞票,现在像人。阿强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发动机重新打火时声音很稳,阿强听了很久,那声音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中午他在厂里食堂吃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吃完饭他给阿珍发了条微信,问档口要不要补货。阿珍回得很快,说不用,你晚上来接我就行。阿强把手机揣兜里,靠着墙眯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睫毛动了动,没醒。老李从旁边经过,脚步放轻了。阿强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士多店门口,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蹲着,而是坐在老周新添的塑料椅上,慢慢吃完了一整根甜筒。阿珍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菜,说回家吧。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菜,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晚上收摊时阿强骑三轮车去接阿珍。阿珍把账本塞进包里,锁好档口的卷帘门。阿强问今天赚了多少,阿珍说比昨天多五十。阿强说那不错。阿珍坐到后斗里,阿强蹬着车往家走。路过一个红灯时阿珍忽然说,阿强。阿强说嗯。阿珍说,你那张彩票呢。阿强摸了摸口袋,掏出来递给她。阿珍对着路灯看了看,说这号码你买了多少年了。阿强说从结婚那年开始买的,中间停过一阵,后来你生小杰那年我又开始买。阿珍把彩票折好放回他口袋,说以后别买了。阿强问为什么。阿珍说,我怕你中了又变坏。阿强笑了,说不会了。阿珍说那也不行。阿强说好,那就不买了。阿珍从后斗探过身,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阿强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绿灯亮了,阿强蹬着车继续走。街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阿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他脖子上有点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来这座城市时,也是这样的夜晚,阿珍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说阿强咱们以后会好的。那时候他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觉得只要肯干就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后来他确实扎下了根,只是根扎歪了,差点把整棵树都带倒。现在他重新把根摆正,土虽然松了,但阳光还在,水也还在,慢慢长,总能长好。
到家时小杰已经睡了,阿珍去给他掖被角。阿强把三轮车锁在楼下,上楼时看见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掏出手机照路,发现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阿强欠我五块。他笑了,是儿子的笔迹。他打开门,阿珍在厨房热汤,香味飘出来是番茄鸡蛋汤。阿强洗了手坐到桌前,阿珍把汤端过来,碗边放着一把勺子。阿强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阿珍说今天小杰在幼儿园跟人打架了。阿强问为什么。阿珍说那个小孩说小杰爸爸是穷光蛋。阿强放下勺子。阿珍接着说,小杰说穷光蛋怎么了,我爸爸会修车。阿强看着阿珍,阿珍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他说那明天我去学校一趟。阿珍说不用,老师已经处理了。阿强说那我去谢谢那个小孩。阿珍愣了一下,笑了,说你有病。阿强说嗯,还在吃药呢。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怕吵醒儿子。
喝完汤阿强去洗碗,阿珍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阿强忽然说,阿珍。阿珍说嗯。阿强说,我以后每天给你留一碗汤。阿珍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阿强说,就像以前那样。阿珍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抖。阿强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阿珍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阿珍说,阿强你手上有油。阿强说嗯。阿珍说,洗洁精也洗不掉。阿强说那怎么办。阿珍说,明天买副手套。阿强说好。
那天夜里阿强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榕树,根扎得很深,树冠很大,阿珍和小杰在树荫底下乘凉。小杰在玩那辆修好的玩具车,阿珍在剥豆子,豆荚扔进盆里发出轻轻的脆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阿强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是一棵树。但他觉得很安心,当一棵树也挺好的,站着不动,给她们遮太阳。后来阿珍抬头看了看树冠,说阿强你该剪剪枝了,挡着人家窗户了。阿强在梦里笑了,树叶沙沙响。
早上醒来时阿珍已经出门进货了,桌上放着豆浆和肠粉。阿强吃完早饭去汽修厂,路过菜市场时进去看了看阿珍的档口。阿珍正跟一个阿婆介绍花菇,说这个炖鸡最香。阿婆挑了半天,买了一斤。阿珍送走阿婆,回头看见阿强,说你还不去上班。阿强说这就去。他帮阿珍把新到的腐竹搬进档口,码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珍递给他一张纸巾,说擦擦。阿强接过来擦了擦手,纸巾上沾了油。阿珍说你看,还是得戴手套。阿强说好,晚上买。
他走出菜市场时阳光很烈,榕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他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旁边有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语气激动,说中了中了,真的中了。阿强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冲他笑了笑,说哥们我彩票中了两千块。阿强也笑了笑,说恭喜。绿灯亮了,阿强走过斑马线,身后传来年轻人打电话的声音,说要请全办公室的人吃饭。阿强没有回头,他走得很稳,工装口袋里的那张旧彩票还在,边角被洗得发毛。他决定今晚回家就把它夹进那个旧鞋盒里,和结婚证、出生证明放在一起。那张彩票不会再中奖了,但它陪他走过了一段路,从汽修厂到夜总会,从夜总会到烂尾楼,又从烂尾楼走回菜市场。现在它该休息了。
阿强到汽修厂时老李正在骂人,一辆新来的面包车司机把车停歪了,占了两个工位。阿强过去帮忙指挥,司机倒车时蹭到了升降机,老李骂得更凶了。阿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说没事,这车皮实。司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老李骂完走了,阿强蹲下来检查刮痕,不深,抛光就能解决。他拿起抛光机开始干活,机器嗡嗡响,他跟着节奏轻轻晃了晃脑袋。阳光从汽修厂的大门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工装上,胸口的阿强两个字闪闪发亮。他干完活站起来,腰酸了一下,他扶着车头缓了缓。远处传来菜市场方向的吆喝声,阿珍应该正在那里招呼客人。阿强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点塑料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工具箱上,转身去接下一辆车。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早晨阿强帮阿珍搬货,白天修车,傍晚接阿珍收摊,晚上一家三口吃饭。小杰的玩具车修好了又坏,坏了又修,阿强每次都能修好,虽然焊点越来越丑。阿珍的干货档口多了几个老主顾,逢年过节有人给她送水果。阿强的药量减了一半,老医生说再稳定半年就可以停。他没有再买彩票,路过投注站时也不进去,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张被他夹进鞋盒的旧彩票。有天晚上小杰翻出那个鞋盒,拿着那张彩票问这是什么。阿强说这是爸爸以前买的一张彩票。小杰说中奖了吗。阿强说没中。小杰说那为什么还留着。阿强想了想说,因为这张没中,所以爸爸现在能天天回家吃饭。小杰听不懂,把彩票放回去,又去玩他的玩具车了。
阿珍在旁边听见了,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她炖了一锅鸡汤,里面放了阿珍自己晒的淮山和枸杞。阿强喝了两碗,额头出了薄汗。阿珍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喝。阿强说你也喝。阿珍说我不爱喝鸡汤。阿强说那你炖给谁喝。阿珍说给我老公喝。阿强笑了,说我就是你老公。阿珍说对啊,所以炖给你喝。阿强又盛了一碗,这次喝得慢了些。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气。阿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碗说,阿珍,那天在雨里你说我要是跳了你也跟着跳。阿珍说嗯。阿强说,我后来想了很多次。阿珍说想什么。阿强说,幸好我没跳。阿珍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说你要是跳了,我就真的跳。阿强说我知道。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干货留下的盐渍,皮肤糙糙的。阿强说,所以我回来了。阿珍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她的肩膀又开始抖,像那个在厨房里蹲着哭的傍晚。阿强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握着,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掌心里,热热的,把那些老茧都泡软了。
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阿强继续修车,阿珍继续卖干货。有天阿强在汽修厂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那个开宝马的老板,说有个车队需要定点维修,问阿强有没有兴趣。阿强说我就是个修车的,做不了主。老板说你问问你们老李。阿强去问老李,老李算了算账,说可以接。签合同那天阿强穿上了那套名牌西装,还是有点绷。阿珍帮他整了整领子,说挺精神的。阿强说像卖保险的。阿珍笑了,说像老板。阿强去了签约现场,那个老板介绍他时说这是阿强师傅,技术最好的。阿强跟人握手,手心全是汗。合同签完他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给阿珍打电话。阿珍问怎么样。阿强说签了。阿珍说晚上加菜。阿强说好。他挂了电话,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走下台阶,往汽修厂的方向走。路过那棵榕树时他看见老周在店里冲他招手,他走过去,老周递给他一根甜筒。阿强说我没买。老周说请你吃的。阿强接过来,蹲在树荫底下慢慢吃完。甜筒还是五块钱,只是现在他吃着觉得比以前甜。
阿珍的档口那天果然加了菜,烧鹅是阿强去烧腊店斩的,皮脆肉嫩,油汪汪的。小杰吃了两个鹅腿,吃得满脸油光。阿珍骂他没规矩,阿强说随他吧。吃完饭阿强洗碗,阿珍给小杰洗澡,水声和笑声从浴室传出来。阿强站在厨房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有个男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坐着个女人,两人说说笑笑的。阿强想起自己那辆二手电动三轮车,想起阿珍坐在后斗里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他擦干手,走到浴室门口喊,小杰别闹了,让你妈省点力气。里面传来小杰的尖叫和阿珍的骂声。阿强笑了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彩票开奖,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和自己那张旧彩票没有关系。他换了台,找了个修车节目看起来。阿珍抱着穿好睡衣的小杰出来,放在沙发上。小杰滚到阿强怀里,阿强搂住他,闻到洗发水的香味。阿珍坐在旁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肩上。电视里在讲怎么判断刹车片磨损,阿强看得很认真。阿珍说你还看这个。阿强说多学点没坏处。阿珍靠过来,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小杰在他怀里打哈欠。阿强觉得有点热,但没动。
那天夜里阿强又梦见自己蹲在士多店门口,只是这次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不疼了。他站起来往家走,手里攥着那张彩票。路过菜市场时他看见阿珍在档口灯下点货,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小杰趴在窗口喊爸爸。他抬头挥了挥手,然后上楼。楼梯间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他推开门,阿珍从厨房端出汤,小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阿强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儿子搂住他的脖子。阿珍说洗手吃饭。阿强说好。他把儿子放下,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搓着手上的油污。镜子里的人比半年前瘦了,也老了,但眼睛是亮的。他擦了擦脸,走出去坐到桌前。汤是紫菜蛋花,冒着热气。阿强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阿珍坐在对面,小杰坐在中间,一家三口开始吃饭。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沙沙响,树叶的影子落在桌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阿强把车队维修的活接上手之后,日子比从前忙了不少。那个开宝马的老板姓赵,做建材生意的,手下有十几台货车常年跑长途。赵老板第一次把车队开进汽修厂那天,老李站在门口数了数,回头冲阿强竖了根大拇指。阿强正蹲在地上换一台面包车的离合器片,手上全是油,只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赵老板从车上下来,穿件polo衫,肚子微微腆着,走路带风。他绕着汽修厂转了一圈,说地方是小了点,但收拾得利索。阿强站起来擦了擦手,赵老板递给他一根烟,阿强说戒了。赵老板把烟收回去,说好习惯,我戒了八回没戒掉。
那批货车第一晚就送来三台,都是刹车片磨得见了底,还有一台变速箱漏油。老李把活分给阿强和另外两个师傅,阿强说变速箱那台我来。他钻到车底下躺了三个钟头,出来时后背的衣服能拧出半碗汗。老李给他递了瓶水,说这活以前你从来不接。阿强说以前不会。老李蹲下来看着他,说阿强你以前中彩票那阵子,我还担心你把技术荒废了。阿强拧开瓶盖喝水,没接话。他想起那阵子确实差点荒废了,有一回在夜总会喝到凌晨四点,第二天来厂里拿东西,老李让他顺手紧一颗螺丝,他拿着扳手愣是找不准角度。那时候老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扳手接过去自己拧了。阿强现在想起来,老李当时那个眼神跟阿珍很像,不骂你,但比骂你还难受。
赵老板的车队跑的是省内短途,每天傍晚回城,司机把车开进汽修厂做例行检查,阿强带着人挨个过一遍。有个司机叫小刘,二十出头,开车毛躁,半个月蹭了两回保险杠。赵老板骂他,小刘低着头不吭声。阿强在旁边换轮胎,忽然说了一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毛躁,后来把人家一辆新皇冠的叶子板撞了,赔了三个月工资。小刘抬头看他,阿强说你比我强,你老板给你赔。小刘咧了咧嘴,赵老板也笑了,说阿强你倒是会做好人。阿强把轮胎螺丝拧紧,说不是做好人,是开车这事急不得,你越急越出事。小刘后来每次来都找阿强聊两句,有次还带了两杯奶茶,阿强说我不喝这甜的,小刘说给嫂子带的。阿强愣了一下,接过来放在工具箱上,下班时带回家给了阿珍。阿珍喝了一口说太甜了,又递给阿强。阿强尝了尝,确实甜得齁嗓子,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奶茶分完了,小杰在旁边急得跳脚说我也要。
阿珍的干货档口最近添了新货,有个从粤北来的贩子给她供了一批野生香菇,个头不大但香味浓。阿珍试着进了十斤,摆在档口最显眼的位置,标价签是她自己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楚。头三天没人问,阿珍有点急,阿强说好东西不怕卖不掉。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拿起香菇闻了闻,说这味儿正。老太太买了一斤,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三个老姐妹,一人买了两斤。阿珍那天晚上数钱时手都在抖,十斤香菇全卖完了,净赚四百多。她给阿强买了双新劳保鞋,阿强穿上试了试,说有点紧。阿珍说穿穿就松了。阿强第二天穿着新鞋去上班,走路故意把脚抬得高高的,老李问他是不是鞋里有钉子,阿强说新鞋,阿珍买的。老李说哦,那怪不得。
日子往前走,小杰在社区幼儿园也适应了。有天放学回来,小杰书包里多了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小小修理工,是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让每个小朋友带一件爸爸的工具去展示。小杰带了阿强的一把旧扳手,那把扳手还是阿强在汽修厂第一年买的,手柄上的胶套磨得发亮。老师在班上问这是什么,小杰站起来说这是我爸爸的扳手,我爸爸什么都能修。老师给了他一朵小红花和那张奖状。阿强晚上回家看见奖状贴在冰箱上,看了很久。阿珍说你看你儿子多崇拜你。阿强说一把破扳手有什么好崇拜的。阿珍说就因为是破扳手,才值得崇拜。阿强没说话,第二天去厂里,把那把旧扳手找出来擦干净,放进了工具箱最上层。
赵老板的车队生意稳定之后,又给阿强介绍了一个活。他有个朋友开驾校,教练车常年需要保养,想找个靠谱的师傅定点做。阿强跟着赵老板去驾校看了一趟,十几台捷达,车况参差不齐。驾校老板姓黄,精瘦,说话很快,说阿强师傅你给个价。阿强围着车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和刹车盘,报了个数。黄老板算了算,说比4S店便宜一半,行。阿强说有个条件,保养的时候我要看着,该换的必须换,不能糊弄。黄老板说那是自然。阿强回来跟老李商量,老李说活可以接,但厂里人手不够。阿强说我来安排。他把车队的活分给两个师弟,自己带着小刘的弟弟小陈专门跑驾校。小陈刚满十八,技校毕业,手生但肯学。阿强教他认工具,从梅花扳手到扭力扳手,一样一样讲。小陈问他,强哥你当年中彩票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爽。阿强说爽什么,差点把命搭进去。小陈说那你不后悔吗。阿强说后悔,但后悔没用,人得往前看。小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拧螺丝。
阿珍的档口也扩了半间,把隔壁卖调料的老陈的摊位转了过来。老陈年纪大了,儿子接他去深圳享福,临走前问阿珍要不要。阿珍回家跟阿强商量,阿强说你想干就干,别太累。阿珍说累倒不怕,就怕干不好。阿强说你能干好。阿珍把两间打通,重新装了货架,干货摆得整整齐齐,还挂了个小招牌,写着阿珍干货。招牌是阿强用汽修厂的边角料做的,铝板裁成长方形,喷了白漆,阿珍自己用红漆写的字。挂上去那天隔壁的大婶说阿珍你这招牌比原来气派多了,阿珍笑得合不拢嘴。晚上收摊时阿珍站在档口前面看了很久,阿强骑着三轮车来接她,看见她站在招牌底下发呆。阿强说走吧。阿珍说阿强,这招牌真好看。阿强说好看什么,铝板边角料。阿珍说就是好看。她锁好门跳上三轮车,说今天赚了八百多。阿强说那明天买烧鹅。阿珍说天天吃烧鹅你不腻啊。阿强说腻了再换。阿珍靠在他后背上,说阿强。阿强说嗯。阿珍说,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这样比中彩票那会儿好。阿强蹬着车没说话,但阿珍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松了松。
有天傍晚阿强在驾校保养完最后一台车,正收拾工具,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问是不是阿强。阿强说是。女人说我是陈太。阿强心里咯噔一下,陈老板的老婆。陈太说阿强,老陈的事我听说了,我对不起你。阿强握着手机站在驾校的空地上,夕阳照得他睁不开眼。陈太说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但需要时间。阿强沉默了一会儿,问陈太你在哪里。陈太说我在老家,老陈跑了之后债主天天上门,我带着孩子躲回来了。阿强问孩子多大了。陈太说五岁。阿强想起小杰五岁时在幼儿园门口等他的样子,穿着蓝色小外套,手里攥着一朵老师给的小红花。他说陈太,钱的事不急,你先顾好孩子。陈太在电话那头哭了,说阿强我对不起你。阿强说别哭了,老陈有消息吗。陈太说没有,我也在找他。阿强说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挂了电话他蹲在驾校的台阶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小陈从里面出来,问强哥怎么了。阿强站起来说没事,回家吧。
那天晚上阿强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电动三轮车绕到了以前那家夜总会门口。霓虹灯还是那么亮,门口停着一排车,有奔驰有宝马。阿强坐在三轮车上看了很久,看见几个男人搂着女人从里面出来,笑声隔了一条街都能听见。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其中一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口袋里揣着花不完的钱,觉得全天下都是自己的。现在他坐在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上,身上穿着汽修厂的工装,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零钱。但他觉得踏实,这种踏实是那些霓虹灯给不了的。他蹬着三轮车离开,路过那棵榕树时没有停,直接回了家。
到家时阿珍正在辅导小杰写作业,小杰趴在桌上写数字,写得歪歪扭扭。阿强洗了手坐下来,阿珍问他怎么回来晚了。阿强说接了个电话,陈老板的老婆打来的。阿珍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阿强说她说要还钱。阿珍问你怎么说。阿强说我说不急。阿珍看了他一会儿,说阿强你以前最恨别人欠你钱。阿强说以前是以前。阿珍没再问,低头继续看小杰写作业。小杰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举起来给阿强看。阿强说写得不错,就是三写反了。小杰说哪里反了。阿强握着他的手重新写了一个,小杰说爸爸你手好糙。阿强说修车的手都这样。小杰摸了摸他掌心的老茧,说像砂纸。阿强笑了,说砂纸能磨平木头,我这手能修车。小杰似懂非懂,低头继续写。
那天夜里阿强躺在床上,阿珍翻了个身,脸对着他。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阿强说还没睡。阿珍说嗯。阿强说想什么呢。阿珍说想陈太。阿强没说话。阿珍说她那五岁的孩子可怜。阿强说嗯。阿珍说咱们那会儿也难,但至少小杰没缺过什么。阿强说嗯。阿珍说阿强,要不那钱算了。阿强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说好。阿珍说你不心疼。阿强说心疼,但比钱重要的东西多。阿珍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阿强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阿强感觉到她手上的茧子比自己的还厚,那是常年搬货、称重、数钱磨出来的。他握紧了些,阿珍在黑暗里笑了笑,说睡吧。阿强说嗯。
第二天阿强去汽修厂,把驾校的活排了个表,又跟老李商量把厂里那台老举升机换了。老李说没钱。阿强说车队那边月底结账,我先垫上。老李看着他,说阿强你变了。阿强说哪里变了。老李说以前你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倒大方。阿强说以前穷怕了,现在不怕了。老李没再说什么,把举升机的型号记下来,说你去买吧,回头厂里慢慢还你。阿强去汽配城挑了一台二手的,九成新,比新的便宜一半。他雇了辆小货车拉回来,跟小陈两人装了一下午,装完试了试,稳当得很。老李站在旁边看着,说这台能用十年。阿强说十年后我都四十了。老李说四十怎么了,我四十的时候还在修车。阿强笑了,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珍那边也有喜事,她那个野生香菇的供货商又来了,这回带了一批干笋和干豆角,都是山里收的。阿珍尝了尝,说笋子嫩。供货商说阿珍姐你要是要,我给你留着。阿珍说要,全要。供货商走了之后阿珍算了算账,手头的钱够进货,但进完货就剩不下什么了。她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跟阿强说想进货。阿强说进吧。阿珍说万一卖不掉呢。阿强说卖不掉我拿去汽修厂,那帮司机都是农村出来的,爱吃这些。阿珍说那也不能白送。阿强说那就成本价。阿珍想了想,说行。她进了三十斤干笋,二十斤干豆角,码在档口最里面。头一个星期卖了一半,阿珍松了口气。第二个星期来了个开餐馆的,尝了笋子之后说这个好,要长期供。阿珍报了价,餐馆老板没还价,说先要二十斤。阿珍那天晚上回家脚步都是飘的,小杰问她怎么了,阿珍说妈妈赚钱了。小杰说赚多少。阿珍说够给你买那个遥控飞机了。小杰欢呼着跳起来,阿强在旁边说遥控飞机太贵了。阿珍说贵什么,我儿子要什么买什么。阿强说你就惯着他。阿珍说你不惯我惯。阿强笑了,没再拦。
周末阿强带着小杰去玩具店买了那架遥控飞机,三百多块,小杰抱着盒子一路蹦着回家。阿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菜。路过士多店时老周喊他,阿强让小杰先回家,自己走进店里。老周递给他一瓶水,说阿强你最近气色好。阿强说还行。老周说听说你把车队和驾校的活都接了。阿强说是。老周说那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阿强说够花。老周笑了笑,说当年你中奖那会儿,我就说你这人稳不住。阿强说你看人真准。老周说现在稳住了。阿强拧开水喝了一口。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彩票,说我昨天买的,你帮我看看号码。阿强接过来看了看,说没中。老周叹了口气,说又没中。阿强把彩票还给他,说你还买。老周说买啊,两块钱买个念想。阿强说那倒是。他走出士多店,老周在后面喊,甜筒要不要。阿强说不要了,回家吃饭。老周说那明天。阿强挥了挥手,没回头。
走到楼下时他听见楼上传来小杰的笑声,还有阿珍骂他的声音,大概是把飞机撞墙上了。阿强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上楼。楼梯间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他推开家门,小杰举着遥控器冲过来,说爸爸飞机卡住了。阿强蹲下来看了看,是螺旋桨缠了头发。他拿了把剪刀小心剪开,小杰在旁边急得直转圈。阿珍从厨房探出头说洗手吃饭。阿强把飞机修好递给小杰,去洗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脸黑了点,眼角的纹路深了点,但眼睛是亮的。他擦了手坐到桌前,今晚的汤是冬瓜薏米,阿珍说是祛湿的。阿强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小杰在边上讲幼儿园的事,说老师今天教他们种豆子,他把豆子种在杯子里了。阿强说发芽了吗。小杰说还没,老师说再等两天。阿强说那咱们一起等。阿珍在旁边给阿强夹菜,说多吃点,今天你生日。阿强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阿珍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阿强打开一看,是一副新的劳保手套,掌心上缝了胶皮,比普通的厚实。阿珍说上次你说那种薄的不经用,我找了这种。阿强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做工有点粗,线头都没剪干净。他抬头看阿珍,阿珍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自己缝的,可能不太好看。阿强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说正好。阿珍笑了,说吃饭吧。小杰说爸爸生日快乐,唱起了生日歌,调子跑得没边。阿强戴着那副手套,一勺一勺把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阿强把小杰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把那副手套又拿出来看。阿珍坐过来,说线头没剪干净,我明天再修修。阿强说不用,这样挺好。他把手套翻过来,看见掌心的胶皮是用废旧轮胎内胎剪的,缝线歪歪扭扭但很密。阿珍说内胎是从你工具箱里翻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阿强说能用,好东西。他把手套收进工装口袋里,拍了拍。阿珍靠在他肩膀上,说阿强。阿强说嗯。阿珍说,我以前最怕你有钱,现在不怕了。阿强说为什么。阿珍说因为你知道钱该怎么花了。阿强没说话,但胳膊把她搂紧了些。窗外的榕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楼下有晚归的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链子咯吱咯吱的。阿强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很静。他想起那个蹲在士多店门口吃甜筒的年轻人,想起那张彩票,想起夜总会、烂尾楼、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那些事情像是别人的故事,又像是自己做的一场长梦。现在梦醒了,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肩膀上靠着阿珍,口袋里装着一副缝了轮胎皮的手套,明天还要早起去汽修厂。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他低头看了看阿珍,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嘴角微微翘着。阿强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一直到窗外的路灯暗了,天边泛起灰白色。然后他轻轻把阿珍扶正,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热气扑在脸上,他关了火,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饭。锅里下了米,切了两片瘦肉,皮蛋剥了壳切成瓣。粥在锅里慢慢翻着泡,米香飘了满屋。阿强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轻轻搅动,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好。
阿强父亲的电话是那天中午打来的。他正在汽修厂换一台驾校车的刹车总泵,手机在工具箱上震了半天,小陈喊他强哥电话。阿强擦了擦手接起来,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说阿强啊,我是你爸。阿强握着手机没说话,旁边小陈还在拆刹车管,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他走到厂门口,蹲在台阶上,说你怎么有我号码。父亲说问了你丈母娘。阿强说哦。父亲说听说你出了点事。阿强说没事了。父亲说那就好。两人沉默了很久,阿强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父亲说阿强,你妈走了三年了你知道吗。阿强说知道,阿珍回去过。父亲说那你没回来。阿强说忙。父亲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老家的房子要拆了,你要是想要点什么,回来看看。阿强说不要。父亲说那你忙吧。电话挂了。
阿强蹲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小陈探出头喊他,说强哥刹车管装好了。阿强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他走进车间继续干活,手里的扳手比平时握得紧。老李经过时看了他一眼,没问。阿强把刹车总泵装好,排气,试车,一切正常。他坐进驾驶室踩刹车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修车,那时候父亲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有一回阿强放学去看他,父亲钻在拖拉机底下,只露出两条腿。阿强蹲在旁边看,父亲从车底滑出来,满脸油污,递给他一个齿轮,说拿着玩。那个齿轮阿强玩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丢哪儿了。
晚上回家阿强没提电话的事。吃饭时阿珍说今天餐馆那边又加订了三十斤干笋,她明天得去进货。阿强说我去帮你搬。阿珍说不用,你上班。阿强说请半天假。阿珍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了。阿强说没事。阿珍没再追问,但洗碗的时候她站在阿强旁边,手肘碰了碰他,说有事别憋着。阿强把碗冲干净,说老家要拆迁了。阿珍手里的碗停了一下。阿强说爸打的电话。阿珍说你怎么说。阿强说没怎么说。阿珍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说阿强,你妈走的时候你都没回去。阿强说我知道。阿珍说你不回去看看你爸。阿强说不想回。阿珍没再说话,转身去客厅陪小杰看电视了。阿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伸手拧紧,水滴声停了,屋子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
那天夜里阿强又醒了。他躺在床上,阿珍的呼吸很均匀,小杰在隔壁翻了个身。阿强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阿珍一个人坐大巴回去,带着小杰,在灵堂前磕了头。他没回去,那时候他正跟着陈老板在澳门,赌场里没有信号,等他看到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他给阿珍打电话,阿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已经下葬了。他问爸怎么样,阿珍说爸没哭,就是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阿强那时候觉得给家里打钱就行了,他给父亲卡上转了五万,父亲没取。后来他才知道,那张卡父亲一直没动过。
第二天阿强跟老李请了半天假。他骑着电动三轮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些补品,又去阿珍档口拿了两斤干香菇和一包瑶柱。阿珍问他去哪,阿强说回去一趟。阿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包,说给爸的。阿强接过来,红包是阿珍自己用红纸糊的,上面用金笔画了个福字。阿强把红包揣进兜里,骑着三轮车往客运站走。到了站门口他停下车,坐在车上抽了根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这根烟还是从老李那里拿的。抽完他把烟头掐灭,锁好三轮车,买了张回乡的车票。
大巴开了三个小时。阿强靠在窗边,看着路边的楼房慢慢变矮,变成农田和鱼塘。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父亲骑一辆二八大杠,他坐在前杠上,屁股硌得生疼。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黑黑的,修拖拉机的手很稳。后来母亲病了,父亲不修车了,在家照顾母亲。阿强那时候刚去城里打工,每个月寄五百块钱回来。再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阿强寄的钱他存着,说留着给阿强买房。阿强中彩票那年给父亲打电话,说不用存了,我有钱了。父亲在电话那头说,有钱也别乱花。阿强当时觉得父亲啰嗦,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分量他用了好几年才掂出来。
大巴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阿强下了车,镇上变化很大,以前的老街拆了一半,盖起了新楼。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村里走,路过一座桥时停了一下。桥下的水还是那条水,只是比以前浅了。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摸鱼,父亲在岸上看着,喊他上来吃饭。他继续往前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了几个老人。阿强走过去,有个老人认出了他,说阿强回来了。阿强说嗯。老人说你家房子拆了一半了,你爸搬到村东头过渡房住了。阿强问哪间。老人指了指方向。
阿强走到过渡房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说进来。阿强推开门,父亲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电视,正在放粤剧。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父亲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比三年前更瘦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阿强把东西放在桌上,说给你带了点干货。父亲说坐吧。阿强在床边坐下,父亲又坐回藤椅。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电视里的花旦在唱一段什么,阿强听不懂。
父亲说吃饭没有。阿强说吃了。父亲说骗人,你以前撒谎就不敢看人。阿强笑了一下,说我真吃了。父亲从桌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说我还没吃,你陪我吃点。阿强没拒绝,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凉了,有点硬。父亲也拿起一个,两人就着咸菜吃完了这顿饭。吃完了父亲说,你妈走的时候念叨你。阿强拿着馒头的手顿住了。父亲说你妈说阿强从小就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说,她担心你在外面吃亏。阿强低着头,馒头渣掉在裤子上。父亲说后来你中奖了,我看新闻了,心里高兴,但给你打电话你没接。阿强说那时候忙。父亲说我知道,你忙。阿强抬起头,看见父亲眼眶红了,但没掉泪。父亲说阿强,我不图你钱,就图你过得好。你过得好就行。阿强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说爸,我过得挺好。
那天晚上阿强在过渡房里住下了。床太小,父亲让他睡床,自己铺了张席子睡地上。阿强不肯,两人推了半天,最后阿强睡了床,父亲打了地铺。夜里阿强听见父亲翻身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他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没事,老毛病。阿强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昏黄昏黄的。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睡一张床,父亲总是睡外侧,把他挡在里面。他那时候嫌父亲打呼噜,现在却觉得那呼噜声听着安心。父亲忽然说,阿强,那个老房子拆迁,补了点钱,我存着,你拿去。阿强说不要,你留着。父亲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拿去做点正经事。阿强说我现在修车,不缺钱。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修车好,修车踏实。阿强说嗯。
第二天早上阿强醒来时父亲已经起来了,桌上放着热好的粥和两个鸡蛋。阿强吃完粥,把阿珍给的红包放在桌上,说这是阿珍给你的。父亲没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红纸上的福字,说阿珍这字写得比你好。阿强说那是,她练过。父亲把红包收进抽屉里,说替我跟阿珍说谢谢。阿强说你自己跟她说。父亲笑了笑,说好。阿强要走的时候,父亲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说这个你带走。阿强打开一看,里面是母亲的照片、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阿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旧齿轮,锈迹斑斑,但他认得。那是他小时候父亲从拖拉机底下递出来的那个齿轮。父亲说你在家的时候老拿着玩,后来你走了我收起来了。阿强把齿轮攥在手里,铁锈硌着掌心,糙糙的。他说爸,我走了。父亲说嗯,路上小心。阿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门里,背驼着,头发全白了。他说爸,有空来城里住。父亲摆了摆手,说再说吧。
回程的大巴上阿强抱着那个纸箱,齿轮放在裤兜里,硌着大腿。他想起阿珍昨天那句你不回去看看你爸,想起母亲走的时候他没回去,想起父亲在过渡房里一个人看电视的样子。他把脸转向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找回来了。
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阿强骑着三轮车先去了菜市场,阿珍正在收摊。她看见他回来,说吃饭没有。阿强说吃了。阿珍说你爸怎么样。阿强说挺好的。他把纸箱放在档口角落,从兜里掏出那个齿轮给阿珍看。阿珍接过去翻了翻,说这是什么。阿强说小时候我爸给我的。阿珍看了看他的脸色,把齿轮还给他,说收好。阿强把齿轮放进工装口袋,和那副缝了轮胎皮的手套放在一起。阿珍锁好门跳上三轮车,说走吧。阿强蹬着车,阿珍坐在后斗里,手搭在他肩膀上。路过士多店时老周正在收摊,看见他们喊了一声,阿强挥了挥手。老周说甜筒没了明天来。阿强说好。
到家时小杰已经睡了,阿珍去洗澡。阿强坐在客厅里把那个纸箱打开,母亲的旧衣服他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照片放进床头柜的相框旁边。那个铁皮盒子他放在鞋盒上面,里面除了齿轮还有一些零碎东西,一个旧顶针,几颗纽扣,一张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拖拉机旁边,笑得很精神。阿强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自己那张结婚照并排。阿珍洗完澡出来,看见床头多了张照片,问是谁。阿强说我爸年轻的时候。阿珍拿起来看了看,说跟你长得真像。阿强说嗯。阿珍把照片放回去,说睡吧。阿强关了灯,躺下来。阿珍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阿强握着她的手,感觉到掌心的温度。窗外的榕树在风里轻轻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阿强去汽修厂,把那个齿轮带去了。他找了根细绳把齿轮穿起来,挂在工具箱的挂钩上。小陈问这是什么。阿强说念想。小陈没听懂,但没再问。中午吃饭时阿强给阿珍发了条微信,说周末带小杰回去看爷爷。阿珍回了个好,又发了个笑脸。阿强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下午赵老板来了,说车队又要加两台车,问阿强忙不忙得过来。阿强说忙得过来。赵老板递给他一根烟,阿强说戒了。赵老板说好,戒了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阿强,我有个朋友开物流公司,想找个车队主管,管维修这块,你有没有兴趣。阿强问在哪。赵老板说在邻市,要驻场,但待遇不错。阿强想了想说,不去。赵老板问为什么。阿强说家在这边。赵老板笑了笑,说也是,你老婆那档口生意挺好的。阿强说是。赵老板抽完烟走了,阿强继续干活。
晚上阿强把赵老板的事跟阿珍说了。阿珍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说你怎么不去。阿强说太远了。阿珍说待遇好。阿强说再好也不去。阿珍转过头看他,说你是因为我。阿强说不是,是因为我自己。阿珍问什么意思。阿强说以前我总觉得要挣大钱才算本事,现在觉得能天天回家吃饭才是本事。阿珍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切菜,说你这个人真是。阿强说真是怎么了。阿珍说真是变了一个人。阿强说变好还是变坏。阿珍说变傻了。阿强笑了,从背后走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阿珍说走开,热。阿强没走,说周末回去看爸。阿珍说好,我准备点东西。阿强说不用,人回去就行。阿珍说那不行,第一次去看爸不能空手。阿强说随你。他松开手去洗手,准备吃饭。
周末阿强一家三口坐大巴回了老家。小杰第一次坐大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牛和鱼塘,兴奋得一路没停嘴。阿珍带了一箱干货,还有给父亲买的一件棉衣。阿强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不缺衣服。阿珍说你不懂。到了过渡房,父亲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杰跑过去喊爷爷,父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长这么高了。阿珍把东西放下,说爸,给你买了件衣服,你试试。父亲说花这钱干什么。阿珍说试试嘛。父亲穿上棉衣,大小正合适,他拉了拉衣角,说暖和。阿珍笑了。阿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父亲去屋里拿了个红包出来,塞给小杰,说爷爷给的。小杰看阿强,阿强点了点头。小杰接过来,说谢谢爷爷。父亲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天中午父亲做了顿饭,蒸了条鱼,炒了盘青菜,还有阿珍带来的干笋焖肉。菜不多,但阿强吃了三碗饭。父亲坐在对面,一直给小杰夹菜,小杰碗里堆得冒尖。阿珍说爸你别惯他。父亲说惯一回少一回。阿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吃完饭阿强帮父亲收拾碗筷,父亲说我来。阿强说我来。两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父亲说阿强,上次你拿走的那个齿轮,还在吗。阿强说在,挂在工具箱上。父亲说那个齿轮是你妈让我给你的。阿强手里的碗停住了。父亲说你妈走之前说,阿强小时候最喜欢这个,让我留着,等他回来给他。阿强把碗放进水里,泡沫浮上来又破掉。父亲说我没别的心思,就是告诉你一声。阿强说嗯。他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齿轮,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铁锈上的纹路清清楚楚。父亲看了一眼,说还在就好。
下午走的时候小杰舍不得,抱着父亲的腿不松。父亲蹲下来哄他,说下次再来。小杰说爷爷你跟我回去。父亲笑了,说爷爷住不惯城里。阿珍把小杰抱起来,说跟爷爷说再见。小杰挥了挥手,父亲也挥了挥手。阿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过渡房门口,穿着那件新棉衣,背还是驼的,但脸上带着笑。阿强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程的大巴上小杰睡着了,阿珍靠着他肩膀。阿强看着窗外,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又散开。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让父亲留着的那个齿轮。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没动那张卡,因为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齿轮,铁锈的触感粗糙而踏实。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的日子,从夜总会到汽修厂,从烂尾楼到菜市场,从医院走廊到过渡房。他好像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只是这次他站在地上,脚踩得实实在在。
大巴到站时天已经全黑了。阿强抱着小杰,阿珍提着东西,一家三口走出客运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杰在阿强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阿珍说阿强,你爸一个人在那,下次接他来住几天吧。阿强说他不来。阿珍说你来接他就来。阿强想了想,说好。阿珍笑了,说走吧回家。阿强抱着儿子往前走,阿珍跟在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路过士多店时老周正在关灯,看见他们喊了一声,阿强说这么早关门。老周说卖完了,明天再来。阿强说好。他继续往前走,小杰在他怀里打起了小呼噜。阿珍说给我抱会儿。阿强说不用,不累。阿珍说那你明天还上班。阿强说上班怕什么,修车又不累。阿珍说嘴硬。阿强笑了笑,没说话。
到家后阿强把小杰放在床上,阿珍给他换了睡衣。阿强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做饭的背影,想起母亲的照片,想起那个齿轮。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关了水。出来时阿珍已经在床上躺下了,留了一盏小灯。阿强躺下来,阿珍说阿强,你今天话很少。阿强说累。阿珍说骗人。阿强说真累。阿珍没再问,把手伸过来。阿强握着她的手,说阿珍。阿珍说嗯。阿强说谢谢你。阿珍说谢什么。阿强说谢谢你没走。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地方去。阿强笑了,说那倒是。阿珍掐了他一下,两人都笑了。窗外有风吹过,榕树叶沙沙响。阿强闭上眼,觉得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他握着阿珍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的老茧互相磨着,粗粝而温暖。他慢慢沉下去,沉到一片安稳的黑暗里。梦里没有夜总会,没有烂尾楼,没有医院走廊。梦里他坐在汽修厂的车间里,阳光从大门照进来,阿珍的档口就在隔壁,小杰在门口玩那辆修了无数次的玩具车。老李在骂人,小陈在拧螺丝,老周在士多店门口喊他吃甜筒。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阿强把父亲接来城里那天是个周六。他起了个大早,骑着电动三轮车去客运站,等了半个钟头,看见父亲从大巴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衣。阿强迎上去接袋子,父亲说不用,不重。阿强还是接了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干的番薯干和一罐腌萝卜。父亲说自家晒的,给阿珍。阿强把袋子放在车斗里,说上车吧。父亲看着那辆三轮车,犹豫了一下,阿强说稳得很。父亲坐上去,手抓着车斗边沿,阿强蹬着车往家走。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看着路边的楼房和店铺,眼睛里有种阿强说不清的东西。
到家时阿珍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那间房本来是堆杂物的,阿珍花了两天清理干净,铺了新床单,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父亲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太麻烦了。阿珍说爸你住着就行,不麻烦。小杰从房间里冲出来,抱住父亲的腿喊爷爷。父亲弯腰把他抱起来,小杰搂着他脖子说爷爷你怎么才来。父亲笑了,说爷爷坐车慢。阿珍去厨房做饭,阿强把父亲的蛇皮袋拎进客房,父亲跟在后面,站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他说阿强,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阿强说租的。父亲说租的好,压力小。阿强说嗯。父亲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榕树,说这树有些年头了。阿强说比我们来得早。父亲点了点头。
那几天父亲住在家里,每天早上比阿强起得还早。阿强六点起来时,父亲已经把粥煮好了,桌上摆着腌萝卜和番薯干。阿强说爸你不用起这么早。父亲说习惯了,睡不着。两人就坐在桌边吃早饭,小杰还在睡,阿珍也还没起。父亲喝粥喝得很慢,阿强陪着他慢慢喝。父亲说你这房子光线好,早上太阳照进来暖和。阿强说是。父亲说阿珍这媳妇好,昨天还给我倒了洗脚水。阿强说嗯。父亲说小杰像你小时候,皮实。阿强笑了笑。父亲放下碗,说阿强,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跟你说。阿强看着他。父亲说老家拆迁补了八十万,我留了十万,剩下的你拿去。阿强说不要。父亲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小杰的,你替他存着。阿强说你自己留着花。父亲说我花不了多少,你拿着。阿强放下筷子,说爸,我现在能挣。父亲说你能挣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阿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先放你那,等小杰上大学再说。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低头继续喝粥。
父亲住了四天就要走。阿强留他多住几天,父亲说住不惯,还是回去自在。阿强没再劝,去客运站买了票。临走那天早上,父亲把蛇皮袋里剩下的番薯干全倒出来,说给阿珍摆档口卖。阿珍说爸这怎么能卖。父亲说怎么不能,自家晒的,城里人稀罕。阿珍看了阿强一眼,阿强点了点头。阿珍把番薯干装进透明罐子,摆在档口最显眼的位置,标价签上写着老家番薯干。第一天就卖了五罐,有个大姐买了三罐,说小时候的味道。阿珍晚上给父亲打电话,说爸你那番薯干卖光了,下次多晒点。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
父亲走后阿强心里空了两天。他照常去汽修厂上班,照常修车,但干活时总走神。小陈问他怎么了,阿强说没事。老李把他叫到一边,说阿强你是不是想家了。阿强说不是。老李说那你这两天怎么老发呆。阿强说就是有点累。老李看了他一眼,说累就歇一天。阿强说不用。他钻到车底下继续干活,扳手拧得咔咔响。那天下午赵老板来了,说物流公司那边又找他了,问阿强考虑得怎么样。阿强还是说不去。赵老板说阿强你跟钱有仇啊。阿强说我跟钱没仇,我跟跑太远有仇。赵老板笑了,说行吧,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那天晚上阿强回家,看见阿珍在客厅里数钱。桌上摊着一堆零钞,阿珍一张一张捋平。阿强问怎么不存银行。阿珍说想数数这个月赚了多少。阿强坐下来帮她一起数,数完阿珍说净赚九千多。阿强说不少了。阿珍说比上个月多两千。阿强说那番薯干好卖。阿珍说爸那边还有没有。阿强说打电话问问。阿珍把钱收好,说阿强,我想把档口再扩一下。阿强问你忙得过来吗。阿珍说请个人。阿强看着她,说你想好了。阿珍说想好了,现在生意稳定了,我一个人搬货收货确实顾不上。阿强说那就请。阿珍说请谁。阿强说陈太。阿珍愣住了。阿强说今天陈太又打电话来了,说想找个活干,孩子放老家给她妈带了。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能行吗。阿强说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应该能行。阿珍说你不恨她了。阿强说恨她干什么,钱又不是她骗的。阿珍想了想,说那你让她来试试。
陈太第二天就来了。阿强去客运站接她,她比阿强想象中年轻,瘦瘦小小的,提着一个旧行李箱。阿强说地方小,你先住客房。陈太说谢谢。到家时阿珍正在准备午饭,看见陈太进来,擦了擦手说来了。陈太说嫂子好。阿珍说别叫嫂子,叫阿珍就行。陈太点了点头。小杰从房间跑出来,看见生人躲在阿强身后。阿强说叫陈阿姨。小杰探出脑袋叫了一声,陈太蹲下来冲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小杰看阿强,阿强点了点头,小杰接过来跑了。那天下午阿珍带着陈太去档口,教她认货、称重、记单。陈太学得快,一下午就把所有货品价格背下来了。晚上阿珍跟阿强说,陈太挺灵光的。阿强说那就好。
陈太在档口干了半个月,阿珍轻松了不少。她开始有时间去批发市场挑货,还谈了两个新供货商。有天她带回来一箱干海带,说是从湛江直接发的,比本地进货便宜两成。陈太帮忙码货,阿珍在旁边算账,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太说起以前跟陈老板的事,说他一开始做生意也踏实,后来认识了一帮牌友就变了。阿珍没接话,低头记账。陈太说阿珍姐,我不怪阿强,是我们家老陈害了他。阿珍抬头看她,说过去的事不提了。陈太抹了抹眼睛,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阿强去档口接阿珍,看见陈太在教小杰认字。小杰趴在柜台边上,陈太用粉笔在地砖上写了个大和小。小杰说大,陈太说对。阿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阿珍走过来,说走吧。阿强说再等会儿。他看着陈太和小杰,忽然想起陈太那个五岁的孩子,应该也上幼儿园了。他走过去问陈太,你孩子叫什么。陈太说叫小满。阿强说名字好。陈太说老陈起的。阿强说你想不想接他来。陈太抬头看他,眼圈红了。阿强说接来吧,小杰有个伴。陈太低下头,说阿强哥,我不能再麻烦你们。阿珍在旁边说接来吧,客房空着。陈太哭了,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砖上。小杰仰头看她,说阿姨你怎么了。陈太擦了擦脸,说没事,阿姨高兴。
小满来的那天是个雨天。阿强骑着三轮车去客运站,陈太抱着小满坐在后斗里,拿雨衣裹着孩子。到家时小满已经睡着了,小脸圆圆的,睫毛很长。阿珍把小满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小杰站在床边看,说弟弟好小。阿珍说你小时候也这么小。小杰说那我现在大了。阿珍说对,你大了,要照顾弟弟。小杰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家里多了两个人,热闹了不少。阿珍做了五个菜,陈太在厨房帮忙打下手,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活,有说有笑的。阿强在客厅陪小杰和小满玩,小满醒了之后有点认生,躲在陈太身后。小杰拿玩具车逗他,小满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阿强坐在沙发上看着,觉得屋子里的灯光比平时亮。
夜里阿强躺在床上,阿珍说阿强,陈太今天跟我说,她想以后自己租个房子。阿强说为什么。阿珍说总不能一直住咱们家。阿强说住着呗,又不挤。阿珍说她是怕给咱们添麻烦。阿强说她那点麻烦算什么。阿珍说那你自己跟她说。阿强说行。
第二天阿强跟陈太说,你要是不嫌弃就一直住着,等小满上幼儿园再说。陈太说阿强哥,我已经欠你们太多了。阿强说你不欠我们,是老陈欠的,但跟你没关系。陈太低着头没说话。阿强说人都有走窄了的时候,有人拉一把就过去了。陈太抬起头,说阿强哥,我以前觉得你是个粗人。阿强说现在呢。陈太说现在觉得你是好人。阿强笑了,说好人谈不上,就是知道掉坑里是什么滋味。陈太也笑了,这是她来之后第一次笑。
日子一天天过。小满慢慢跟小杰玩熟了,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楼下都听得见笑声。陈太在档口越干越顺手,阿珍有时候出去进货,整个档口就交给她。有天阿珍回来,看见陈太在给一个阿婆介绍干海带怎么泡,说得头头是道。阿婆买了两斤,走的时候说这个妹仔真会说话。阿珍站在旁边没出声,等阿婆走了才说陈太你越来越厉害了。陈太说都是你教的。阿珍说我没教你这个。陈太笑了笑。
阿强那边也顺。驾校的活稳定了,车队那边加了钱,老李又招了个师傅,阿强不用每天钻车底了,更多时候是带着小陈和小陈的师弟干活。有天老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阿强,我想把厂子盘给你。阿强愣住了。老李说我儿子在东莞开了个厂,让我过去帮忙,我六十了,干不动了。阿强说厂子多少钱。老李报了个数,不高,但阿强手头没那么多。老李说你可以分期给,我不急。阿强说我想想。晚上他跟阿珍商量,阿珍说你想接就接。阿强说接过来压力大。阿珍说你现在手艺有了,人脉也有了,怕什么。阿强说怕赔。阿珍笑了,说赔了就重来,你又不是没赔过。阿强看着阿珍,想起她卖金链子的那天。他说好,接。
签合同那天阿强穿了那套西装,还是有点绷。老李把钥匙交给他,说阿强,这厂子我干了二十年,交给你我放心。阿强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老李说有个条件。阿强说什么条件。老李说厂名不改。阿强说好。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阿强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举升机和工具车上。小陈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强哥,今天有活吗。阿强把钥匙挂在腰上,说把车开进来。小陈应了一声跑了。阿强走到工具箱前,那个旧齿轮还挂在挂钩上,铁锈在阳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他摸了摸齿轮,转身开始干活。
阿珍的档口那边也迎来了好事。有天来了个做电商的年轻人,说想跟她合作,把干货放到网上卖。阿珍不懂电商,回来问阿强。阿强说我也不懂,但可以试试。阿珍说你上网问问。阿强在手机上查了半天,说好像是拍照片挂上去,有人下单就发货。阿珍说那不难。她让陈太守着档口,自己去那年轻人的工作室看了一趟。回来时眼睛亮亮的,说阿强,那个网上能卖到全国。阿强说那你做。阿珍说人家要抽成。阿强说抽就抽呗,能卖出去就行。阿珍跟那个年轻人签了合同,第一批上架了干香菇和番薯干,三天后接到了第一个订单,是黑龙江的。阿珍打包的时候手都在抖,陈太说阿珍姐你稳着点。阿珍说我这辈子没卖过这么远。陈太笑了,说以后会越来越远的。
小杰和小满在幼儿园成了好朋友。小满比小杰小一岁,刚来的时候只会说老家话,小杰听不懂,两人鸡同鸭讲比划了半天。后来小杰教他说普通话,小满学得快,半个月就能跟人聊天了。有天放学小杰跟阿强说,爸爸,小满说他没有爸爸。阿强蹲下来,说小满有爸爸,只是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小杰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阿强说不知道。小杰想了想,说那我把我爸爸借给他。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
那天晚上阿强跟阿珍说起这事,阿珍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太也挺难的。阿强说嗯。阿珍说要不咱们帮她把小满的学费出了。阿强说陈太不会要。阿珍说那怎么办。阿强说顺其自然吧,她需要的时候再帮。阿珍说你现在怎么什么都顺其自然。阿强说因为急也没用。阿珍看了他一眼,说阿强你真的不一样了。阿强说哪里不一样。阿珍说以前你总想一口气把事办完,现在你知道有些事得慢慢来。阿强说慢慢来比较快。阿珍笑了,说谁教你的。阿强说生活教的。
阿强的药在秋天停了。老医生看了最后一次报告,说可以停了,但要注意休息。阿强说好。他走出医院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棵榕树底下。老周的士多店还开着,老周坐在门口晒太阳。阿强走过去,老周说来了。阿强说嗯。老周说今天不买甜筒。阿强说买一根。老周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根给他。阿强蹲在树底下吃,甜筒还是五块钱,还是那个味道。老周说阿强,你现在看着像个人了。阿强说以前不像吗。老周说以前像彩票。阿强笑了,说你们怎么都这么说。老周说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阿强把甜筒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老周说再来。阿强说好。
那天晚上阿强把所有旧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旧鞋盒里的结婚证、出生证明、那张发黄的报纸,还有父亲给的齿轮,母亲的照片。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很久。阿珍走过来,说你在干什么。阿强说整理整理。阿珍坐下来跟他一起看。看到那张报纸时阿珍说这还留着呢。阿强说留着,提醒自己。阿珍说提醒什么。阿强说提醒自己别飘。阿珍笑了,说你现在想飘也飘不起来了。阿强说是,飘不起来了。他把东西收好,把鞋盒放回铁皮柜最底层。阿珍说那个旧鞋盒都快散架了,换一个吧。阿强说不用,这个挺好。
年底的时候阿强把汽修厂的账算了一遍,除去成本和分期给老李的钱,净赚了六万多。他给阿珍看账本,阿珍说比我想的多。阿强说驾校和车队两个大头,加上散客,明年还能涨。阿珍说那咱们把小杰的学费存出来。阿强说已经在存了。阿珍说还有小满的。阿强看着她,阿珍说你答应过陈太等她需要的时候帮。阿强说那也得陈太同意。阿珍说我跟她说。第二天阿珍跟陈太提了,陈太不肯,阿珍说就当借的,以后你有了再还。陈太想了想,说那算我借的。阿珍说行。那天晚上陈太在厨房洗碗,阿强路过时听见她在哼歌,调子很轻,是小满在幼儿园学的儿歌。
春节前阿强带着阿珍和小杰回了趟老家。父亲搬进了回迁房,两室一厅,亮堂堂的。阿强把那个旧齿轮带去了,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父亲看见齿轮,说你还留着。阿强说一直带着。父亲摸了摸齿轮,说放这吧。阿强说好。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一桌子菜,阿强帮着打下手,父子俩在厨房里忙活,阿珍在客厅陪小杰看电视。父亲说阿强,那个物流公司的事赵老板跟我说了。阿强说我没去。父亲说我知道,你媳妇跟我说了。阿强说嗯。父亲说你不去是对的。阿强看着他。父亲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挣多少钱,是晚上能睡个踏实觉。阿强说嗯。父亲把鱼翻了个面,说你现在能睡着了吗。阿强说能了。父亲说那就好。
年夜饭吃到一半,小杰举着杯子说祝爷爷身体健康。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把红包塞给他。阿珍给父亲夹菜,父亲说够了够了。阿强倒了两杯酒,一杯给父亲,一杯自己端着。他说爸,我敬你。父亲接过酒,两人碰了碰杯。阿强喝了一口,辣的,但心里是暖的。窗外有人放烟花,小杰跑去看,小满在视频电话那头喊小杰哥哥。陈太在城里自己租了房子,小满接回来了,两个人过年。阿珍对着视频跟陈太说了半天话,约好初五回来聚。阿强坐在父亲旁边看烟花,父亲说阿强,你妈要是能看到现在就好了。阿强说嗯。父亲说不过我能看到,也挺好。阿强给父亲又倒了杯酒,说那咱多看几年。
春节后阿强把汽修厂的招牌重新做了一块,还是原来的名字,只是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写着阿强师傅主理。老李看见了,给阿强打了个电话,说阿强你加那行字干什么。阿强说让你放心。老李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放心,早就放心了。阿珍的网店开了三个月,卖了六百多单,她把村里几个老太太晒的番薯干全收了,又跟湛江那边订了长期的海带。陈太成了她的合伙人,两人在档口后面隔了个小办公室,摆了台电脑,专门处理订单。小满和小杰上同一所小学,每天早上阿强送他们,两个孩子在车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强听着他们说话,手里握着三轮车把,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
有天傍晚阿强收工回家,路过菜市场时看见阿珍在档口门口跟一个阿婆说话。阿婆拉着阿珍的手说谢谢,阿珍说不用谢。阿强停下车问怎么了。阿珍说这个阿婆的孙子生病了,我给她捐了点钱。阿强说捐了多少。阿珍说五百。阿强说你怎么不跟我说。阿珍说我自己的钱。阿强笑了,说你的钱也是我的钱。阿珍白了他一眼,说那你捐不捐。阿强说捐,再捐五百。阿珍说不用,够了。阿婆在旁边看着他们笑,说你们两口子真好。阿强说一般一般。阿珍推了他一把,说去接小杰。阿强蹬着车走了,回头看阿珍还在跟阿婆说话,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阿珍也是这样站在菜市场门口,那时候她刚盘下档口,什么都不会,见人就笑。现在她还是笑,只是笑得比以前稳。
那天晚上阿强躺在床上,阿珍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但他已经很久没注意过它了。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走过的路,从夜总会的沙发到医院的走廊,从烂尾楼的台阶到菜市场的档口,从一个人到一家人。他想起那个蹲在士多店门口的年轻人,想起那张让他一夜暴富的彩票,想起那些喝醉的夜晚和失眠的凌晨。那些事情像是上辈子的,又像是昨天的。他翻了个身,阿珍的手搭过来,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的老茧互相磨着。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过一道光又暗下去。阿强闭上眼,慢慢沉下去。这一次他梦见的是白天,汽修厂的车间里阳光充足,小陈在换机油,老李坐在门口喝茶,阿珍的档口就在隔壁,小杰和小满在门口追着一只猫跑。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拧完站起来,腰酸了一下。阿珍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说喝了再干。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小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小满跟在后面喊叔叔。阿强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阿珍在旁边笑。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阿强觉得这一刻他等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就在这里。他抱着孩子往车间里走,阿珍跟在后面,榕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又稳住了。日子还长,够他把所有的遗憾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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