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今年七十四,阿尔茨海默晚期,昨天半梦半醒听见大儿子压低嗓子说:“再吃下去,妈是遭罪,不是治病。”我手攥着被角,半天没敢出声。

听见了,但不想认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四个背着我商量事。

大儿子每次来,先把药盒翻一遍,皱眉。二闺女会蹲床边看我手背有没有新淤青。老三最闷,坐那削苹果,皮削得老长,话不多。小儿子年纪最小,以前最黏我,现在一进门先跟哥姐使眼色,像怕我听见。

我装糊涂。

他们以为我真糊涂。可昨天我听见“停掉药”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像小时候灶上水烧开了,壶盖猛地一跳。

不是怕死,是怕被轻轻放下

我拉着二闺女袖子,没喊她名字,喊了声“妮儿”。

她一愣:“妈,你认得我?”

我说:“我认得疼。你们要给我停药,是嫌我拖着你们了?”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忙说不是。大儿子在门口接话:“妈,医生上回说了,这药到这份上,顶多让你恶心、没胃口、夜里惊叫。你前阵子一闻药味就吐,忘性大得连水都咽不下,那叫治疗吗?”

我嘴硬:“吐也得治,我不舍得走。”

说完自己都觉得亏心。前天夜里我尿了床,爬不起来,趴在枕头上哭,不是怕丢人,是怕孩子们嫌臭、怕天亮他们互相推。

老大拍了桌子,老三摔了苹果

第二天他们四个真在堂屋开会。

我拄着拐,挪到门帘缝里偷看。老大说:“继续吃,妈肝肾也扛不住。”二闺女低头抹泪:“可外人会说咱们不孝,亲妈病了连药都舍不得。”老三“咔”地把刀一放:“孝不孝是给活人看的?妈白天疼得攥床栏,晚上哼一夜,咱图个‘没停过药’的名声?”

小儿子最狠,来了句:“要不咱问问妈自己?”

门帘“哗”地被掀开。四个全僵了。

我站在那,口水差点流下来,自己也觉得狼狈。可我清楚说了一句:“别问我。我问自己,也不知。”

我翻出压箱底的纸条

中午他们散了,我去柜底翻。

早年我记性还好时,自己写过一张纸:万一老了糊涂,别插管,别抢救,别为留一口气把我绑在床上。纸角发黄,字迹歪歪的,像小鸡刨米。

我捏着那张纸,坐床边笑:原来我比他们先懦弱,又比他们先明白。

下午小儿子进来送水,我递给他。他看完,喉结动了动,喊了声“妈”,再没下文。

我说:“我不是怪你们。我是怕你们心里背石头,背一辈子。”

他蹲下,头靠我膝盖上,像他三岁发烧那回。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医生的话,不烫嘴但硌心

隔天闺女陪我去社区医院。

老大夫翻病历,眼镜滑到鼻尖:“晚期这药,不是救命药,是缓衰药。吃着若副作用大、人瘦、跌跤、夜里闹,跟家属商量减停,也算正规做法。但——”他顿了顿,“不能自作主张‘咔嚓’全停。要跟主治医生定,是减,是换,还是保基础药。血压、防栓、止痛、助眠那些,不等于阿尔茨海默药。”

我听懂了:他们嘴上“停我的药”,我心里“他们不要我了”。中间差着一层——医生说的“少受罪”,和儿女说的“别硬撑”,本是一回事,偏被‘不孝’俩字搅浑。

回来路上二闺女买根老冰棍递我。我咬一口,凉得太阳穴一激灵。她说:“妈,咱不追‘清醒’了,追你晚上不惊叫,白天能晒十分钟太阳,行不?”

我哼一声:“你当我还是生产队队长,非争个输赢。”

夜里我认了

那晚我真认了。

不是认输,是认命里最后一段路:记不得孙子名字,认不出年前种的桂花,可舌头还尝得出咸淡,手心还怕凉,听见雨打瓦片还觉得安稳。

大儿子把药盒收走一半,留了护胃的和降压的。他没大声说“妈我孝你”,只把被角掖紧:“明早熬你爱喝的红薯粥,不放糖,放姜丝。”

我说:“姜丝多放,别省。”

他“诶”了一声,像小时候答应我去供销社买橡皮。

早上太阳照进来

今早我坐在檐下,腿上盖薄毯。

小儿子蹲旁边剥橘子,橘络撕不干净,我伸手替他扯掉。他笑:“妈你这手艺还在。”我也笑,笑完忘了为啥笑,可嘴角还翘着。

四个孩子没全齐,地里干活、厂里上班、带孙、跑车,各忙各的。可药的事,不再像暗房里嚼舌根,摊在太阳底下了。

我忽然觉得,停不停药,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你糊涂了,还有人肯跟你商量;你尿了床,还有人敢直说“妈我给你换”;你怕被扔下,他们偏不绕弯,把难听话摊开,再递你一口热粥。

风把桂花味吹过来,我吸了吸鼻子。

记不得这是哪年栽的树了。

但姜丝辣,橘子甜,毯子软,是真的。

我就靠着椅背,闭眼,听他们院里吵谁没倒垃圾,听三轮车按铃从巷口过去,听锅铲“叮”一声——

这一刻,我没被丢下。

这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