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六点半,我接到张家栋的电话,他声音哑得厉害,只说了一句“梅姐,晓婷走了”,电话那头就只剩下哭声。我愣愣地站在窗户边,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马路上有环卫工人在扫地,一切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林晓婷这个人了。她才38岁,昨天我去医院看她,她还拉着我的手说想吃我包的荠菜馄饨,我说早上给她送来,她笑了,笑得那么好看,像我们年轻时一样。可那碗馄饨,她永远也吃不上了。
我叫梅姐,是晓婷认的干姐姐。我们住同一个小区,她家在三号楼,我家在五号楼。她老家在安徽农村,二十岁出头就来上海投奔亲戚,后来在一家服装店卖衣服。我那时候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有一次她去办居住证,材料少了一份,急得眼泪汪汪。我帮她补齐了手续,一来二去就熟了。晓婷这姑娘,个子不高,但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边有两个小梨涡,特别招人喜欢。她那时候常跟我说,她一定要在上海扎下根来,要让老家的爹娘过上好日子。
后来她遇到了张家栋。张家栋是上海本地人,那时候在离小区不远的一个汽配城做小生意,家里有两套拆迁分来的房。他对晓婷算是一见钟情,天天买早饭送到她店门口。晓婷起初不愿意,嫌他文化不高,可架不住张家栋死缠烂打,再加上当时她家里父亲生病急用钱,张家栋二话没说掏了五万块。晓婷为这五万块感动了,也记在了心里,第二年就嫁了过去。结婚那天,晓婷穿着租来的婚纱,在弄堂口撒喜糖,笑得特别甜。我那时拉着她的手说:“晓婷,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她眼里闪着光:“梅姐,我会过好日子的。”
可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她想得那样好。张家栋的妈妈是个厉害角色,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外地媳妇,觉得晓婷是图她家的房子和户口。晓婷生了个女儿,婆婆连月子都没伺候,整天在外面搓麻将,逢人就说:“我儿媳妇肚子不争气,生了个赔钱货。”晓婷不敢顶嘴,吃月子餐都是自己爬起来煮。张家栋那时候还向着她,跟婆婆吵了几架,可架不住婆婆天天哭闹,后来索性也懒得管了。晓婷为了争口气,出了月子就出去上班,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底薪三千,加班加点到深夜。她舍不得请保姆,把孩子放在邻居家代看,每个月给人家一千块钱。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她女儿囡囡上小学的时候,张家栋的生意开始不顺,经常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垃圾,看见晓婷蹲在单元门口哭。我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抽抽噎噎地告诉我,她看见张家栋手机里有个女人发来的短信,叫他“亲爱的”。她说她去找婆婆评理,婆婆反而骂她“拴不住男人的心,还有脸说”。她问我:“梅姐,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差?”我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劝她离婚,可看着囡囡熟睡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自己也是,擦了把眼泪说:“等囡囡大一点吧,再大一点我就离婚。”
可这个“再大一点”,一直没有等到。囡囡上了初中,成绩很好,开家长会都是晓婷去。张家栋虽然人不着家,但钱偶尔会给一些。晓婷自己赚钱自己花,还要补贴公公婆婆。她省吃俭用,连一件超过两百块钱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却给囡囡报了好几个补习班。她总跟我说,她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囡囡一定要出息,不能像她一样活得窝囊。
去年秋天,晓婷跟我打电话说乳房疼。我陪她去医院,做了B超和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说“乳腺浸润性癌,晚期,已经转移了”。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走出诊室时,晓婷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水,看着我,问:“梅姐,你说实话,是不是癌?”我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她反倒笑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背:“梅姐,别哭,我早就猜到了。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有人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跑不动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也抖了。
住院之后,张家栋来看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说有生意要谈,然后溜走。婆婆就更不用说了,来了一次,指桑骂槐地说“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晓婷躺在病床上,没跟她吵,只是闭上眼睛说:“妈,您走吧,别气坏了身子。”我看着心疼,可也没有办法。那时候晓婷已经做了第一期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问我借了个推子,让我给她剃了个光头。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嘲地说:“梅姐,你看我像不像《红楼梦》里的智能儿?”我强忍着泪水说:“像,比智能儿还好看。”
囡囡每个周末都来医院,趴在床边写作业。有一次她抬头问晓婷:“妈妈,爸爸怎么不来看你?”晓婷摸摸她的头说:“爸爸忙,他要赚钱给妈妈治病。”囡囡低下头,闷闷地说:“可我听见奶奶跟爷爷说,爸爸在外面有个阿姨。”晓婷的手僵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囡囡别听奶奶乱说。”可那天晚上,我起夜去倒水,看到晓婷一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她满脸是泪,抓着我的手说:“梅姐,我不甘心啊。我为了这个家,忍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连囡囡长大都看不到了。”
我实在忍不了了。第二天一早,我跑到张家栋的汽配城,直接踹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他当时正和一个女人说话,看到我,愣了一下。我指着他的鼻子说:“张家栋,你老婆躺在医院等着下葬,你还有心思在这风花雪月?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跟我去医院,把那个女人给我断了!否则我跟你没完!”那个女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拎着包走了。张家栋黑着脸,跟我说:“梅姐,这是我自家的事。”我说:“晓婷叫我一声姐,这事我就管定了。你别忘了,当年她爸生病你掏了五万块,她到现在还记着你的恩情。可你配吗?”张家栋低下头,不吭声了。我继续说:“你自己也有女儿,囡囡才十三岁,你想让她以后恨你一辈子吗?你妈那样对晓婷,你心里就没有点数?”我越说越气,最后把他桌子上一个茶杯摔了。张家栋终于松了口,他说:“梅姐,我去,我现在就去,你别说了。”
那天下午,张家栋真的去了医院。他推开病房门,看到晓婷光着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泪“唰”地一下下来了。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晓婷的手,声音发颤:“晓婷,对不起,我混蛋,我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守着你。”晓婷扭过头,眼泪流进枕头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从那以后,张家栋真像变了一个人。他每天早上熬粥送到医院,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婆婆听说儿子天天不回家,气冲冲地跑到医院来闹,结果一看到晓婷化疗后虚弱的样子,她愣是没骂出来。张家栋把他妈拉到走廊,说了很久。后来婆婆进屋,坐在晓婷床边,塞给晓婷一个红包,声音有点别扭:“你好好养病,囡囡我来接。”晓婷愣了愣,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拉着婆婆的手,说:“妈,对不起,这些年我没做好儿媳妇。”婆婆也哭了:“别说了,是我老糊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婷的病情却越来越重。医生说她已经没有手术的机会,化疗也只能延长一点点时间。晓婷心里清楚,她让我给她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有一天她拿给我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想去外滩看一次夜景;想吃一口大壶春的生煎;想听囡囡再弹一遍《致爱丽丝》;想给张家栋织一条围巾;想回一趟安徽老家,看看我爹娘的坟。她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梅姐,你说这些还能实现吗?”我使劲点头:“能,都能。”
我们就在病房里一件一件帮她实现。张家栋买了个投影仪,在雪白的墙上放出外滩的夜景,那灯光璀璨的样子映在晓婷眼睛里,她看了很久,轻声说:“真好看,我都忘了外滩原来这么好看。”我去大壶春买了生煎,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皱着眉头说:“梅姐,味道不对,它不脆了。”我说:“是你嘴苦了。”她放下生煎,笑了笑。囡囡用手机放了《致爱丽丝》的钢琴曲,她闭上眼睛听,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让张家栋给她买毛线,她手抖得厉害,指了半天,也只织了两排。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毛线,叹了口气:“算了,不如给你织个手套。”张家栋跪在她床前,把手放在她手里,说:“你织什么我都戴。”
最后几天,晓婷已经清醒得很少了。有一次她突然清醒过来,让囡囡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她把信封交给囡囡,说:“囡囡,等妈妈走了,你再看。里面是妈妈想跟你说的话。”囡囡抱着信封哭,她轻轻拍着囡囡的背,哼着小时候的儿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唱着唱着,就没声了。我们以为她睡了,可医生说,她走了。时间是今晨五点五十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已经有送牛奶的叮当声,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办完葬礼那天,我帮张家栋收拾晓婷的遗物。在她的衣柜最底层,我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一张她二十多岁时在外滩拍的照片,穿一件白裙子,长发飘飘,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已不是昨日少年,但我依然喜欢这座城市的灯火。”我把照片递给张家栋,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照片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囡囡在旁边说:“妈妈跟我说,她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爱自己。”我鼻子一酸,把囡囡搂进怀里。
那段时间我总梦见她。梦里她还住在三号楼,穿着那件旧毛衫,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她隔着栏杆喊:“梅姐,我煮了赤豆汤,你过来喝一碗。”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汤,眉眼弯弯的,和年轻时一样。醒来后,枕巾是湿的。我知道,她是来跟我告别的。
晓婷走了快一年了。张家栋没有再婚,把囡囡抚养得很好,婆婆也改了不少,逢年过节还会给囡囡包饺子。囡囡去年考上了重点高中,学习的时候,她偶尔会拿出那个信封看。我从来没有问过信里写了什么,因为那一定是晓婷留给囡囡最珍贵的话。而我,从晓婷身上学会了一件事:别再等了,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别把遗憾留在明天。因为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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