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北京医院的病房里,李先念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他把妻子林佳楣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请允许我自私一次,希望国家能够为我花最后一笔钱,将我的骨灰分撒三处,若不这样,我对不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李先念是1909年生人,湖北黄安人,做过木匠,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后来一路做到红三十军政委、新四军第五师师长、国务院副总理、国家主席。1988年卸任之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跟身边人反复提起的,不是自己当过什么官、做过什么事,而是两件让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事情。
第一件事,跟他的母亲有关。
1932年6月,蒋介石调集30万大军进攻鄂豫皖苏区。红四方面军被迫进行战略转移。那时候李先念担任红十一师政委,正在河口一带指挥部队跟国民党军激战。
他的母亲王氏,是个小脚女人,一辈子在田地和灶火之间打转。听说儿子的部队要转移了,她一个人从红安老家出发,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了河口战场上。一个缠过足的老太太,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顺带把一件新衣服塞给他。
李先念当时正忙着指挥战斗,看到母亲出现在战场上,心里又急又怕。子弹不长眼,万一伤着母亲怎么办。他冲着母亲发了火,话说的很重:“你怎么跑到战场上来了?多危险啊!赶快回去。”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战斗结束之后,部队转移到了七里坪一带。李先念在行军途中听到口袋里发出响声,掏出来一看,是两块银元。他的老母亲临走之前,把自己全部的家当悄悄塞进了儿子的口袋。在那个年代,一块银元能买160斤大米,两块银元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毕生的积蓄。
从那以后,李先念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他后来辗转得知,母亲在1935年就病逝了。他连回去上炷香的机会都没有。
这两块银元,李先念一直带在身边,整整带了六十年。不管是在新四军五师当师长,还是后来到北京主持经济工作,口袋里那两块银元从来不离身。
1979年5月,李先念回到红安,专程去了一趟当年河口战斗过的地方。站在四十多年前的战场上,他当场流下了眼泪。
1990年11月,李先念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聊天,又提起了母亲。他说:“这几十年来,每次想起自己当年对母亲发火,自己心里就一阵难受,这几十年来,我是真想念母亲啊!”
女儿李紫阳后来回忆,父亲晚年躺在病床上,常常念叨一句话:“我晚上做梦,又梦见妈妈了。”
第二件事,跟西路军有关。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之后,红四方面军总部及第五军、第九军、第三十军,加上骑兵师、妇女独立团、教导团,一共21800余人,奉命从甘肃靖远县渡过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
李先念当时是红三十军政委。这支部队从鄂豫皖跟到川陕,从长征跟到河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渡过黄河之后,西路军进入了河西走廊。他们面对的是马家军的十几万骑兵。河西走廊的地形对骑兵有利,马家军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来去如风。西路军没有后方补给,群众基础薄弱,孤军奋战了将近五个月。
到1937年3月,全军从过河时的两万多人锐减到不足三千人。石窝山会议上,西路军军政委员会决定分兵三路突围。陈昌浩和徐向前离队回陕北汇报,余部分成三个支队分散游击。李先念率三十军余部千余人组成左支队,进入了祁连山腹地。
祁连山上零下几十度,战士们衣服烂成布条,脚趾冻得发黑。没有粮食就打黄羊充饥,没有路就边行军边开路。翻越祁连山最高峰的时候,空气稀薄,身体弱的同志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活着的同志擦干眼泪,掩埋了战友,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左支队在祁连山里走了四十多天,终于走出山区,抵达新疆星星峡。陈云和滕代远带着卡车和物资来接应。这时候,李先念身后只剩四百余人。
21800多人渡过黄河,最后走到星星峡的不到四百人。7000多人战死沙场,9200多人被俘,其中5600多人惨遭杀害。
回到延安之后,李先念原本要被连降几级使用,经毛主席干预才作罢。毛主席称他为“不下马的将军”。
新中国成立之后,西路军的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得到公正对待。到了1980年代,李先念开始着手澄清这件事。
1981年11月,李先念去看望陈云,两个人谈起了西路军。陈云说:“西路军过河是党中央为执行宁夏战役计划而决定的。”三个月之后,两个人再次单独谈话,陈云说:“西路军问题是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我今年七十七岁了,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1983年初,李先念写出了《关于西路军历史上几个问题的说明》。邓小平在说明和附件上批示:“赞成这个说明,同意全件存档。”
1987年2月20日,李先念为红军西路军进疆纪念碑题词:“红军西路军烈士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1990年,徐向前元帅病重。李先念去医院探望,徐向前说出了三条遗愿:不搞遗体告别仪式,不开追悼会,把骨灰撒到大别山、大巴山、河西走廊和太行山。
李先念听了之后,对身边的秘书说了一句话:“请记住,我的遗愿也是这三条。”
两年之后,李先念追随老战友去了。
1992年6月21日,李先念在北京病逝,享年83岁。他临终前反复交代的那句话,是希望国家再为他花一笔钱,把他的骨灰分三处撒掉。一处是大别山,那是他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走上革命道路的地方。一处是大巴山,那是他1932年随红四方面军西征、创建川陕根据地的地方。一处是祁连山,那是西路军两万多将士浴血奋战、埋骨戈壁的地方。
7月1日,一架银色飞机从北京西郊机场起飞,向西飞去。机舱内安放着李先念的骨灰盒,上面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骨灰被分别撒向了大别山、大巴山和祁连山。
他的墓碑上没有生平,没有事迹,只留下了一行字:“先天下之忧而忧,与天地同在;念人间之乐而乐,与日月齐光。”
李先念晚年跟女儿李紫阳说过一句话,让她记了很多年。他说,将来写材料的时候,西路军牺牲的人,一个名字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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