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二岁那年,从省城大专毕业,没拿到学位证,灰溜溜回了老家。不是没机会拿,是大三那年跟辅导员吵了一架,实习报告没交,卡住了。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三天,说你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供你,你倒好,拿个大专证回来,连个实习报告都交不上。
我爸没骂。他蹲在门槛上抽烟,说了一句:回来就回来吧,公社里缺个文书,你去试试。
公社就是原来的乡镇政府,后来改叫街道办。我们那个地方,豫东平原上一个小镇,叫柳河镇。镇上一条主街,两边是杂货铺、农资店、修车铺、两家饭店。公社在街东头,三层小楼,白瓷砖,九几年盖的,现在墙皮掉了一半。
文书的活儿不难。打字、填表、写通知、帮领导整理材料。我那时候刚学会五笔,一分钟能打六十个字,在镇上算快的。书记姓刘,四十多,胖,说话慢,看人总眯着眼,像在算计什么。他给了我一张桌子,在二楼走廊尽头,跟计生办、民政科挤一块儿。
孙阿姨就在计生办。
她叫孙丽萍,三十四岁。不是镇上的,是邻县嫁过来的。男人原先在镇上开拖拉机,后来跑运输,出了事,人没了。留下一个儿子,叫小磊,那时候十二三岁,上小学五年级。孙阿姨在计生办做统计,管育龄妇女档案、发准生证、催着做孕检。活儿不重,但琐碎,天天跟各村妇女打交道,嘴皮子磨薄一层。
我第一次见她,是报到那天。她端着搪瓷缸子进来,里头是浓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她穿件藏蓝色夹克,里面灰色毛衣,头发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干净。她看我一眼,说:新来的?文书?
我点头。
她把缸子放桌上,说:小刘书记说你打字快,以后计生报表你帮我弄。我那双手,只会写不会敲。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眼睛没动。后来我知道,那是她习惯性的表情。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头两个月,我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计生办和文书桌挨着,中间隔个文件柜。她每天进来,泡茶,翻档案,填表,偶尔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中午去食堂打饭,她一个人吃,不跟人凑。下午四点多,她收拾东西走人,骑一辆女式自行车,后座夹着小磊的书包——有时候小磊放学早,在门口等她。
我那时候二十二,刚从学校出来,心气儿还高。虽然没拿到学位证,但觉得自己好歹读了大专,在镇上算文化人了。每天坐在那儿打字,心里憋屈。晚上回我爸在镇上租的房子,我妈炒个青菜,我爸喝点酒,问我工作咋样。我说还行。其实不行。打字这活儿,谁学两天都会,我一分钟六十个字有啥可骄傲的。
转机出在五月份。
镇上搞计划生育突击月,上面压下来,每个村要报数字,结扎、上环、流产,都有指标。孙阿姨忙疯了。各村妇女主任交上来的表,有的缺项,有的写错,有的干脆是烟盒纸撕下来写的。她一个人核,核到半夜。
有天晚上我加班,帮刘书记打一份讲话稿。打完出来,看见计生办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孙阿姨趴在桌上,面前一堆表格,台灯黄光照着她的脸。她睡着了,马尾散了一半,头发搭在表格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她一会儿。她眼角有细纹,眉头微微皱着,像睡着也在算数。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茶叶沉底。
我轻手轻脚退出来。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些表格整理好了,按村分好,缺项的地方用铅笔标出来。她来的时候,我递给她。
她翻了翻,抬头看我。
你弄的?
嗯。
她又翻了几页。
标得对。你咋知道哪个村该填啥?
我昨晚看了一眼你以前的表,格式都差不多。
她没说话。把表格收进抽屉,端起缸子喝茶。喝了一口,忽然说:
你这孩子,心细。
就这一句。但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上下打量的看,是认认真真的看。像看一个活人,不是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后来她开始让我帮她弄更多东西。不只是打字,是帮她整理各村育龄妇女名册,把纸质档案录进电脑。那时候镇上刚配电脑,就两台,一台在书记屋,一台在走廊尽头我这儿。孙阿姨不会用,我教她。她学得很慢,键盘上找字母要低头看半天。但她不烦,一遍不会就两遍。
有天中午,她没去食堂。我打饭回来,多打了一份,放她桌上。
吃吧。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她看了我一眼。
你咋知道我没去?
我猜的。
她没推。吃了。吃完说:明天我带咸菜,你别打了。
第二天她真带了。玻璃瓶装的萝卜干,辣的。她分给我一半。
就这么着,慢慢熟了。
她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都是实在话。她说小磊不听话,迷上打游戏,在镇上网吧泡着。她说她男人走的时候,小磊才六岁,她一个人拉扯,最难的时候去县城给人洗过碗。她说计生办这活儿,村里人恨多,背后骂她是刽子手,她听多了,皮了。
我说你为啥不换个工作。
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嘴角一扯的笑。
换啥?我会啥?除了填表、催人、跟妇女们扯闲篇,我还能干啥。小磊要上学,我要吃饭。这儿虽然被人骂,但好歹是公家的地方,月底有工资。
她说话的时候不抬头,手里搓着搪瓷缸子的搪瓷脱落的地方。那缸子用了很多年,白底红花,花都磨没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不容易。三十四岁,寡妇,一个人带孩子,在单位里不声不响,回家还得管一个半大孩子。我二十二,没吃过什么苦,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没人可以靠、没人可以说的累。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小磊偷了钱。不是家里钱,是孙阿姨放在抽屉里准备交学费的八百块。小磊拿去网吧,跟几个孩子分了。孙阿姨发现后,打了他。不是那种吓唬的打,是真的拿扫帚疙瘩抽,抽在腿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
小磊哭着跑出去了。
孙阿姨站在屋里,扫帚还在手里,手抖。她没追。
我那天刚好去她家送一份材料。她住镇西头一排平房,两间,土墙,院子里有棵槐树。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扫帚扔地上,眼睛红着,但没哭。
小磊呢?我问。
跑了。
我去找。
别去了。他跑不了多远。让他凉快凉快。
我站在院子里。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孙阿姨坐在门槛上,背有点驼。阳光照在她藏蓝色夹克上,洗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他爸在的时候,他不敢这样。他爸走后,他越来越野。我跟他说啥他都顶。我说东他往西。我打他,他恨我。不打他,他更野。你说我咋办。
她看着我。不是问我,是问天。
我说:他大了,有主意了。你打没用。得跟他讲。
讲啥?他听得进去吗?
你试试。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里有茧。
傍晚小磊回来了。在门口站着,不进来。孙阿姨站起来,走到门口。母子俩对视。小磊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泪痕。
孙阿姨说了一句:进来吃饭。
小磊进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吃了碗烩面,出来走回家,路过她家门口。灯亮着。透过窗户看见孙阿姨和小磊坐在桌边,桌上两碗面条,一碟萝卜干。母子俩没说话,但都在吃。
我心里松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跟孙阿姨之间多了点什么。不是那种明确的、说得清的东西。是她看见我会笑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一点。是我帮她弄完表格,她会倒一杯茶推过来。是我偶尔去她家送东西,她留我吃饭,炒个鸡蛋,切半根黄瓜。
小磊也开始跟我说话。问我电脑怎么用,问我省城啥样。我说省城有高楼,有地铁,有肯德基。他眼睛亮了。说以后要去省城。孙阿姨在旁边听着,没泼冷水。
七月底,镇上发大水。连着下了三天雨,柳河涨了。镇子西头地势低,淹了。公社一楼进水,文件泡了一地。所有人搬东西、堵沙袋。孙阿姨那些计生档案,全在一楼柜子里,她急疯了。我帮她一摞一摞往二楼搬。水到了膝盖,凉的,泡得脚发麻。
搬完,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夹克滴着水。她坐在二楼走廊里,看着楼下浑黄的水,喘气。
我递给她一条毛巾。她接过去,擦脸。擦着擦着,手停了。
她说:我男人走那年,也发大水。他跑运输,车陷在河滩里,他下去推,水一下涨了。人没上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水光不是雨。
我那时候不知道说啥。就坐着,陪她。
她擦完脸,把毛巾叠好,放膝盖上。
你说,人活着图啥。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个拉磨的驴,蒙着眼转。转一天是一天。小磊长大了,我就没用了。
我说:你不是驴。你是孙阿姨。小磊需要你,镇上那些表需要你,——我需要你帮我看那些计生条例,我一个大专生,哪懂那些。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你这孩子,嘴甜。
不是嘴甜。是实话。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爸我妈回老家收秋了,我一个人留在镇上。孙阿姨也一个人。小磊去他同学家过节了。她叫我过去吃饭。我去了。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两个人坐在小桌前,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碟蒜。
她倒了杯酒。不是白酒,是葡萄酒,超市买的,十几块钱一瓶。
过节。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甜的,像糖水。
她喝了一口,皱眉。
不好喝。
但她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她娘家的事,说她爸以前打她妈,说她小时候想读书,家里不让,说她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在县城纺织厂织布,说她男人追她的时候骑着拖拉机绕厂子三圈。她说得东一句西一句,像水开了往外溢。
我听着。不插嘴。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
我好久没跟人说过这些了。
我说:以后想说就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记得。不是看小辈的眼神,也不是看男人的眼神。是看一个能接住话的人的眼神。
后来事情是怎么变的,我说不清。不是哪一天突然变了。是一天一天,话多了,近了,熟了,再近了。是她递我茶杯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都没缩回去。是我帮她修电脑,站她身后,她没躲。是她笑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她没骂我。
九月初,有一天晚上,加完班,都走了。我关灯锁门,下楼。她在楼下等着。说自行车链子掉了,让我帮她修。我蹲下去弄。她站在旁边看着。弄好了,我站起来,手上有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我。我接的时候,她没松手。
我也没松。
我们就那么站着。楼道里没灯,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她脸上那条细纹,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才二十二。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三十四。
我说:我知道。
她松了手。转身走了。自行车骑出去几米,停了。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久。不是勾引,不是试探。是犹豫。是她自己也没想好。
我也没想好。
但有些东西,想不好也会往前走。
那之后,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恋爱。恋爱有名字,有说法,有开始。我们没有。我们就是——她偶尔会多倒一杯茶,我偶尔会多打一份饭。她骑车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我站在门口,会多看她背影一会儿。
没人知道。镇上的人粗,但眼不瞎。只是我们藏得好。或者说,没人往那方面想。谁会想到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跟一个三十四岁的寡妇?
十月底,出事了。
不是我们暴露。是小磊。小磊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缝了三针。对方家长闹到镇上,要赔钱。孙阿姨拿不出。她一个月工资八百多,房租一百五,小磊学费、生活费,加上日常开销,月底经常剩不下。赔人家医药费要两千。她找我借。
我那时候在镇上干了半年,攒了三千多。全给她了。
她接钱的时候,手抖。
你为啥借我。
我说:你以后还。
她说:我要是还不上呢。
我说:那就欠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来我住的地方找我。我爸租的那间房,我一个人住。她敲门,我开。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小磊的事,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说:你对我太好了。
我说:应该的。
她说:不应该。你二十二,你该找个年轻的,好看的,没孩子的。不该跟我搅在一起。
我说:我没搅。
她说:你有。我也有。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巷子里没灯,她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手心里还有她刚才碰过的温度。
我知道,完了。不是坏事完了,是这件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前那种清清白白的、帮帮忙、说说话的关系,回不去了。
十一月,天冷了。镇上开始烧煤炉。我屋里生了个炉子,烟筒伸到窗外。孙阿姨来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送个咸菜,有时候是拿个文件让我看,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站一会儿,说两句话,走了。
有天晚上,小磊住同学家。她来了。进门,坐在椅子上。炉子烧得红,屋里暖。她穿着那件藏蓝色夹克,没脱。
她说:我想了很久。
我说:想啥。
她说:想你。想我自个儿。想这事儿对不对。
我说:没有对不对。
她说:有的。你二十二,我三十四。你没结过婚,我有孩子。你是镇上的文书,我是计生办的寡妇。别人知道了,你名声坏了,我名声也坏了。小磊知道了,他咋想。
我说:小磊不会知道。
她说:纸包不住火。
我说:那就不包。
她抬头看我。
你说啥。
我说:我不怕。你怕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怕害了你。你本来有前程,回省城找个工作,找个好姑娘,过正经过日子。跟我搅在一起,你啥都没了。
我说:我不要啥前程。我就想对你好。
她说:你傻。
我说:我傻。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凉的。
她说:你脸上有胡茬了。
我说:长了两天没刮。
她说:你该刮了。
我说:你帮我刮。
她没帮。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她说:我走了。
我说:好。
她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炉子上的水壶响了。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炉子旁边,听水壶咕嘟咕嘟。
十二月初,刘书记找我谈话。说县里要招一批年轻后备干部,去党校培训三个月。回来可能提拔。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说:我去。
不是因为我有多想提拔。是因为我需要离开一阵。我怕再待下去,会出事。不是怕别人知道。是怕我自己。怕我哪天控制不住,怕她哪天控制不住。怕我们俩都控制不住的时候,把两个人都毁了。
我把这事跟孙阿姨说了。她正在填表,笔停了。
去吧。
她说。
我说:你咋想。
她说:你去。这是好事。你该去。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有小磊。我有我的日子。你去你的。
我说:我回来呢。
她说:回来再说。
她没抬头。笔又动了。
我走的那天,她没来送。小磊来了。小磊说:我妈让我跟你说,路上小心。
我说:知道了。
小磊骑着自行车走了。我站在镇口等班车。风大,吹得脸疼。我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公社那栋白瓷砖楼在远处,三层,不高。孙阿姨应该在二楼,在计生办那张桌子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班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的时候,我看见镇子一点点变小。柳河、槐树、平房、白瓷砖楼。都远了。
党校三个月。学的是政策、理论、公文写作。枯燥。但我学得认真。不是因为我有多上进,是因为我需要把脑子填满。脑子一空,就全是她。她喝茶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摸我脸的时候手凉的样子。
中间回来过一次。元旦。待了两天。没见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我妈问我咋不找小孙坐坐,我说忙。我妈说:你这孩子,人家帮了你半年,回来连个照面都不打。
我没解释。
回党校,收到她一封信。不是情书。是张明信片,镇上小卖部卖的那种,印着柳河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小磊期末考了全班第十二。比上次进步了。
就这一句。没署名。但我知道是她。
我把明信片夹在书里。
三月底,培训结束。回来,没提拔。名额给了书记的侄子。刘书记拍我肩膀说:下次。下次一定。
我笑笑。不在乎。
回到原来的桌子。二楼走廊尽头。计生办还是那样。孙阿姨还是那样。藏蓝色夹克,灰色毛衣,马尾,搪瓷缸子。好像我走了半年,什么都没变。
但她变了。我看得出来。她瘦了。眼角多了条细纹。笑的时候,嘴角还是一扯,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光,是沉。
我们没再像以前那样。不是刻意疏远,是中间隔了一层。像一张纸,捅破了,又糊上了。看得见,摸不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打字,她填表。中午各自吃饭。偶尔她多带一瓶子咸菜,分我一半。我接过来,说谢谢。她说不客气。
客气了。
她有一次说。
我说:应该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五月,小磊中考。考得不好。上不了县高中,去了职高。学汽修。孙阿姨没骂他。说:行。学门手艺也好。
小磊后来去了县城读职高。住校。孙阿姨一个人了。她还是那样,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去县城看小磊,骑那辆女式自行车,坐大巴。来回四个小时。
我有时候想去找她。走到她家门口,又回去了。不是怕。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以前那些话,都说过一遍了。再说,就是别的了。别的,我们都承受不起。
我二十四岁那年,调去了县里。办公室工作,比镇上强。走的时候,刘书记说:小伙子有前途。好好干。
我收拾东西。孙阿姨过来,帮我搬箱子。箱子不重,但她搬了。
她说:去县里好。县城大,机会多。
我说:嗯。
她说:以后找了对象,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了。
我坐上公交车。她站在公社门口。没挥手。就那么站着。藏蓝色夹克,马尾,搪瓷缸子拎在手里。
车开走了。我从后窗看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
后来,我每年过年回镇上,偶尔能看见她。小磊职高毕业,在县城修车。后来自己开了个修车铺。孙阿姨退休了。计生办撤了,合并到卫健办。她拿退休金,一个人过。
我二十八岁结婚。对象是县里一个小学老师,姓王,温和,本分。婚礼她没来。我给她寄了请柬,她没回。不是生气。是她不来,比来好。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孙阿姨那年托人带话,说恭喜。还送了一床被子。手工缝的。她说你小时候盖过她一床,这个是新做的。
我没看见那床被子。我妈收着了。
我三十二岁那年,回镇上办事。路过她家门口。槐树还在。院子收拾得干净。她坐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还是马尾。搪瓷缸子还在,白底红花,花全磨没了。
她看见我。站起来。
回来了?
嗯。办点事。
进来坐坐不?
我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两间平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堂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小磊的照片,穿工装,笑得憨。
她倒了杯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
我说:你还喝这个。
她说:喝惯了。换不了。
我喝了一口。苦的。
她说:你儿子多大了。
四岁。
像你。
不像。像他妈。
她笑了。
你媳妇好吧。
好。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小磊去年结婚了。媳妇是县城卖手机的。挺好。
我说:恭喜。
她说:有啥恭喜的。当婆婆了,累。
我说:你看着年轻。
她说:瞎说。头发都白了。
她摸了一下头发。手还是那样。指关节粗,指甲短,掌心有茧。
我说:孙阿姨。
她说:嗯。
我说:那年,你摸我脸。
她手停了。
她说:你记得。
我说:记得。
她说:我也记得。
又沉默了。
我说:我该走了。
她说: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细纹,白发,笑。嘴角一扯。
我说:孙阿姨。
她说:嗯。
我说:谢谢你那年教我。
她说:教你啥了。
我说:教我,人活着,得有人接住。
她低头喝茶。没说话。
我走了。
后来再没见过她。
我三十五岁那年,听说她走了。不是死。是搬去县城跟小磊住了。小磊媳妇生了,双胞胎。她去带孩子。
我妈说:你孙阿姨有福气。儿孙满堂。
我说:嗯。
我妈说:你那年要是跟她——
我说:妈。
我妈不说了。
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我今年四十了。在县里一个局里当科长。老婆调去了市里,两地分居。儿子上小学。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偶尔加班到深夜,坐在办公室里,想起那年二十二岁,在柳河镇,二楼走廊尽头,一个女人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说:新来的?文书?
我说:嗯。
她说:以后计生报表你帮我弄。
我说:好。
就那么简单。
孽缘?不是孽。是两个孤独的人,在一段不该开始的路上,走了几步。走完了,各自回头,各自安好。
她没毁了我。我也没毁了她。我们互相给了对方一点暖。那点暖,够撑过那些冷的年月。
够了。
我四十岁这年冬天,回了趟柳河镇。
不是办事。是专门回去的。我妈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在县医院做了手术,我接她回镇上养。租了镇卫生院旁边一间平房,我请了半个月假,伺候她。
镇子变了。主街拓宽了,铺了柏油,两边开了快递点、奶茶店、两家药店。公社那栋白瓷砖楼还在,三层,墙皮掉得更厉害了,现在挂的牌子是"柳河街道党群服务中心"。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窗户封了,改成储物间。
我推着轮椅带我妈晒太阳,路过镇西头那排平房。槐树还在。院子里的墙重新抹了灰,门换了铁门,刷成绿色。门口贴着红对联,褪了色,隐约能看见"孙"字。
我问旁边小卖部的老李头:"孙丽萍还在不?"
老李头眯着眼看我:"你谁啊?"
"我以前在公社干过,小周。"
"哦——周文书。你妈摔了?"
"嗯。"
"孙阿姨早搬了。去县城跟儿子住了。你不知道?"
"知道。就是路过,看看。"
老李头说:"她前年回来过一趟,给她男人上坟。一个人,在坟前坐了半天。回来在镇上转了一圈,到我这儿买了包烟。我说你咋抽上了,她说戒不掉。走的时候说,这镇上没啥变的,就人老了。"
我推着我妈往回走。我妈说:"你去找你孙阿姨了?"
"没找。就是看看那房子。"
"你心里一直记着人家。"
"妈。"
"记着就记着。妈不说了。"
我妈闭眼养着。我每天给她翻身、擦身、熬骨头汤。我媳妇周末从市里回来,待一天,周一走。儿子在市里上寄宿,周五才回。我一个人待在镇上,白天安静,晚上更安静。
有天晚上,我翻我妈的柜子找老花镜,翻出个布包袱。里头是旧衣服、旧鞋,还有一床被子。手工缝的,针脚细密,棉花厚实。被角绣了个"萍"字。
我拿出去给我妈看。
"这被子,孙阿姨送的吧。"
我妈睁开眼,看了半天。
"你咋知道。"
"我认得她的字。"
我妈叹了口气。
"她那年听说你要结婚,熬了半个月,一针一线缝的。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媳妇看见了不好。我就收着了。想着你哪天冷了盖。你倒好,一直没盖过。"
我摸着被面。棉布洗过,软了。针脚还是紧的。
"妈,孙阿姨现在身体咋样?"
"前年回来时候,走路有点跛。说是膝盖积水,抽过两次。小磊说让她做手术,她不去,说老了不折腾。在县城帮着带孩子,双胞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小磊媳妇脾气急,她忍着。打电话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媳妇毕竟不是闺女。"
我听着,心里堵。
"她没再找人?"
"找啥。她那脾气,谁受得了。再说,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不下第二个。"
我低头叠被子。叠好了,放回包袱里。
"妈,你咋知道她心里装着人。"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又不瞎。"
我没再问。
过了几天,我妈能拄拐了。我回县里上班。临走前,我又去了趟那排平房。铁门关着,锁生锈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我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底下有块水泥地,以前摆着两张凳子。夏天傍晚,她和小磊坐在那儿吃饭。我路过的时候,她会喊我一声: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进来吃点。
我说:不了。
她说:客气。
现在没人喊了。院子空了。树还在。锁锈了。
我回县城。日子照旧。上班、开会、写材料、接儿子、做饭。偶尔跟我媳妇视频,说不上几句话。她在市里忙,我在县里忙。儿子在寄宿学校,周末回来抱着手机不放。
有天周末,儿子问我:"爸,你年轻时候干过啥。"
"干过啥?上班呗。"
"不是。我是说,你有没有那种——故事。"
"什么故事。"
"就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喜欢一个人,又不能在一起。"
我看着他。十三岁,刚上初中,眼睛亮亮的,像我当年。
"你从哪儿学这些。"
"我们班有人谈恋爱了。我不懂。他们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可我同桌说,他爸喜欢他妈,可他妈去了外地,不回来了。他说他爸很难过,但从不说。"
我没说话。
儿子说:"爸,你有没有很难过但不说的时候。"
我看着窗外。县里的天,灰蒙蒙的。
"有。"
"那后来呢。"
"后来就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真的。"
儿子不信。但他没再问。
我那天下班,路过县医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弯腰在系鞋带。背影熟。藏蓝色棉袄,马尾——不对,马尾早没了。头发剪短了,花白。
我停了车。走过去。
"孙阿姨?"
她直起腰。转过来。
脸变了。胖了点,皱纹深了,眼睛还是那样。认出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小周。"
"你怎么在县医院?"
"小磊媳妇产检。我带孙子来转转。双胞胎闹,她累,我替她跑跑。"
她推着婴儿车。车里一个小孩睡着了,另一个啃手。
"你妈好了?"
"好了。能拄拐了。"
"那就好。你妈那人,硬气。"
"你呢?膝盖咋样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还记着。
"还那样。不碍事。"
"做手术没?"
"没。老了,不折腾了。"
"得做。积水拖久了,关节磨坏了,走不了路。"
"知道了,周大夫。"
她笑了。嘴角一扯。还是那个笑。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车来车往。她推着婴儿车,我站在旁边。
"小磊好吧?"
"好。修车铺生意还行。就是媳妇脾气大,我忍着。"
"你忍了一辈子了。"
"忍惯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媳妇呢?"
"在市里。两地分居。"
"那不好。夫妻不能长分居。"
"嗯。"
"你儿子多大了?"
"十三。"
"跟我小磊当年一样大。半大不小,最气人。"
"你那时候更难。"
"难啥。穷有穷的过法。"
她看了看表。
"我得回去了。媳妇等着呢。"
"好。"
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小周。"
"嗯。"
"那年那床被子,你盖过没?"
我摇头。
"没盖。我妈收着了。"
她点点头。
"盖了吧。棉花是我自己弹的。暖。"
她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风大。吹得脸疼。
后来我回去,把我妈那包袱打开,把被子铺在床上。晚上盖了。棉花厚,暖。被角那个"萍"字,磨得浅了,但还能看清。
我媳妇回来,看见被子。
"这哪来的?"
"孙阿姨送的。我结婚那年。"
她摸了摸。
"针脚真细。"
"嗯。"
"你一直留着。"
"嗯。"
她没再问。
我盖了那个冬天。暖和。第二年春天收起来,叠好,放柜子顶层。
我妈后来跟我说,孙阿姨去年冬天走了。不是死。是真走了。小磊媳妇嫌她,吵了一架,她收拾东西回了柳河镇。一个人住那间平房。
"你不去看看?"我妈说。
"忙。"
"你啥时候不忙。"
我没说话。
三月,我请假,回了趟柳河镇。直接去西头那排平房。铁门开着。院子里扫干净了。槐树发了新芽。
她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搪瓷缸子搁脚边。看见我,眼睛眨了眨。
"小周。"
"孙阿姨。"
我搬了张凳子坐她旁边。
"膝盖做了没。"
"做了。去年做的。换了关节。现在能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实利索了。
"你瘦了。"
"老了都瘦。"
"小磊呢。"
"不管我。他媳妇不让回来。说我惯孩子。我惯了一辈子,到老还惯出错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一扯。
"你呢。还两地?"
"嗯。"
"离了吧。"
我看着她。
"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是实话。过不到一块儿就离。别学我,凑合一辈子,到头来啥也不是。"
"你不是啥也不是。"
"我是。我这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了的人,拉扯着一个不亲的孩子,等了一个不该等的人。到头来,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茶。茶叶梗子还是浮在上面。
"可我不后悔。"
她说。
"后悔啥。我活过。有人对过我好。我也对别人好过。够了。"
我坐在她旁边。阳光照在槐树上,叶子绿得晃眼。
"孙阿姨。"
"嗯。"
"那年你摸我脸。我记了十八年。"
她低头看着搪瓷缸子。
"我也记了。"
"你为啥摸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个儿还是个人的人。"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不是年轻时候的光。是那种,把一辈子都过完了,回头看,觉得值了的光。
"小周。"
"嗯。"
"你是个好人。当年是,现在也是。"
"你也是。"
她笑了。这次笑得深。眼睛弯了,嘴角不是一扯,是真的往上翘。
"我可不是好人。我勾引过你。"
"你没有。"
"我有。我摸你脸,我多倒茶,我回头看你。我全干了。我就是个老寡妇,看上一个年轻小伙子。丢人。"
"不丢人。"
"丢。但我不后悔。"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摸着树干。
"这树,我种的时候小磊才六岁。他爸刚走。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挖坑,把树苗栽上。我说,树活了,我就活了。"
她回头看我。
"树活了。我也活了。虽然活得不好,但活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孙阿姨。"
"嗯。"
"我得走了。县里还有事。"
"走吧。"
她站在槐树下。藏蓝色棉袄,白发,搪瓷缸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我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
"孙阿姨。"
"嗯。"
"被子我盖了。暖。"
她笑了。
"那就好。"
我走了。没再回头。
后来听说,她第二年春天走的。不是搬走。是真的不走了。膝盖手术做得好,但心脏不行。一天夜里,在睡梦里走的。小磊回来办的丧事。镇上的人去了不少。计生办的老同事、各村妇女主任、我妈也去了,拄着拐。
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她不想让我去。她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连死都挑夜里,不吵醒人。
我妈回来跟我说: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没写收信人。打开看了,就一句话。
"那床被子,他盖了。值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没红。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县里的天,灰蒙蒙的。但那天我好像看见了一道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在柳河镇那棵槐树上。照在那个穿藏蓝色夹克的女人身上。
她端着搪瓷缸子,说:新来的?文书?
我说:嗯。
她说:以后计生报表你帮我弄。
我说:好。
就那么简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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