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顺德北滘镇的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000亿元，成为广东继南海狮山之后第二个千亿镇。一个镇，GDP干翻了全国一半的地级市。美的和碧桂园两家世界500强的总部都扎在这里，家电产业集群年产值超过4000亿元。
北滘往南几公里就是佛山新城，东平河对岸就是禅城。但你开车在佛山转半天，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市中心”。厂房连着仓库，五星级酒店隔壁就是铁皮屋顶的加工车间。钱到处都是，中心找不到。
1992年到1994年，顺德、南海、三水、高明先后撤县建市，虽然还是由佛山代管，但当时撤县建市的意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好独立”。顺德甚至变换了自己的区号和车牌号，南海也搞了一套跟佛山不一样的车牌。
2002年，国务院批复撤销县级南海市、顺德市、三水市、高明市，设立佛山市南海区、顺德区、三水区、高明区，加上新设立的禅城区，佛山五区的格局正式形成。行政上合并了。但三十年的独立发展惯性，一纸批复抹不掉。顺德是家电之都，南海做铝型材和家具，禅城做陶瓷，每个区都有自己的产业链条和发展节奏。五区抱团而未融合，市级统筹权限和资源配置能力被弱化。
有人管佛山叫“佛联邦”。名字是调侃，说的是实情。佛山不设县，市直接管镇。每个镇都是一个准独立的经济单元，自己招商、自己规划、自己搞钱。北滘镇做家电，围绕美的和碧桂园衍生出智能家电、机器人、高端装备等产业链，规上工业企业超420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超410家。狮山镇规上工业企业数量超1600家，堪比内陆一个地级市，汽车整车及零部件制造、有色金属两个产业集群都超过千亿。大沥镇做铝型材，里水镇做新材料，乐从卖家具，龙江做材料，陈村搞花卉，西樵做面料。
2025年全国镇域经济500强榜单里，佛山有17个镇入围。狮山镇全国第二，北滘镇从第六升到第三，大沥镇从第十一升到第六，里水镇从第十九升到第八。前十里佛山占了四席。这种“一镇一品”的格局，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自己长出来的。香港工厂往内地转移，佛山村民拿集体土地盖标准厂房租给港台老板，工厂顺着马路蔓延到每一个村。政府不干涉，只修路通电。
镇与镇之间没有行政壁垒，企业自由迁移，劳动力就近就业。2008年金融危机，东莞等地出口暴跌，佛山平稳过渡。28个镇分散了客户风险，一个镇的订单掉了，还有二十几个撑着。佛山五区里，名义上的中心是禅城。但禅城GDP只有2421亿元，排全市第三。顺德4294亿元第一，南海4003亿元第二，都显著领先禅城。
禅城的问题不止是GDP。全区建设用地中集体土地占比高达46%，现状工业用地里国有土地仅占42%，集体土地占58%。全国22个超大特大城市中，没有哪一个中心城区像禅城这样，是在集体土地上建城市。
土地开发强度超过80%，增量发展空间十分有限。有媒体直接写道：禅城名义上是中心，但话语权、集聚力和辐射力与“中心”二字还有不小的距离。2026年5月，禅城区委书记盘石在区委城市工作会议上抛出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这不是一句修辞。禅城的城市发展遇到了结构性瓶颈。佛山官方的发展战略叫“强中心、多组团”。中心城区由“一老三新”组成，各组团的大良容桂、西南、高明也各有新城。换句话说，佛山不是没规划中心，是规划了太多中心。
顺德有顺德新城，南海有千灯湖，三水有三水新城，高明有西江新城。五区各有各的中心，长期各自为政。最典型的案例是佛山新城。它位于顺德乐从，隔东平河与禅城相望，本可以成为佛山的城市新中心。但因为行政区划的尴尬，发展一直不温不火。
有观察者指出，佛山新城整合两个区都没搞好，现在整合三个区搞三龙湾，难度更大。三龙湾的品牌形象不够鲜明，各个镇街各举各的旗，各造各的势，在很大程度上稀释了它在社会面的显示度。
禅城与佛山新城之间的交通接驳也印证了这种割裂。通往广州南站的东西向轨道交通效率高，但不经过佛山新城；经过佛山新城的南北向线路效率低，慢行系统连通性弱。但佛山这种“散装”状态，不是规划失误。它的钱不是从市中心长出来的，是从镇里、村里的工厂里长出来的。
顺德老板被问到市中心在哪儿，他八成会指向自己工厂门口那条路。厂子前面是流水线，后面是仓库，工人下班骑电动车5分钟就到家。什么CBD、什么地标，都不如多跑一条生产线来得实在。
佛山GDP 1.32万亿，工业总产值站上3万亿，全国工业城市排第四，前面只剩深圳、苏州、上海。靠的就是这种去中心化的结构。但去中心化的代价，在数据上也能看出来。2025年，深圳GDP 3.87万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5.44万亿元，工业对GDP的转化率约为71%。佛山GDP 1.32万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约3万亿元，转化率约44%。两者相差27个百分点。
这27个百分点去哪了？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曹和平的分析是，差距藏在产业结构里。深圳三产占比62.5%，其中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投资猛增47.7%，金融、科技服务、供应链管理——这些高端服务业正是拉开差距的“价值放大器”。
佛山的工业底子厚，但制造业的价值大量沉淀在制造环节，没有通过研发设计、品牌营销、供应链金融等高端服务环节充分转化为城市经济增量。北滘正在面对这个问题。2025年，北滘入选广东省第一批小城市试点培育名单，成为佛山市唯一获评的乡镇。
北滘要对标“争当湾区小深圳”，围绕产业育人、城市留人、文化聚人三大方向，打造创业友好、生活美好“双一流”小城市。动作已经有了。北滘中心城区扩容至28平方公里，25条断头路全线贯通，新增滨水共享空间30余万平方米。广州地铁7号线西延段与佛山地铁3号线在北滘交汇，30分钟直达广州南站和佛山中心城区。和祐医院投入运营，“一镇双名校”教育格局落地。
北滘集聚了13家上市企业、424家规模以上企业、491家高新技术企业。美的库卡智能制造科技园是全国最大的工业机器人生产基地，全国首个国家机器人特色产业集群也在这里。过去五年，北滘诞生了一系列“首个”“第一”“唯一”：顺德首个千亿镇街、全国最大工业机器人生产基地、全国首个机器人特色产业集群、佛山唯一全国重点实验室。
但北滘接下来要破的题也很清楚。未来五年，北滘将实施智能制造跃升、组团联动协同、精致小城焕新等“六大提质行动”，打造2.5万亩机器人产业空间，高起点规划顺德未来科创城。佛山民间自我介绍，常常先说“我是顺德人”或“我是南海人”，之后才补充“属于佛山”。这种身份认同的分层，恰好对应着这座城市的经济地理。每个镇都是自己的中心，合在一起才叫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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