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姑娘在中国发烧40度:这里的医院颠覆了我的认知

艾米丽是凌晨两点钟醒过来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她想坐起来,胳膊肘刚撑到床垫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摔回枕头上。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咽一口唾沫都疼得她皱眉头。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先看到的是温度计App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40.2。

那是她来中国的第四个月。她住在杭州,在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小公司里当设计助理。公司里一共十二个人,只有她一个外国人。平时大家对她都挺客气,但也只是客气而已。午饭的时候各吃各的,下班之后各走各的。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同事们英文也大多停留在“Hello”和“Thank you”的水平,所以更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到那间租来的单身公寓里,对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她从来没在中国看过病。

在新西兰的时候,她感冒发烧都是去找家庭医生。提前预约,到了等一会儿,医生拿听诊器听一听,开点药,回家休息。流程简单,人也少,医生态度温和,就是速度慢。有一次她得了扁桃体炎,预约排到了三天后,等见到医生的时候,嗓子已经肿得说不出话了。她妈总说,新西兰的医疗是“免费但慢”,你要是不急,那就等;你要是急,那就去私立医院掏钱。

可这里是中国。她不知道中国的医院是什么样的。她在网上看过一些帖子,说中国医院人山人海,排队排到腿软,医生三分钟打发一个病人,态度冷淡。她还看过一些视频,拍的是凌晨的急诊大厅,椅子上坐满了打吊瓶的人,走廊里都加满了床位。那些画面让她心里发怵。她想过要不要硬扛到天亮再说,可四十度的高烧让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挣扎着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上。那是她公司里的同事,叫小周,坐在她隔壁工位,平时话不多,但有一次帮她修过打印机,还教她怎么用外卖软件点奶茶。小周是公司里唯一一个主动加她微信的人。艾米丽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语音通话键。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小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

“小周……我是艾米丽……”她的声音又哑又抖,“我发烧了……四十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你别动,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小周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干脆,像换了个人。

“你不用……我就是想问一下,医院怎么去……”

“发地址。”小周打断了她,“我现在出门,二十分钟到。你把门锁好,别乱跑。”

挂了电话,艾米丽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的脑袋里像有一团棉花在膨胀,把所有的念头都挤到了角落里。她想起她妈,想起新西兰家里那间朝南的卧室,想起她妈煮的柠檬蜂蜜水。她甚至有点后悔来中国了。为什么要跑这么远?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地方来?

可她没有力气后悔太久。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身体里那股滚烫的热度,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小周来得比说的还快。艾米丽听见门铃响的时候,觉得自己只闭眼了几分钟,可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她挣扎着爬起来开门,整个人扶着门框才站稳。小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看了艾米丽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烧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立刻缩回去,“这么烫。走,去医院。”

“我……我换件衣服……”艾米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汗浸透的T恤。

“穿厚点,外面冷。”小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脸转开了。

艾米丽套了件毛衣,又裹上那件从新西兰带来的厚外套,脚下踩了一双运动鞋,鞋带都没系好就跟着小周出了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把灯一层一层地喊亮,又一层一层地送进黑暗里。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艾米丽靠在轿厢壁上,觉得自己的膝盖在打颤。

小周叫了辆车。凌晨的杭州街道空旷得不像话,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排排黑色的栅栏。车里的暖风开着,可艾米丽还是觉得冷,她把外套裹紧了,缩在后座角落里。小周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点了点头,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一些。

“我们去哪个医院?”艾米丽问。

“最近的。”小周说,“浙大一院。开车十几分钟。”

“贵吗?”艾米丽问。这是她最担心的事。她没有中国的医保,她不知道外国人在这里看病要花多少钱。在新西兰,看家庭医生要付门诊费,大概几十纽币,药费另算。她听说中国的国际医院很贵,挂号费就要好几百。

小周转过头来,表情有点奇怪。“你先别管钱的事。”他说,“先把烧退了再说。”

艾米丽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城市。那些高楼、那些路灯、那些关着卷帘门的店铺,都在她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发烧四十度的梦。梦里有小周,有这辆车,有一条她从来没见过却莫名觉得安心的空荡荡的马路。

车停在一栋大楼前面。艾米丽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小周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架着她往急诊大厅走。艾米丽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灯火通明,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字,门口有保安在踱步。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门一推开,她愣住了。

大厅里确实有人,但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拥挤。挂号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旁边的自助机前面也有人,但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挤人,没有人大呼小叫。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反着光。墙上有电子屏,滚动着叫号和科室信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刺鼻。最让艾米丽意外的是,大厅里居然有暖气。

小周把她扶到一张空椅子上坐下,然后快步走到自助机前面。艾米丽看见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掏出手机扫了个码,然后拿着一张纸条走了回来。

“挂好了。急诊内科,三楼。”他晃了晃手里的挂号单,“走,我扶你上去。”

“这么快?”艾米丽有点不敢相信。在新西兰,她要是半夜发烧去急诊,光是分诊台排队就得等上半个多小时,然后还要在候诊区坐着等叫名字,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急诊嘛,肯定快。”小周说,“你要是白天来,挂号的人也很多,但急诊是二十四小时的。”

电梯上到三楼,门一开,艾米丽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候诊区,塑料椅子上坐着十几个人。有人捂着肚子,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走廊尽头是一排诊室,门上亮着灯。

小周把她扶到分诊台,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站了起来。她看了艾米丽一眼,又看了小周一眼,说了句什么。小周用中文回答,语速很快,艾米丽只听懂了几个词:“发烧”“四十度”“外国人”。

护士点了点头,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耳温枪,对着艾米丽的耳朵按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数字。护士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又拿了一根体温计让她夹在腋下。然后她拿了一张表让小周填,自己快步走进了诊室。

艾米丽靠在候诊椅上,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看着走廊里的人,有老有少,有穿睡衣的,有穿工装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可整个走廊里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吵架,连那个小孩都没有哭闹。这跟她想象中“人山人海、乱成一锅粥”的中国医院完全不一样。

“那个护士跟你说什么?”艾米丽问小周。

“她问我你是不是外国人,有没有医保,然后让我填个单子。”小周低着头写表,“她还说你的体温很高,可能要抽血。”

“抽血?”艾米丽的心紧了一下。她从小就怕针头。

“别怕,很快的。”小周好像看出了她的紧张,“这边的护士技术很好,不疼。”

诊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个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个名字。小周站起来,扶着艾米丽走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她看了艾米丽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的是中文,但语速很慢,咬字很清楚。

“发烧……喉咙痛……全身没力气……”艾米丽用她有限的中文回答,一边说一边比划。

医生拿起听诊器,在她胸口听了听,又让她张嘴看喉咙。然后她拿起一个手电筒照了照她的鼻子和耳朵,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喉咙很红,扁桃体肿大。”医生跟小周说,小周再翻译给艾米丽,“可能是细菌感染,需要抽血化验一下。”

医生开了一张单子,递给小周。小周扶着艾米丽出了诊室,往走廊另一头的化验室走。化验室门口有个窗口,小周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人递出来一个贴着条形码的试管。

“去那边坐着等,叫到名字就进去。”小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艾米丽坐下来,手里攥着那个试管,看着上面的条形码。她不知道这个试管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化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她只知道她的头还是很烫,身体还是很软,而小周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不耐烦。

叫到名字的时候,她走进抽血室,一个年轻的护士让她伸出手臂。艾米丽把脸转开,不敢看针头。护士在她手肘内侧拍了几下,找到血管,一针扎进去。确实不疼。或者说,跟四十度的高烧比起来,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护士抽了一小管血,用棉签按住针眼,让她自己压着。

“好了。”护士说。

艾米丽走出抽血室,小周迎上来。“等结果,大概二十分钟。”他说,“我们去那边坐着。”

二十分钟。艾米丽在心里算了一下。在新西兰,验血结果通常要等一天,有时候要等两天。她有一次做血液检查,周五抽的血,下周二才拿到结果。可这里只要二十分钟。

他们坐在候诊区,小周去自助机上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艾米丽。艾米丽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喉咙里像被刀割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水放下了。

“你在中国看过病吗?”艾米丽问。

“看过啊。”小周说,“我小时候经常感冒,我妈就带我来医院。那时候医院没现在这么好,人比现在多,排队要排很久。但这几年好多了,可以网上挂号,自助机交费,方便很多。”

“你觉得这里的医院怎么样?”

小周想了想。“我觉得挺好的。”他说,“方便,快,便宜。我上次肠胃炎,来急诊,挂号加检查加开药,一共花了两百多块。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百多。”

“一百多人民币?”艾米丽算了一下,大概二十纽币。

“嗯。”小周点头,“你要是没有医保,可能会贵一点,但也不会贵太多。”

艾米丽沉默了。在新西兰,她要是半夜去急诊,光是挂号费就要一百多纽币,验血另算,开药另算。如果要做个B超或者X光,那账单就更不敢看了。她有一个朋友在奥克兰得了阑尾炎,做了个手术,虽然有医保,但自费部分还是掏了两千多纽币。

正想着,窗口那边叫了艾米丽的名字。小周跑过去拿了化验单,看了一眼,脸色有点沉。

“白细胞很高。”他把单子递给艾米丽,“细菌感染,医生说要打吊瓶。”

艾米丽虽然看不懂单子上的中文,但那个向上的箭头和旁边标红的数字她看懂了。她点点头,跟着小周回到诊室。医生看了化验单,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跟小周说了一长串。小周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跟艾米丽说:“医生说要挂水,三天。今天先打一次,看看效果。还开了口服药,回家吃。”

“挂水?”艾米丽问,“要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小周说,“你坐着,我去交费拿药。”

艾米丽想说她自己去,可她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小周跑向电梯,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虽然看不懂字,但那些数字和箭头告诉她一件事:这里的医生发现了问题,做出了判断,给出了方案。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她想起在新西兰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去看家庭医生,医生听了听肺,说可能是病毒,让她回家多喝水休息。她问要不要验血,医生说不用,病毒感染验血也没用。结果她烧了五天,最后自己好了。可那五天里,她每一分钟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更严重的病。

而这里,医生没说“回家多喝水”。医生看了血,确认是细菌感染,直接上抗生素。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小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瓶药和一盒口服药。他把袋子放在艾米丽脚边,然后扶她起来,往输液室走。输液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是半开的,里面灯光比走廊亮一些。艾米丽走进去,看见一排排的躺椅,每个躺椅旁边都有一个输液架。有些人在闭眼睡觉,有些人在看手机,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

一个护士走过来,让小周把药给她。她核对了艾米丽的名字和药单,然后熟练地把针头扎进她手背上的血管,用胶布固定好。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护士调了调滴速,说了一句什么,小周翻译说“她说大概四十分钟滴完,让你睡一会儿”。

艾米丽躺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的身体。她忽然觉得眼皮很沉,沉得抬不起来。她听见小周在旁边坐下,听见旁边有人在轻声打电话,听见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把她慢慢地、慢慢地裹了起来。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输液瓶已经换成了第二瓶。小周不在座位上,艾米丽转头找了找,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针头还在,但药水已经快滴完了。她觉得自己没那么烫了,脑袋也轻了一些。她试着咽了口唾沫,喉咙还是疼,但不像之前那么刀割一样了。

小周回来了,看她醒了,笑了笑。“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艾米丽说。这是实话。她的身体还是软的,但那种被蒸笼裹着的感觉退了不少。

“医生说打完这瓶就可以回去了。”小周坐下来,“明天后天还要来,每天一次。后天打完再来复查。”

“多少钱?”艾米丽问。

小周掏出手机,翻了翻缴费记录。“挂号十五,化验五十,输液加药一百二,口服药三十。一共两百一十五。”

两百一十五人民币。艾米丽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四十五纽币。在新西兰,光是看一次家庭医生的挂号费就要六十到八十纽币。如果去急诊,那账单至少是两三百纽币起步。

“你确定?”她问。

“确定。”小周把手机给她看,“这是电子发票,你自己看。”

艾米丽看着屏幕上那几行数字,忽然觉得有点想哭。她说不清楚这种想哭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烧退了,身体放松了;也许是因为小周在凌晨两点赶过来,陪了她两个小时;也许是因为这个医院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冷漠,没有推诿,没有天价账单。

护士过来拔了针,让她按着棉签。艾米丽坐起来,觉得脑袋还是有点沉,但起码能自己走路了。小周把药袋子递给她,说:“打车送你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请假陪你来。”

“你不用请假……”艾米丽说。

“你一个人来,话都说不清楚。”小周说,“别客气了。同事嘛。”

同事嘛。艾米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在新西兰工作了三年,跟同事的关系就是下班之后谁也不认识谁。可在这里,一个认识不到四个月的同事,凌晨两点打车来她家,陪她挂号、抽血、输液,还说要请假陪她第二天再来。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杭州的清晨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灭,早班公交车已经开始在路上跑了。小周叫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让艾米丽先上。艾米丽坐进后座,靠着车窗,看着那栋医院大楼在晨光里渐渐变小。

她想起她妈。她妈要是知道她在中国发烧四十度,肯定急得睡不着觉。她得给她妈发条消息,说没事了,说这里的医院挺好的。可她不知道怎么跟她妈解释“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新西兰人的印象里,中国医院就是人挤人、排队排到崩溃的地方。她妈不会相信的。

可事实就是,她凌晨两点发烧四十度,从打电话到挂上水,不到一个小时。她花的钱还不到五十纽币。她遇见了一个愿意半夜起床的同事,遇见了说话慢但态度好的医生,遇见了扎针不疼的护士,遇见了有暖气、有纸巾、有扫码支付的医院。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周把她送到门口,说:“你先进去,我看着你锁门。”艾米丽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小周。”

“客气什么。”小周打了个哈欠,“明天九点我来接你。你手机别静音。”

门关上了。艾米丽靠在门板上,听见小周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子,又看了看手背上贴着的胶布。然后她走到卧室,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马上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画面。挂号、验血、开药、输液、付钱、打车回家。每一步都那么顺,顺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她在新西兰的时候,看病就像一场漫长的等待。等预约,等叫号,等结果,等转诊。可在这里,一切都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

她想起那个医生。那个女医生没说太多话,可每一句都管用。她想起那个护士。那个护士扎针的时候很轻,眼神很专注。她想起那个收费的数字。那个数字让她觉得安心,而不是害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汗味,还有一点点药水的味道。她想,也许她该给她妈打个电话。不是现在,等她再好一点。她要告诉她妈,中国的医院颠覆了她的认知。不是变坏了,是变好了。好到让她这个外国人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早上九点,小周准时按响了门铃。艾米丽已经换好衣服了,烧退了,但还是有点虚。她开了门,小周递给她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

“先吃,吃完再去。”

艾米丽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热的,甜的。她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很香。她忽然觉得胃口回来了。

“小周,”她说,“你们中国的医院,为什么会这么好?”

小周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人多吧。人多,就得想办法让大家都能看上病。所以就有了自助机,有了网上挂号,有了扫码支付。这些东西方便了大家,也方便了你。”

“可新西兰人少,为什么反而慢?”

“可能因为少,所以不着急吧。”小周笑了笑,“你们那边不是有句话吗,叫‘慢工出细活’。”

“可生病的时候,谁都不想等。”艾米丽说。

小周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这里好。”他说,“快,但不乱。便宜,但有效。你说是不是?”

艾米丽没有回答。她吸着豆浆,看着窗外的杭州。阳光照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街上有骑电动车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人,有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的小孩。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跟她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楼变了,不是路变了,是她看它们的眼光变了。

她想起刚来中国的时候,她总觉得这里吵,这里挤,这里的人说话太大声。可现在她发现,那些大声说话的人,会在凌晨接你的电话;那些看起来忙忙碌碌的人,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停下来帮你;那些她以为冷冰冰的医院,会在四十分钟里把她的高烧按下去。

第三天,她打完最后一瓶水,去复查。医生看了新的化验单,说白细胞降下来了,不用再输液了,继续吃药就行。艾米丽走出诊室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轻了很多。她跟小周说:“我想请你去吃顿饭。”

小周说:“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好了。”艾米丽说,“我想吃火锅。”

小周笑了。“你嗓子刚好,吃火锅?你疯了?”

“那就吃面。”艾米丽说,“我想吃片儿川。”

他们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面馆。艾米丽点了一碗片儿川,小周点了一碗拌川。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艾米丽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还是忍不住吃第二口。

“小周,”她放下筷子,“我想写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写我在中国看病的经历。”艾米丽说,“我要发给我妈看,发给我新西兰的朋友看。我要告诉他们,中国的医院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小周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嚼。“你想怎么写?”

“就写实话。”艾米丽说,“写我发烧四十度,写你半夜来接我,写医院里的暖气,写那个扎针不疼的护士,写两百一十五块钱的账单。”

小周点点头。“那你写吧。写完给我看看。”

艾米丽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开始打字。她写得很慢,因为她要查很多词,要用中文写,还要用英文写一遍。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不是在写一篇文章,她是在写一封很长的信。写给新西兰的家人,写给奥克兰的朋友,写给那个曾经告诉她“中国医院很可怕”的同事,也写给那个凌晨两点站在她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小周。

她写到最后,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她在文章的结尾加了一句话:这里的医院颠覆了我的认知。不是因为它们有多豪华,是因为它们让一个外国人,在凌晨两点,觉得自己没有被丢下。

她把文章发了出去,然后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杭州的傍晚是橘红色的,远处的山像剪影一样贴在天的边上。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艾米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面馆飘来的油烟味。

她想起刚来中国的时候,她妈在电话里问她:“你一个人在那儿,生病了怎么办?”

她说:“我不知道。”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语音:“妈,我前几天发烧了,四十度。但我去了医院,很快就好了。这边看病很方便,也不贵。你别担心。”

过了几分钟,她妈回了语音,声音有点抖:“四十度?你吓死我了!你一个人怎么去的医院?”

艾米丽笑了,对着手机说:“一个同事半夜来我家,带我去的。他叫小周,人很好。妈,这边的人,比我想的好。”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你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艾米丽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她想起那个输液室,想起那些躺椅,想起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她想起那个女医生,想起她说的那句“扁桃体肿大”。她想起那个护士,想起她按住针眼的那根棉签。

她想起小周说的那句“同事嘛”。

她忽然觉得,中国不仅仅是一个她来工作的地方。它开始变成一个她能活下去的地方。能生病,能看医生,能有人陪,能付得起钱,能安安心心地躺在一张躺椅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身体里。

这种感觉,她在新西兰都没有过。因为在新西兰,生病是一件麻烦的事。你得等,你得忍,你得自己扛。可在这里,生病只是生病。医生会治,药会到,人会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她把水倒进杯子里,看着热气升起来。她想,也许她该学更多中文。下次再去医院,她要自己跟医生说“谢谢”。

她端着杯子回到电脑前,刷新了一下页面。她发的那篇文章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了。第一条是她新西兰的朋友写的:“你确定你去的是中国?不是瑞士?”第二条是她妈写的:“注意身体。”第三条是小周写的:“面好吃吗?”

艾米丽笑了,回了三个字:“超好吃。”

然后她关掉页面,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杭州的夜已经来了,万家灯火亮起来,像一片地上的星星。她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热水,喉咙还有点疼,但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她想,明天她要早点去公司。她要跟小周说,她学会了用外卖软件点粥。她要跟那个女医生说,她嗓子不疼了。她要跟那个护士说,她不怕打针了。

她还要跟她妈说,她在中国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潮气,也带着一点点凉意。艾米丽把杯子捧在手里,觉得手心是热的。她想起四十度那一夜,想起那辆空荡荡的出租车,想起那栋亮着灯的医院大楼。她忽然觉得,那个晚上她没有发烧。她只是被一个地方的温度,烫了一下。

而那一下,让她记住了这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