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赶集不小心撞了个姑娘,她追着我骂,第二天她爹直接找上我家

1985年农历三月,我二十二岁,刚从砖窑回来没几天。

那天是镇上大集,四面八方的人都赶过来,卖鸡的、卖菜的、卖布的,把街道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我替我爹挑着两筐鸡蛋,正准备往供销社后面的空地走,前头忽然有人停住了。

我收不住脚,肩膀一下撞在了一个姑娘身上。

她手里的布包飞出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卖糖葫芦的木架上。木架“哗啦”一声倒了,糖葫芦滚得满地都是。

我赶紧放下扁担,伸手去扶她。

“你没事吧?”

姑娘一把甩开我的手,捂着腰站起来,脸都气红了。

“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这么宽的路,你非往我身上撞?”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后头有人推我。”

“不是故意就不用赔了?布包里的东西全撒了,你看看!”

她蹲下去捡东西,里面有两块裁好的蓝布,还有一双刚买的布鞋。鞋面沾了泥,鞋底也被踩歪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两毛钱,递过去。

“鞋子我赔,布要是脏了,我再给你买一块。”

她盯着那两毛钱,气得笑了一声。

“你拿这点钱打发谁呢?这是我给我娘做衣裳扯的布,票都用了,你上哪儿赔?”

我被她说得脸发热,只好问:“那你说咋办?”

“咋办?你站这儿把糖葫芦一根根捡起来!”

她指着满地的糖葫芦,声音又脆又响。周围的人纷纷停下来,看着我们笑。

我只好蹲下去捡。

糖葫芦沾了土,卖糖葫芦的老汉心疼得直跺脚。那姑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盯着我,嘴里还没停。

“干活的时候知道往前冲,赔钱的时候就装穷。你们这些年轻人,走路都不长眼吗?”

我闷头捡糖葫芦,没敢还嘴。

等我把最后一根捡起来,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还有这儿。”

我这才看见,她右边胳膊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丝顺着灰尘往下渗。

“你受伤了,去卫生所看看吧。”我说。

“用你管?”

“医药费我出。”

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出得起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鞋帮还沾着砖窑里的红泥。

我确实没几个钱。

可她说完之后,脸上的怒气忽然淡了一点,像是也觉得这话重了。

“算了。”她弯腰捡起布包,“你走吧。”

我没走。

“我送你去卫生所。”

“不用。”

“你胳膊一直流血。”

“我说不用!”

她抱着布包转身就走。我挑起扁担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不敢靠太近。

她走得很快,走到街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瞪我。

“你跟着我干啥?”

“我送你去卫生所。”

“你烦不烦?”

“烦也得去。”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片刻,随后指着我骂:“你这人不仅眼瞎,耳朵也不好使!”

那一路,她追着我骂了半条街。

我没再争,只在她说累了停下来的时候,把扁担放在地上,站在旁边等她。

后来她到底去了卫生所。

大夫给她清洗伤口时,她疼得咬住嘴唇,却一声没吭。我站在门边,掏出身上仅有的三块七毛钱,交了药费,又去街口买了一块新布。

她看见那块布,脸色缓了些。

“这钱我还你。”

“不要。”

“我说还你就还你。”

“那你以后有钱了再说。”

“我凭什么欠你的?”

“因为是我撞的。”

她把布抱在怀里,低声嘟囔:“谁让你撞了。”

我没听清,问她:“你说啥?”

“我说,你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挑起扁担走了几步,还是回头问:“你叫啥?”

她没理我。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刚转过身,就听她在后面喊:“赵福生!”

“啥?”

“我叫赵福生,不是让你记住我,是让你以后别再撞错人!”

说完,她抱着布跑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家的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我娘吓得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谁啊,这么早?”

我爹披着外套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外面,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手里拎着一根扁担,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钻出来。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这里是周家的屋?”

我爹点头:“是。你找谁?”

“找你儿子。”

我正在屋里穿鞋,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沉。

昨天那姑娘有爹?

而且她爹找上门来了。

我走出去,刚抬头,那汉子就看见了我。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跨进院子,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就是你?”

我被他拽得往前一趔趄。

“叔,有话好好说。”

“谁是你叔?”

他把我往旁边一推,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灰都往下掉。

“昨天在集上撞我闺女的人,是不是你?”

我娘脸色一下白了,赶紧挡在我前面。

“这位大哥,孩子要是做错了事,咱慢慢说,别动手。”

“慢慢说?”汉子冷笑,“我闺女昨天晚上疼了一宿,胳膊肘肿得跟馒头一样。她不肯说是谁撞的,我问了半天才问出来。”

我爹走过去,把我挡在身后。

“孩子年轻,走路没注意,医药费我们赔。”

那汉子看着我爹,脸上的怒气没消,反倒更重了。

“赔钱?你们以为我来是为了几块药钱?”

我心里一紧。

果然,麻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我胸口。

“这是镇卫生所的收据,药钱三块七。你昨天已经给了,我不跟你算。”

我愣了一下。

“那您来是……”

“我来问你,为什么撞了人以后,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我道歉了。”

“你那叫道歉?”他瞪着我,“我闺女说你一路跟着她,嘴里还不干不净。”

“我没说脏话。”

“她说你烦,她说你就走。你还跟着。你是不是欺负她一个姑娘家?”

我一下急了:“我只是送她去卫生所!”

“她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天我只想着她胳膊流血,没想到她是真的不愿意让我跟着。

那汉子看见我沉默,火气更大,抬手就要打。

我没躲。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落在了旁边的木门上。

“你们家怎么教孩子的?没钱不要紧,没本事也不要紧,做错事就得认!”

我爹低下头,说:“是我们没教好。”

那汉子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今天跟我去一趟。”

“去哪里?”

“我家。”

我娘急忙问:“去干啥?”

他看了我一眼。

“我闺女说,昨天那块布是他买的。她不肯要,说不能白拿。可布已经裁开了,没法退。你去把事情说清楚。”

我心里松了口气,以为只是让我赔布。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我闺女不想嫁给你,你别动歪心思。”

我差点被门槛绊倒。

“谁说我要娶她了?”

“你没说,她说你昨天看她看得眼都直了。”

“我那是看她胳膊!”

“我不管你看什么。”汉子冷着脸,“我闺女才二十,没对象,也不想因为一块布被人说闲话。你今天去了,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这才明白,他真正担心的不是那三块七毛钱。

是女儿的名声。

我跟着他走了两里地,到了村东头一座旧院子。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晒着几双鞋。

那姑娘正在屋檐下择菜。

一看见我,她手里的菜叶掉了一地。

“爹,你把他带来干啥?”

“让他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

“你昨天不是说他跟着你不怀好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汉子一愣。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瞪着我说:“我说他烦,可没说他不怀好意。”

她爹转头看我,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愣了。

“那你爹为啥一大早跑我家?”

“谁让你昨天跟在我后面不走?”

“我怕你伤口发炎。”

“那你不会把我送到卫生所门口就走?”

“我不知道你嫌我烦。”

“我骂了你半条街,你还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先没了底气,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爹咳了一声,语气仍旧硬邦邦的。

“既然说清楚了,那布钱你收回去。”

“已经送给她了。”

“谁要你的东西?”

姑娘急忙说:“爹,布是我让他买的。”

她爹回头:“你让他买的?”

“我没让,是他自己买的。”

“那就更不能要。”

她抿了抿嘴,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把那块蓝布递给我。

“你拿回去。”

我没接。

“这布是给你娘扯的吧?”

她手指一顿。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说过。”

她沉默了。

我把布推回去。

“我娘不用这块布。她喜欢深颜色的。”

“那你拿回去给谁?”

“给你娘。”

她抬头看我。

“我娘已经没了。”

一句话说完,院子里像被风吹空了。

她爹的脸色变了变,低声说:“巧云生巧云那年,她娘就没了。”

我这才知道,她叫周巧云。

我站在院子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她骂我时那么凶,我以为她只是个脾气大的姑娘,没想到她连个能替她说话的娘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卫生所收据,递给她爹。

“叔,钱我出了,不是想占便宜。是我撞了她,这是我该担的。”

“你已经出了。”

“那就算我赔布。”

周巧云看着我,忽然问:“你家很有钱吗?”

“没有。”

“那你还逞什么能?”

“我没逞能。”

“你昨天也没钱,却非要买布。今天又跑到我家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就得把所有东西都赔上?”

我被问得怔住。

她说得没错。

我从小就是这样。做错了事,先想着拿什么补偿,很少问别人到底想要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她没想到我会把话还给她,愣了片刻。

“以后别跟着我。”

“好。”

“别再乱买东西。”

“好。”

“见了面,正常说话,别躲,也别装出一副欠了我很多的样子。”

“好。”

她看着我:“你答应得倒快。”

“那不然呢?”

她别过脸,耳根慢慢红了。

她爹站在旁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捡起地上的菜篮子,递给女儿。

“人家都答应了,你还不赶紧把布收好?”

“我不收。”

“那你要干啥?”

周巧云瞪了他一眼,转身把布抱进屋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对我说:“昨天糖葫芦的钱,你还没给人家。”

我一拍脑袋。

“我忘了。”

“我替你给了两毛。”

她伸出手。

“还我。”

我掏遍两个口袋,只剩一毛五。

她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连两毛钱都没有,还敢说赔布?”

“剩下五分钱,晚上给你送来。”

“谁让你送来了?”

“我欠你的。”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那你明天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

“来还五分钱。”

她说完,抱着菜篮子进了屋,门却没有关严。

她爹瞪了我一眼,没再赶我,反而从屋檐下拿出一把锄头。

“既然来了,帮我把后院的土翻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半掩的屋门。

“叔,翻土也算赔礼?”

“算你今天没白来。”

我接过锄头,走到后院。

那天我干了整整一上午,手掌磨出了血泡。周巧云端水出来时,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你是不是傻?手都破了还不知道停?”

“你爹让我干的。”

“我爹让你跳井,你也跳?”

“井在哪儿?”

她气得把水碗塞进我手里。

“喝水。”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里面还放了两片薄荷叶。

临走时,我把五分钱放到她手里。

她攥着钱,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院门,听见她在后面喊:“喂。”

我回头。

“明天还来吗?”

“你不是让我别跟着你吗?”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最后只说:“我爹后院还有一垛柴。”

“那我明天来劈柴。”

“谁让你劈了?”

“你刚才问我明天来不来。”

她看着我,脸又红了。

我没等她回答,挑着空扁担往回走。

第二天,第三天,后来很多天,我都去了她家。

最初是还五分钱,后来是帮她爹修篱笆,再后来,是周巧云主动把一碗热粥放到我面前,嘴上却说:“别误会,锅里多出来的。”

1985年的那个春天,我只是在人群里不小心撞了一个姑娘。

她追着我骂了半条街,她爹第二天直接找上我家。

我原以为那是一场麻烦,后来才明白,有些缘分就是这样开始的——先是一场狼狈的相撞,再是一句句不肯服软的话,最后变成一个姑娘站在院门口,皱着眉问我:

“你明天还来不来?”

而我每一次,都回答得很认真。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