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昃氏三姐妹:面点匠人昃道生、传染病专家昃道芝、丝织劳模昃道春。
谈起博山四四席,人们大多津津乐道红案大师傅吊高汤、烹制豆腐箱、扒鱼腹等大件菜的故事,宴席开篇的四点心,常常被当成配角一笔带过。昃道生,博山宾馆(原博山区机关招待所)元老面点师,正是那位默默补齐四四席面点体系的匠人。 她的同族姐妹昃道芝,则走出博山山城,成为聊城地区医院传染病副主任医师。还有姐妹昃道春,远赴周村,在淄博丝织一厂担任挡车工,获评劳动模范。姐妹三人,一个执面点案台,改良四四席香油撒子,守护博山宴席饮食文脉;一个身穿白大褂,深耕传染病临床一线,救死扶伤;一个守在织机之前,织造出口绸缎,建功工业生产。同为博山昃家走出的优秀女性,一食、一医、一工,书写了山城昃氏一门别样的人生篇章。
昃(zè,博山本地口语读zhai),是博山独有的稀少本土姓氏,相传源自明末衡王府后裔避祸迁居颜神镇后改换的姓氏。昃家世代居于博山老城,家中本就有制作蒸包、炸货的面食手艺,邻里之间都知晓昃家面食的好味道。昃道生、昃道芝、昃道春自幼在老城街巷长大,耳濡目染家族面食技艺,熟悉博山本地面粉、土碱、小磨香油的特性。只是成年之后,姐妹三人选择了三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昃道生留在博山,深耕白案面点;昃道芝选择学医,远赴鲁西行医救人;昃道春进入周村国营丝织大厂,成为一名丝绸挡车工。
上篇:博山四四席面点改良人——昃道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坐落在文庙旧址的博山区机关招待所,承担全区重要政务接待任务。后厨红案已经汇聚了一批从聚乐村、博山饭店调入的民国老厨师,精通四四席全套热菜规制,但白案力量薄弱,缺少能够适配正式宴席的面点师傅。彼时物资还处在计划供应阶段,面粉、食用油、香油都有定额。民间的馓子,只是街头小吃,粗细不均、容易散碎,油脂厚重,品相不稳定,难以登上庄重的官方宴席。传统四四席虽有“四点心”的礼制名目,但各家做法随意,火烧、麻花都可临时充当点心,没有统一标准。招待所需要一套口味清雅、形态规整的点心,在宾客落座饮茶闲谈时先行上桌,作为整套四四席的序曲。昃道生凭借扎实的面食功底,被招录进入招待所后厨专职白案,从此开启了她数十年的面点生涯。
她最核心的成就,就是改良博山香油撒子,将民间小吃升级为四四席标配宴席点心。传统馓子常常面筋不足,炸后容易碎,油腻感重。昃道生反复试验,确立了一套严谨工艺:坚持三揉三饧,配比面粉、温水、食盐、面碱与少量本地小磨香油。每一次揉面完成,静置醒面三十分钟,反复揉至面团达到“三光”状态,面筋足够坚韧,拉出的面丝细如发丝,却不易断裂。她自创单筷缠丝法,把醒好的面剂搓成长条,抹上香油再次盘醒,取面条缠绕在竹筷之上,一圈一圈拉制,固定为十八圈环状结构。对比民间传统十五圈缠法,成品结构更加紧实匀称,炸制时不容易松散。炸制时分两段控温,低温定型、中温炸透,出锅后的香油撒子色泽金黄,酥脆细腻,芝麻香油香气柔和不腻,放置一段时间也不容易回软。
经过昃道生改良后的香油撒子,不再是街头零食,正式成为招待所四四席的标志性佐茶点心。在她设计的四点心组合之中,香油撒子搭配酥点、小花卷、甜蒸点,咸甜相间、酥软互补,口味清淡,不会抢夺后续大件热菜的风味,完美契合四四席“先淡后浓、层层递进”的宴席思想。她不只是改良单一点心,还系统梳理博山传统面点,筛选适合宴席的品类,剔除粗犷市井小吃,优化蒸点、酥皮小件的造型与调味,讲究点心与餐具搭配,让面点真正融入四四席整套礼仪审美,不再是宴席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当年的博山区招待所,是博山对外展示饮食文化最重要的窗口。全国各地前来考察陶瓷、琉璃、煤炭产业的领导、专家与餐饮同行,都在这里品尝全套博山四四席。宾客入席最先吃到的,就是昃道生制作的四点心。很多外地人对博山面点的第一印象,就来自这一盘盘香油撒子。遇到大型会议接待,宴席桌数多,她经常提前备料,加班制作点心。逢人手紧张,招待所会邀请手艺过硬的民间“二把刀”前来后厨帮厨。这些民间掌勺人大多精通红案炒菜,却对宴席面点、四点心礼制不甚熟悉。在帮厨期间,他们近距离观摩昃道生揉面、醒面、控温炸制的全套手法,理解四四席点心在宴席之中的作用。等到八十年代末博山旧城改造,临街门面大量出现,许多民间二把刀下海开餐馆,也把这套宴席点心思路带入市井餐馆,昃道生改良的香油撒子,就此走出机关招待所,流入民间餐饮市场。
后厨之中,昃道生与招待所红案老师傅长期搭档协作。红案师傅守护四四席大件菜、吊汤技艺,昃道生负责整套面点体系,彼此互相沟通,调整点心咸淡轻重,保证点心和热菜风味协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合力守住完整四四席的全套形态,保留宴席完整次序。
昃道生性情低调,一辈子守在面点案台,很少外出参加厨艺评比,不刻意宣传自己。她在博山宾馆任职期间,先后收下多名白案徒弟。教学时她不藏手艺,不只教揉面、炸制的操作步骤,还会讲解四四席的宴席逻辑。她常告诉徒弟,四点心是宴席开篇,味道要清、香、淡,作用是开胃铺垫,不能味道过重,压了后面热菜。她培养的徒弟,一部分留在宾馆继续面点工作;一部分在市场化浪潮中走出宾馆,进入博山各家餐馆,继续传承这套宴席面点手艺。
九十年代之后,餐饮市场全面放开,博山宾馆政务接待的独有窗口功能慢慢弱化。老城改造,原招待所文庙老院落拆除,老面点灶台不复存在,昃道生也慢慢退离案台。但她改良定型的香油撒子,以及四点心搭配方案,已经深深扎根博山宴席文化。时至今日,博山不少餐馆出品传统四四席套餐,依旧保留香油撒子作为开席佐茶点心,源头便是昃道生当年在博山宾馆的改良实践。
长久以来,博山饮食史记述,目光多聚焦红案大师,白案面点匠人常常被忽略。聚乐村在民国时期定型四四席菜品框架;博山区招待所,在特殊岁月保全整套宴席规制;昃道生,则在面点案前,完善了四四席的序曲。她以一盘盘精工细作的香油撒子,补齐了四四席传承链条里面点这一块短板,将博山民间炸货手艺提升到宴席标准,打通了民间面食与雅席点心之间的传承通道。这位沉默的面点匠人,用面团与油温,在博山四四席的历史上,留下了属于面点人的独特印记。
中篇:博山昃家走出的白衣医者——昃道芝
1956年,山东省淄博卫生医士学校(博山卫校)在博山峨眉山南麓创立,是新中国鲁中第一所公办卫生医士中专,首届招生4个医士班共200人,昃道芝便是这200名首届学子当中一员。建校初期峨眉山下校舍尚未完工,首届新生先在泰安黑龙潭疗养院临时开课,同年11月迁回博山峨眉山新校址就读。
五十年代中期,百废待兴,山东基层医疗人才极度匮乏。卫校学制三年,课程繁重,学生既要学习基础内科、外科、药理学,还要学习流行病学、微生物、公共卫生防疫。当年的教学条件简陋,显微镜、标本、实验器材紧缺,学生常常要下乡参与防疫实践,深入农村开展除四害、防治麻疹、痢疾等流行病工作。昃道芝在博山卫校求学期间,打下扎实的临床医学基础,尤其对传染病学产生浓厚兴趣。
首届学生毕业之后,按照当年国家分配政策,毕业生全省统一调配,支援省内各地基层医疗机构。很多同学留在淄博本地医院,昃道芝服从分配,远赴鲁西聊城,进入聊城地区医院(聊城市人民医院前身)工作,从此扎根聊城,开启长达四十余年的从医之路。
刚到聊城地区医院,昃道芝先在内科工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鲁西农村卫生条件差,传染病高发,麻疹、流行性脑脊髓膜炎、乙型脑炎、细菌性痢疾、肝炎、流行性出血热常年威胁群众生命健康。医院急需专业人员从事传染病诊疗,昃道芝主动转向传染病专业,成为医院传染科骨干医师,后晋升副主任医师。
在那个缺少特效药、检验手段有限的年代,传染病医生风险极高,长期直面烈性传染病人。昃道芝擅长急慢性肝炎、肝硬化、麻疹、流脑、乙脑、菌痢、流行性出血热等各类传染病的诊断与救治。四十余年临床生涯,她接诊无数传染病患者,积累大量疑难病例处置经验。她不只埋头临床诊疗,还投身科研工作,主持承担山东省传染病相关科研项目,先后斩获三项科技进步奖,在国家级、省级医学期刊发表专业论文二十余篇,把临床经验提炼总结,助力省内传染病诊疗水平提升。
她的工作兼顾临床、教学、科研三重任务。医院带教年轻医生、实习学生,昃道芝承担教学任务,把自己多年传染病识别、隔离、救治经验传授后辈,为聊城地区培养大批传染病专业医护人员。
昃道芝的贡献,集中在鲁西传染病防治领域。在医疗资源薄弱年代,她长期坚守传染病一线,救治大量肝病、流行性传染病患者,降低重症病死率;参与科研项目,总结本地传染病发病规律,为鲁西地区传染病防控提供临床依据;带教青年医师,搭建起传染病人才梯队。
她一生低调,如同同族姐妹昃道生,不追逐虚名,潜心本职。很多聊城老患者,还记得这位来自博山的女医生,细致耐心,对传染病病人不离不弃。
岁月流转,淄博卫校几经变迁,多次更名,1999年与淄博第二卫校合并,校本部迁往张店,博山峨眉山老校区移交淄博市第一医院使用。当年首届学子大多步入暮年,昃道芝也告别临床一线。但她作为淄博卫校第一批学生,服从国家分配、扎根鲁西行医的故事,成为淄博卫校校史、博山昃氏家族史中重要一页。
下篇:淄博丝织一厂劳动模范昃道春:博山昃氏走出的丝绸女工
五六十年代,周村作为闻名全国的“旱码头”丝绸基地,淄博丝织一厂经过公私合营整合,成为山东省规模最大的国营丝织企业,厂区位于周村东门路,拥有四百余台织机,上千名职工,大量产品出口创汇,急需心灵手巧的挡车工,面向淄博各区县招工,不少博山青年赴周村进厂务工。昃道春便是这批从博山到周村的女工之一。
进入淄博丝织一厂织绸车间,昃道春岗位为挡车工,看管丝织机台。丝织车间常年机器轰鸣,织机高速运转,工作强度大,环境嘈杂。真丝面料纤细脆弱,丝线极易断丝、跳花,对工人眼力、手速、耐心要求极高。当年厂里主打“月宫牌”真丝和服绸,为纺织工业部名牌产品,七成产品出口海外,对坯绸的疵点管控极其严格,每一米绸缎,都直接关系国家出口信誉。
刚上岗,昃道春虚心跟随老师傅学习挡车操作,苦练接头、寻头、处理断丝、排查织机小故障的本领。她摸索出一套操作习惯:勤巡回、细观察,提前预判丝线张力变化,减少断经断纬;发现疵点第一时间停机处理,不让残疵绸缎流向下道工序。
在同期女工之中,她看台数量多、产量稳定,绸缎疵点率长期低于班组平均水平。她不怕苦累,坚持三班倒生产,遇到赶出口订单、生产任务紧张的时候,主动加班顶岗。她还把自己减少残次、提高效率的操作心得分享给同班组工友,带动小组整体质量提升。
凭借长年稳定优异的生产成绩,昃道春先后获评厂劳动模范、淄博市劳动模范。在那个年代,劳动模范是产业工人最高荣誉,代表一线生产岗位的标杆。在淄博丝织一厂辉煌的七八十年代,无数像昃道春一样的女工,日夜守在织机旁,织出的真丝绸缎远销海外,为国家赚取外汇。
昃道春岗位贡献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1. 严控坯绸质量:减少跳花、断丝、污渍等疵点,保障出口绸缎品质,维护淄博丝绸的海外口碑。
2. 传帮带青年工人:新女工入车间,昃道春热心传授挡车技巧,讲解丝线特性、织机常见问题,为丝织一厂培养一批年轻挡车工。
3. 积极参与岗位竞赛:厂里常年开展操作比武、质量月竞赛,昃道春多次在技能评比中取得好成绩,以劳模身份带动车间争先创优的氛围。
昃道春性格踏实内敛,和昃道生、昃道芝一样,不爱张扬,一心埋头本职。她的舞台不在宴席后厨,不在医院病房,而是在周村丝织车间一排排轰鸣的织机之间。
淄博丝织一厂历经辉煌,九十年代后丝绸行业市场变革,企业改制,组建山东众力丝绸,后续资产重组,老厂区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当年轰鸣的织机陆续停转,一代丝绸产业落幕。昃道春也离开生产一线,结束数十年挡车工生涯。
昃氏三姐妹的故事放在一起,恰好是老博山五十到九十年代的缩影:山城博山,既孕育了像昃道生这样,把民间小吃升华为宴席面点的饮食匠人;也培养出昃道芝这样,从峨眉山卫校走出,奔赴全省各地救死扶伤的白衣医者;还走出昃道春,远赴周村国营大厂,作为劳动模范,在织机前织造出口丝绸。
博山文化,不止有四四席、琉璃陶瓷,也有一代代山城儿女走出故土,在各行各业默默坚守、奉献一生的精神。一食、一医、一工,三位昃氏女性,以各自的方式,留下了属于博山人的珍贵记忆。她们的故事,共同丰富了博山本土人文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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