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多，窗口的光线有点暗，我开了一盏台灯。一个男人走过来，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了顶。他把身份证放在台子上，我拿起来一看，照片上的人头发很密，眉毛很浓，嘴角有点往上翘，一看就是很多年前拍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个光头，头皮上还有几道晒出来的印子。他把帽子放在台子边上，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让我怎么办。”我说要看一下证件有没有到期，还有照片跟现在差不差。他说差太多了，这张卡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留着长头发。
我把证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几道划痕，是他这些年放在钱包里磨出来的。我把卡对着光看了看，照片那一块有点发白，人脸的边缘已经看不太清了。我说，这种情况确实可以换，但是要按现在的样子来拍。他听了就皱起眉头，说：“拍就拍吧，我还能怎么样。”
他站在台子旁边，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身子往后仰了仰，又往前凑了凑，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我说您不用紧张，站在这儿就行，别做表情。他说：“我这张脸哪还有表情，全让工地上的太阳晒没了。”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完了又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的光线确实不太好，我把台灯又往他那边挪了挪，他的影子投在台子上，挺长的一条。我让他把下巴往下收一点，他照做了，但是很快又抬起来了，说：“这样看着是不是太凶了？”我说不凶，就是认真。他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侧。
我顺手把他放在台子边上的帽子往里挪了挪。帽子是深蓝色的，帽檐磨得起了毛边。他看见了，说是他儿子给买的，说能防晒，结果他一直没戴习惯，出门就往兜里一揣。他说这一个月他只戴过两回，一回是去工地，一回是去医院，别的时候都觉得别扭。我说那就先放着，他说：“放着也行，别让我戴进去就行。”
拍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等我把信息确认。他一直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他问我：“是不是跟以前差很多？”我说差是差一些，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你。他愣了一下，说：“那就行，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认不出来。”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手还有点抖。
走之前他把帽子戴回去，又摘下来，摘下来又戴上，最后还是拿在手里，说不戴了，外面太阳大，但是进门的时候怕别人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口，才推门出去。门外阳光正好，他的光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被人群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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