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麦子返青那阵子,村北这条路上,一眼就能认出哪块地是我家的:六十亩黏土洼地,苗比两边地里高出一头,叶尖上却带着冻过的黄印子。
路过的人有停下来问的,我就站住讲两句。这事得从去年十月十四号那个傍晚说起。
那天傍晚我正在地头看土,赵志广的电话来了。他是合作社开播种机的,庄里前前后后就指着他那两台机子,一到秋里排得满满当当。
他说机子这会儿在东头老周家的三百亩地里跑着,给我留的是今天下午最后一个空档,要不用,就得排到二十八号往后。老周家跟我一个姓,论辈分我该叫声叔,他们家地多,下手也早,村北机子声一响,全庄都知道老周家开始种麦了。
我家一百五十亩,一点没动。村北六十亩黏土洼地,路南九十亩好地。地租八万,夏天签流转合同的时候就交了定金;差的那一截里,有妹妹沈丽的四万——她随我妈的姓,钱是她在电话里一句“哥你先拿去用”给的,说好卖了粮就还。那几天白天二十六七度,寒露都过了,抓一把土攥在手里还是温的。
我爸坐在田埂上,等我收了线才开腔。他说话慢,右手不太听使唤,是前年那场病留下的底子——也是那一年,我把跑了八年的货车交出去,回了村。
嗓门倒还是原来的。他说寒露种不完,霜降种不齐,节气摆在这儿,机子在人家地里跑着,你还挑三拣四。我说天太热。他说天热麦扎根,等凉了下种苗弱,你忘了本了?
我说晚上回话,明天给准信。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起身自己走了,那天晚饭没吃。
夜里我把柜子底下那个本子翻出来。我爸记了二十年,一年一页多,哪天下种、几号出苗、来年收成,就记三五句,字硬邦邦的。我往前翻,翻到三年前那个暖冬:十月十二,邻家先下种;隔了半年补了一行,开春拔节的苗死了一多半,翻了重种。
我家那年是二十四号下的种,后头就俩字:没减。我小时候问过他那回的事,他说那家不听老人的劝,赶着出门前把麦种上了,回来苗都蹿起来了。
本子上的样本就这几条,年年天气不一样,它说不了准话,可它至少说了一件事:天热抢早,不是没人吃过亏。我把这两行抄在烟盒纸上。
手机上往后五天还是二十六七度,再往后写着月底有一次降温,哪天降,说不准。十点多沈丽来电话,没绕弯子,问那四万今年能不能还上一半。
我说麦还没种下去。她那边静了一会儿,说哥,我不是催你,家里也等着用钱。我说麦种完给你个准数。挂了电话,苏秀云从镇上超市下班回来,问我明天去不去排队占机子。我说明天我先去镇上找人问问。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烧水了。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到镇农业农村服务中心找季明。他年轻,说话不绕弯,把往年的气温表摊在桌上给我看,说节气上寒露到霜降都算窗口,可今年得配上温度算:照这个形势,往后十天,地里凉不下来,现在下种,旺长拔节的把握不小。
我问那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等连续五六天日平均温度掉到十五六度以下,勉强算数。我问他能不能给个准话,包不包减产。他笑了,说农业上没有百分之百,条件我给你:真要等,播量一亩多下几斤;抓住墒情,播完镇压;年后那一段的天气,眼下谁也说不准。
我又问,要是等到月底还不凉呢。他说那你就得在多下种量和苗弱里挑一样,没有两头都占的路。说完他把表格收起来,一句话不多给。
回来的路上我把两头掂了一遍。九十亩好地升温快,现在种下去,年前蹿起来,年后一场冷就全交代了;村北那六十亩黏土洼地地凉、出苗慢,往年就出得晚,就是早种十天,它也蹿不到哪儿去。
可黏土洼地也等不起太久,一下雨,泥一黏,机子进不去,干瞪眼。两头都有险,那就两头押:黏地先种,吃不了大亏;好地等天,等来了是它赶上了,等不来也怨不着人。
中午我给赵志广回电话,要了当天下午的机子。他提了一句,二十八号往后那也是排队的活话,前头压着好几家,顺到哪儿谁说不准。
我让他记我一笔:后头二十六号往后,有人退机,先紧着我。他在那头笑,说你这是把播种机当班车等啊。我说你记上就行,钱下午到地头结。
下午我跟我爸说:村北六十亩今天种,剩下九十亩等降温,等不着再想别的法子。他蹲在门槛上没吭声,一袋烟抽完才说,黏地是凉,种六十。
停了停又说,剩下九十,你自己盯着天。说完他起身走到车斗边上帮我搬种子,右手使不上劲,用左胳膊夹着,一袋一袋往上递,我没拦他。
天擦黑,六十亩播完,镇压过,土里有潮气。我心里踏实了半截,另外半截,交给了天。
往后十天,温度就是不肯下来。老周家的苗出齐了,隔着路看过去,绿得扎眼。我蹲在人家地头扒开看过,分蘖都起来了,长得是真不赖,那天晚上我差点把电话打给赵志广,把九十亩也往二十八号往后排上。
第二天早上温度还是二十六,我把本子又翻出来,看那两行抄下来的字,电话没打。村口有人问我:立成,你那九十亩是打算撂了?
我说等天。他说地可不等人,笑呵呵走了。我爸这些天话少,每天傍晚还是到路南地头站一会儿,看完一句不多说。我提前把那九十亩的底肥撒了,就等墒情。
苏秀云捎话说,在超市碰见沈丽了,钱的事一个字没提,我听了心里反倒更沉。我早晚各看一遍温度,记在本子边上:二十七,二十六,二十八。
二十三号起了风。二十四号往后我一天记一笔,数字连着往下走。二十六号早上赵志广来电话,说东头一家改了主意退了机子,二十六、二十七两天能不能给我。
我说能。他带机子过来,两天把九十亩跑完,镇压跟着机子走。播量按季明说的加,一亩比往年多下七八斤,我爸在旁边看着,说多下七八斤,一亩多好几块钱。
我说等苗的账更贵。他没再言语。多种子钱连着多下的肥,一共多花出去三千多块,从上季卖粮剩下的钱里先垫。到二十八号我算了算,五天的日平均温度全压在十五度以下,这条线算是踩上了。二十七号夜里落了场小雨,我站在屋檐下听着,没觉得冷。
麦子在地里过冬。一月中下旬来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冷,水缸冻裂了,村里好几户的水管冻住。我踩着冻土去看地:九十亩的苗小,两三片叶,扒开土,根还是白的,心里七上八下,只能等。
村北那六十亩里有二十来亩,秋末长得太欢,叶片乌绿乌绿的,我说不准好坏,只觉得悬。我给季明打电话,他说这时候说什么都早,等返青。
三月返青,账一步一步显出来。先说别人:老周家那三百亩里,百十来亩种得早、地又肥,秋里就拔了节,这场冷过来,返青时一片一片死苗,四月初他们地里进了旋耕机,翻掉改种。
再说我的:先种的六十亩里,旺过的那二十来亩冻了一茬,叶子伤了,收成得认;其余四十亩齐整。晚播的九十亩苗是小,一颗没死,就是分蘖少,穗子注定小一号。
老周家翻地那几天,我爸在地头站了一晌,回来吃饭只说了一句:那九十亩,等对了。
麦收晒干扬净,我坐下来算账:地租八万按合同付清了,机子钱、种子化肥都清了;一亩地比常年少收百十来斤,一百五十亩摊下来,刨去各项,没赔,也没落下几个钱。
卖粮款到账,我先给沈丽转了两万,电话里告诉她,剩下两万等下季卖粮就还,不用她开口。苏秀云说,这钱搁在手里压得慌,早还早清净。沈丽在那头说,哥,你这季不容易。我说,欠账得有个数,下季粮一卖就清。
前几天我开车送我爸去县医院复查,回来路上过村北,麦茬子还新着。他让我开慢点,看了一路,快到村口的时候说,把这两块地的日子记到本子上。
到家我把本子找出来,翻到今年这一页,写下:十月十五日,洼地六十亩;十月二十六日,好地九十亩。我把本子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摆摆手说,你收着,往后你记。本子封皮的边角磨得发亮,下一页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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