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换鞋时，我又把那双黑色高跟鞋的后跟踩瘪了。八年里，我穿坏过十几双鞋，脚后跟磨出的茧越来越厚，见过的情侣也越来越多。
有一对年轻人让我印象很深，刚坐下就抱在一起舌吻，安全带还压在女孩的胳膊下面。旁边大叔咳了好几声，两个人像没听见，直到我提醒飞机快起飞了，他们才笑着分开。
这种事见多了，也就不稀奇。有人一上飞机就搂着不放，毛毯拉得严严实实，送饮料时只露出半张脸；也有人把头等舱当成开房，觉得关上隔板，别人就都瞎了。
刚做空姐那会儿，我还会脸红，端咖啡时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后来我只担心杯子里的热水别洒出来，别烫到人，也别让后排乘客投诉。
人对别人的亲热，常常有一种奇怪的兴奋。越是有人看，越觉得这份爱热烈，好像亲得久一点，抱得紧一点，就能证明两个人感情特别好。
可我在飞机上见过太多前后不一样的情侣。登机时手牵得像分不开，遇上延误两个小时，男人嫌女人问个不停，女人怪男人订错航班，一包饼干都能吵出旧账。
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坐的是经济舱最后几排。女人晕机，脸白得厉害，男人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一直拿着呕吐袋，隔几分钟给她擦一次嘴，自己的衬衫被弄脏了也没皱眉。
飞机落地后，女人缓过来，小声说了句：“又给你添麻烦了。”男人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说回去给你煮面，我站在旁边收杯子，手停了几秒。
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亲密这件事，热闹和踏实不是一回事。热闹是给别人看的，踏实藏在很小的地方，比如记得对方不喝冰水，睡着后把出风口关小，过安检时顺手把她的身份证收好。
其实年轻时也怪不得谁。二十多岁的时候，谁不想把爱摆在最亮的地方，恨不得朋友圈发九张合照，吵完架也要挑一张笑得最甜的照片留下。
我自己也谈过一段这样的恋爱。休息日飞十几个小时去见他，落地时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八，还要举着手机找角度拍拥抱，后来回到酒店，两个人却为了谁先洗澡闹别扭。
那段感情结束后，我删照片删到凌晨。删到最后才发现，真正舍不得的不是那些接吻和鲜花，而是有一次我发烧，他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把白色的筋一根根扯干净。
八年飞下来，我越来越不羡慕那些在机舱里旁若无人亲热的人。不是觉得他们不好，只是见得多了，知道落地以后还有行李、房租、老人住院、孩子发烧，爱情要过的关，都不在头等舱里。
现在有人在飞机上抱得太紧，我还是会过去提醒安全规定，然后把声音放轻一点。下班回家，我把制服挂好，倒了半杯温水，又弯腰把门口一只歪着的拖鞋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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