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媳妇跟人搂在沙发上,她说了句今天才敢说的话
那天我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我媳妇站在门口,头发是乱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趿着我的那双旧拖鞋。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正弯腰去够茶几上的烟盒,看见我进来,手停在半空,没缩回去,也没站起来。
我认得他。老周,楼下开五金店的,上个月我家水龙头坏了,还是他上来给换的垫圈。
我媳妇侧过身子让我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动作自然得像我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她走回沙发边,在老周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杯泡着枸杞,一杯是白开水,边上还有半碟子花生米,皮剥了一地。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她说。
不是问句。她只是把这句话平平地搁在那儿。
我把电动车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磕木板那声响比平时大。墙上的挂钟指着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出门前我刚跟工头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其实是腰疼得直不起来,想回来躺会儿。工头在电话里说“行,你走吧”,背景里是切割机刺耳的响。
“腰不舒服。”我说。
老周这时候站起来了,把烟盒塞回口袋,说:“那啥,水龙头要是还滴答,你再喊我。”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味儿,就是我家洗衣粉那个牌子,薰衣草香的。他的皮鞋摆在门口鞋垫上,鞋尖朝外,擦得挺干净,可后跟磨得有点歪。
他走了。我媳妇没起身送。
门关上以后,她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淌了足有半分钟。我坐在她刚坐过的沙发位置上,垫子还是热的。茶几底下掉了一根头发,长的,不是我的。
“多久了。”我冲着厨房喊。
水声停了。她拿毛巾擦着手出来,站在电视柜旁边,离我三四步远,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门也能看见卧室门。她说:“你先别问这个。”
“那我问啥。”
“你问啥我今天都跟你说。”她把毛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电视柜上,“你想听哪句。”
我看着她。她今年四十七,比我小两岁,鬓角的白头发她每个月都染,染得不太仔细,发根那里还是能看见一截银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涂东西。她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去年炸丸子溅的。
“就一句。”我说,“你给我一句实话。”
她靠着电视柜,两只手插进睡衣口袋里,肩膀缩着。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又没了。
“今天才敢说的话,”她开口,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接下去,“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你记不记得我生日。”
我没吭声。
“你不记得。”她自己接上了,“不怪你。你连你自己生日都不记。可是老周记得。他每年那天都给我发条微信,就四个字,生日快乐。发了六年。我一条都没回过。”
她停了一下。
“今天他上来,是给我送膏药。我前天在店里搬货扭了腰,没跟你说。他看见了,回去翻了一盒膏药出来。我说不用,他说你贴上,别拖着。就这些。你信不信都行。”
“那你俩坐那么近干啥。”
“沙发就那么大。”她说,“你要是非得往那上头想,我也拦不住。”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没锁,但那一声“咔嗒”特别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半碟子花生米一颗一颗捡着吃了。花生是咸的,炒的时候可能火大了,有点糊味。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她问我今天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不一定。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对着我。我看见她后脖子上贴了一块膏药,当时没多想。
那块膏药现在还在她脖子上贴着。
我跟我媳妇是九八年结的婚。那时候我在建筑队,她在纺织厂。介绍人是我表姐,说这姑娘能干,手巧,就是话少。第一次见面在公园,她穿件碎花衬衫,辫子扎得紧紧的,我问她喝啥,她说白开水就行。后来每次约会她都喝白开水。
婚后头几年还行。我干我的活,她上她的班,晚上回来她做饭我刷碗,吃完了一起看两集电视剧。九九年冬天她怀过一次,两个月的时候没保住,在家躺了十来天。我妈从老家过来伺候了几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你媳妇身子弱,你多担待。我嗯了一声。
后来就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查过,大夫说她输卵管有点问题,具体啥问题我也没记住,就记得药开了不少,一包一包的中药,她每天熬,满屋子都是苦味。喝了有大半年,她说不喝了,太遭罪。我说行。那时候年轻,觉得有没有孩子日子照样过。
二零零五年我从架子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在家歇了四个月。那四个月全靠她一个人,厂里三班倒,回来还得给我做饭洗衣服。有一回我半夜疼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给我擦身的毛巾。我喊她,她猛地一惊,问我是不是要喝水。
我说不是,你上床睡吧。
她说不用,你腿不能碰,我在这儿守着方便。
那四个月她瘦了十来斤。我腿好了以后,她也没再胖回去。
零八年纺织厂倒了,她下岗。在家闲了两个月,后来去超市理货,再后来去药店,再后来就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干到现在。一个月两千三,有时候两千五,看排班。钱不多,但她干得踏实。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回来,站一天,脚后跟疼,回来就用热水泡。我说你换个工作,她说换啥,这个离家近。
这些年我们攒了点钱,不多,十来万。前年她提过一嘴,说想盘个水果摊。我没接话。盘摊子要本钱,还得有人守着,我腰不好,她一个人又顾不过来。她看我不吭声,也就没再提。
老周是前年搬来的,在楼下租了个门面卖五金。他老婆在老家带孙子,他一个人在这边看店。平时进出碰见了,点个头,递根烟。有时候我媳妇去他店里买灯泡、买胶带,回来会跟我说一声,老周给便宜了五毛。我说哦。
去年夏天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媳妇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的脸。我问她咋不睡,她说睡不着。我说明天还上班呢。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说这就睡。
那天晚上她手机亮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好像是微信的界面。我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我去楼下买烟,看见老周在店门口给一个女的修电饭锅,那女的喊他周哥,说你这手艺比售后还好。老周笑笑,说混口饭吃。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别在耳朵上,说等会儿抽。然后他说,你媳妇前两天来买了卷生料带,你家水管还漏啊。我说不漏了。他说那就行。
这些话,当时听着都正常。现在回头想,哪句都像有点意思,又哪句都挑不出毛病。
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天黑。腰还是疼,但不想进屋。卧室门底下透出一点光,她可能也没睡。
我想起来我妈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是二零一六年冬天,她九十二岁,在老家县医院躺了十一天。最后那几天她不吃东西了,喂进去的粥在嘴里含一会儿又吐出来。大夫说这是身体在按自己的节奏走,网上也有这种说法,说人到最后会自己关掉消化系统,不是饿死的,是身体不要了。我也不知道这说法准不准,但当时我妈确实是这样,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一碗一碗,最后都进了泔水桶。
她走的前一天下午,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你媳妇不容易,你心里得有数。我说知道了。她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你嘴上没数。然后她就睡了,再没醒过来。
我妈这辈子跟我媳妇关系一般,婆媳之间该有的磕碰都有过。她走之前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是替自己说,还是替我媳妇说。
第二天早上我媳妇照常六点半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在餐桌上留了粥,小米粥,搁了红枣,还热着。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下楼的时候脚步声越来越小。厨房的灯她忘了关,案板上放着她切好的姜丝,用一个小碗扣着。
我起来喝了粥,把她留的那碗也喝了。然后我下楼,去了老周的五金店。
他刚开门,正在往外搬货。看见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停。
“来了。”他说。
“嗯。”我说,“那个膏药,多少钱。”
他直起腰看我,看了好几秒,说:“不要钱。家里寄来的,多。”
“多少钱。”
“真不要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搁在他柜台上。他看了一眼,没拿。
“你媳妇人不错。”他说,“你别瞎琢磨。”
“我没琢磨。”我说,“我就问问。”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他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老婆在老家带孙子,我们俩分居六年了。我在这边一个人,你媳妇在那边一个人。碰上了说两句话,帮个小忙,我心里清楚是啥,她心里也清楚是啥。没别的。”
“啥叫没别的。”
“就是你知道有个人在,早上出门的时候知道那个人也在,晚上回来的时候知道那个人还没走。就这个。”
他弯腰继续搬货,背对着我说:“你要是因为这个跟她过不去,那我以后不跟她说话就是了。你要是觉得我这话不中听,就当没听见。”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一箱合页搬到货架上,又搬第二箱。他的腰也不好,搬的时候左手撑着货架,右胳膊使劲。搬完两箱,他喘了一口气,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我回家了。
中午我媳妇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四个字:我在店里。
我回了一个字:嗯。
到了晚上十点,我把她那双旧拖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那碟花生米我昨天吃完了,碟子还在,我没收。
窗帘缝里过一辆车,灯扫进来,又没了。过一会儿又来一辆,又没了。
我忽然想起来,她脖子上那块膏药,我到现在也没问她撕下来没有。
故事讲完了,有件事我一直绕不过去。老周那句“你知道有个人在”,我琢磨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能作数的话。要说不算,可那六年里,她生日那天确实有人记着。要说算,那这二十三年我在她跟前,又算什么呢。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一辈子,却总觉得有句话从来没说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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